凡煙小說

第83章 、長樂之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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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後的幾日, 顏知賦住在了星回閣陪陸寧。陸寧從小是她的心頭肉,加之少時沒有父親,她對女兒尤為溺愛, 臨近出嫁了, 她心裏總覺得七上八下的,一來是舍不得她, 二來是擔心她的驕縱在那皇宮裏要吃虧。

若早知她要嫁給太子,顏知賦大約不會溺愛她的,溺愛她就是害她。可她以前是想著給她招婿的, 就放在眼皮子底下。只能說緣分由天定,半點不由人。

陸寧見她比自己還憂愁, 笑道:“你先前不是還勸我呢麽?怎麽現在這樣愁眉苦臉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馬上要去龍潭虎穴呢。”

顏知賦坐在那兒沒應她,小丫頭卻忽然跳到她膝蓋上去, 像小時候那樣,坐在母親懷裏,雙手抱住母親的肩膀,跟小獸一樣偎依在她身上撒嬌。

“娘親,你放心, 我以後會好好的,不會讓你擔心。”陸寧揉了揉她的微蹙的眉角,道:“這麽好看的臉, 若是皺了就不好看啦!娘親別為我操心了, 我會心疼娘親的。”

顏知賦笑起來, 又嘆了一聲,道:“你若真心疼我,日後就記得要收收性子才好。該乖順的時候就得乖順一些,特別是在太後和皇上面前。”

“我知道啦。”陸寧笑道, “我也就在少數人面前任性一些,大部分時候還是很乖的。那時候去書院,我不也是一個人去了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麽?但是我混得可好了,書院裏人人都喜歡我。”

那時候她其實很乖,念書也很用功。她內心裏保護意識還是很強的,在沒有任何依靠的時候,她比任何一個人都乖。

顏知賦點頭,又叮囑道:“我信你。但是還有一條,太子殿下即便對你再好,也切勿忘記你們君臣的身份。在他面前不可過於放肆。”

陸寧唔了一聲,不滿道:“娘親同父王待得久了,都被同化了。這話父王說過好多次了。”

顏知賦楞了下,道:“那我跟他的出發點可不一樣。他出於對皇室的愚忠,我是純粹為你著想。須知,太子現在對你正是熱乎的時候,縱是有些出格的行止,他也不會計較。但若是哪一日這熱乎勁兒淡了,誰也難保他不會翻舊賬。”

“他不會那麽小氣啦。”陸寧不以為然。

顏知賦道:“我也就是提個醒兒。你自己把握好分寸就行。”

陸寧覺得,她在李玄禎面前根本不用有什麽分寸。話說,到現在她都從未給他行過禮呢。就連“殿下”這稱呼,也是最近才習慣的。

這麽一想,她感覺自己是有點過分了。這回進宮,還是規矩一些吧。

顏知賦的目光落在她前幾日被貓抓的手腕上,見那血痂已落,也放下心來,道:“小時候讓你塗藥,真是比登天還難。這回倒是很積極。”

陸寧看了眼自己的手,“嗯,全好了。”畢竟要做新娘了啊,一輩子就一次,當然不能帶著傷。但這話她說不出口,總覺得羞澀。

她不知道其他姑娘成親前是不是也同她這般,總想把最好的一面呈現在他的面前。

蘇棠說她雖扮過幾年男人,但本質上就是個嬌滴滴的姑娘,她深以為然。特別是踏進愛情裏,這顆心似乎愈發不由自己掌控了。以至於這幾日,看著府裏為她的婚事各種忙碌,時常勾得她想起那個人來,每每想起,莫名一陣心慌。

這可能是少女待嫁綜合征。

此刻顏知賦倒是沒註意女兒的神態,她在想另外一件事。昨日,顏老太太和她單獨交代了陸寧這回受傷的因由。那只小狗與陸寧熟得很,按理來說,不該這麽忽然發狂,果不其然,是二房的白氏,也即顏芊琳的生母,在背後動的手腳。她給那只小狗餵了致狂的藥物,再把小狗偷偷放到陸寧的附近,若非湖穎手腳靈活,擋的快,只怕陸寧要被抓傷,加之她當時就在那湖邊,說不定還要掉到湖裏去。

顏芊琳以意圖謀害郡主的罪名被關在刑部大牢,還沒關幾日就自盡了。白氏懷恨在心,才走了這步棋。

這件事顏老太太私下查了出來,卻未曾告訴陸寧。顏知賦知道,這是老太太怕陸寧記恨顏家,也怕太子處置二房。反正白氏已經被罰去別莊了,陸寧馬上也要進宮,日後再也掀不起什麽風浪。

顏知賦也不準備告訴陸寧。她們母女在杭州數年都仰仗著顏府過,說到底是欠了顏府的。陸寧自進京就一直在這裏住著,又從這裏出嫁,也算是還了顏家的恩情吧。

可惜,他們一家三口,好像沒有真正團聚過。眼瞧著夫妻二人要和好了,女兒卻嫁出去了。

顏知賦一時悵然,忽然又想起,顏老太太還讓她來給陸寧教育一番洞房之事的,但她猶豫了片刻,還是說不出口,心道還是讓宋嬤嬤來教一教好了。

然而,當夜宋嬤嬤欲同陸寧說起時,陸寧臉騰的紅透了,忙道:“這些我都知道,嬤嬤不用說了。”宋嬤嬤見她捂住了耳朵不聽,也只得作罷,只把幾本書放到她枕邊,囑咐她看一看。

陸寧才不會看呢。她自認已是歷過“雲雨”的人了,還有什麽可學的?

蘇棠還特意偷溜進顏府來,給陸寧送了禮品,說是給她添妝。陸寧看了她拿來的幾個盒子,道:“你不是買了宅子後窮得叮當響麽?還有銀子給我添什麽妝啊?”

蘇棠不好意思地笑,“這……這點錢還是有的。”頓了頓,她眼珠子一轉,還是附耳過去,小聲告訴陸寧,“最名貴的那副鐲子是溫聆送的,但你千萬要裝作不知道才好,我怕你夫君萬一知道了不開心,到時候給溫聆小鞋穿。”

這不是第一個跟她說怕太子如何如何的人了。陸寧恍然醒悟,她的夫君似乎掌握了許多人的生殺大權,很不好惹的樣子。

幸好,不包括她的。她這樣想著。

然而到了洞房那日,她就知道她錯了。

除了溫聆和蘇棠外,江彥、王鄞等同她相熟的幾個同窗,還有身在外地的韓溟都送了禮物來。陸寧把禮品都裝在一處,竟也湊成了一箱子。

時間倏然而過,至正月初五時,天邊剛剛顯出微光,顏府上下就忙碌了起來。

皇太子娶妻,整個京城的百姓都跟著湊熱鬧,萬人空巷,比肩接踵。再加上那一眼望不到頭的嫁妝,這婚禮委實讓滿京城的姑娘們都艷羨不已。

當然,這場婚禮中,最讓姑娘們羨慕的還是新郎,那位坐在金輅車上身著袞服的太子殿下。日光下的容顏俊美無儔,凜然不可逼視。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有多麽喜悅和激動。要不是他習慣了著冕服時須秉持皇太子之威儀,大約要露出笑容來。嗯,此刻嘴角也是微微翹起的。就是這一幹典禮實在啰嗦,他已經等不及想去顏府接他的太子妃了。

太子在宮裏已經歷過一段繁瑣儀式,登上金輅車赴顏府時,已是午時了。待見到那心心念念的人兒時,他感覺自己已等了她好久好久。

繁覆華麗的翟衣穿在她的身上,竟是異常合襯。此刻她的面容被頭冠上垂下的細密珠簾所擋,看不真切,但那細白的耳根,卻微微泛了紅……

他心下一笑,這才剛見面就害羞了?

在禮官的指引下,陸寧登上了另一輛金輅車,兩人繞著皇城走了一圈,待進宮時,已經入了夜。

今夜的東宮燈火通明,張燈結彩,千枝萬盞的琉璃宮燈將整座宮殿都照得煌煌。長樂殿中,兩人喝過合巹酒後,陸寧被送去了內殿歇息,李玄禎還得去外面招待賓客。

這長樂殿是按照陸寧的圖紙做的,比起紫麟殿來,少了幾分高闊肅穆,多了幾分溫馨秀雅。床榻不如紫麟殿的大,但比星回閣的還是大了不少。丹紅灼目的紗帳上繡了百子千孫,頂上掛了一只幹花香囊,泛著淡淡的桃花香。

這香囊同星回閣的可謂異曲同工,但做得更為精致華麗,下面還垂下了一顆細巧的夜明珠,夜明珠下方一縷細長的杏黃色穗子,在琉璃宮燈下輕輕蕩漾著。

陸寧在湖穎和溪藤的伺候下,把繁重的衣衫和釵環退下,轉到屏風後沐浴過後,換上一身輕便柔軟的衣裙。墨發的發盡數散下,一張臉如出水芙蓉一般,細膩如白瓷,嬌嫩水潤似能掐出水來。這張臉,濃妝有濃妝時的嬌艷,素顏有素顏時的嫵媚,實在是得天得厚。

“姑娘要不要先吃些東西墊墊肚子?”湖穎道,“累了一整日了都。”

是累了一日了,但她吃不下。

心頭有緊張,有忐忑,也有喜悅,有興奮。總之很不平靜。她想起兩個丫頭也累了許久,便道:“現在沒什麽事兒了,你們先退下休息吧,我在這裏等著就好。”

她不想讓別人看出她的緊張,怕掉面子,也怕羞。現在就想一個人待著。

湖穎最了解她,便和溪藤一起離開了。另外還有東宮的幾個宮女和內侍,只隔著一層半透明的杏黃色帳幔立在那兒,陸寧也嫌礙眼,打發他們走。

自那日雪雕慶生之後,整個東宮的人都知道,太子殿下特別喜歡這位太子妃。他們不敢不聽太子妃的,但也不敢真的走,便只往遠處挪了挪,還待在殿裏。

陸寧也不計較了,自己滾到床上躺著。

冰涼的觸感讓她漸漸平靜下來。細白的手指在被褥上輕輕地滑動,她想,這是自己願意做的一件事,有什麽好怕的?

夫妻行周公之禮,乃是倫常。

她自認已經鎮定下來,然而當外頭響起齊整的行禮聲時,她還是嚇了一跳,又開始擂起鼓來。

定了定神,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她也上前去行禮。

身子還未伏下去,就被他一把打橫抱了起來。少女一聲驚呼中,他已經把她抱著轉了兩圈,就像得到戰利品的戰士一般,志得意滿,心頭激蕩難以自持。

外頭的宮女內侍都默默散個幹凈。已掌權多時的太子此刻卻幼稚地跟孩子一樣,擁著新得的嬌妻不肯撒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背,宣誓一般,嘆息道:“你終於是我的了。”

陸寧擡眼,聞到他滿身的酒氣,“殿下喝醉了?”

李玄禎的視線落在她絕美傾城的雪顏上,微微一笑,“是醉了,被你迷醉了。”

少女咬唇不語,纖長的睫毛顫了顫,“你趕緊去沐浴吧!好難聞。”

“好。”男人低頭親了親她的眼睛,“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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