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飛雪時節(三)

關燈
韋偃的《雙騎圖》、張萱的《虢國夫人游春圖》, 還有趙孟頫、顏真卿等名家字帖。太子殿下的寶庫真是無窮無盡,這種傳世孤本也能每日一種、源源不斷地送到她手邊。

每看完一樣,一旁的湖穎便幫她收起來, 待到打開最後一只盒子, 陸寧看的時間似乎格外長。

湖穎側頭一瞧,卻見她家姑娘手上拿了兩張薄薄的紙箋, 正仔細瞧著,嘴角輕輕翹起,又撲哧一聲笑起來。她身前還放了一本薄薄的冊子, 正是剛才紫檀木盒子裏拿出來的。

恰逢懸香端了只雪白的小瓷碟進來,上面擺了幾枚小個兒的畢羅, 鼓囊囊的不知包了什麽,泛著細細的淡香, 還冒著絲絲熱氣。

懸香把小瓷碟放在案上,詫異道,“姑娘看的是什麽好東西,高興成這樣?”明明剛才還有點悶悶不樂呢。

陸寧今日在家,打扮極為慵懶隨意, 發間只別了一根嵌珍珠白玉簪子,那瑩潤雪白的色澤襯得臉蛋如出水芙蓉一般,嬌嫩又清透, 只不過這會兒這朵清透芙蓉染上了一抹淡淡的胭脂色。

“沒什麽。”陸寧下意識地把那紙箋收起來, 重新放回那冊子裏, 若是被人看見太子殿下竟然寫這樣不正經的情詩,大約要威嚴掃地。

這同樣是情詩,收其他人的情詩和收自己心上人的情詩,心態果真完全不一樣。陸寧這會兒心裏軟軟的, 還泛著甜。先前那幾分因為馬上要告別閨中而生出的惆悵也散了去,一時想起,她和李玄禎已有好些日子沒見面了。

可是她這動作似有此地無銀三百兩之感,懸香看到陸寧面前正是宮裏送來的盒子,還有什麽猜不到的?目光便帶了幾分意有所指的嬉笑。陸寧佯怒道:“你這丫頭,去外頭守著去。”

知道她是害羞了,懸香笑著應了,“奴婢告退就是啦!”對於她們來說,主子越得殿下的寵愛,她們的腰桿子就硬朗,這幾日姑娘總是偷偷跑去外面玩兒,她還擔心太子殿下會不滿呢,顯然是她多慮了。

懸香素來比湖穎活潑些,這會兒笑盈盈地退了出去,又忽然探了頭回來,俏皮道:“對了,姑娘,那畢羅是方才六姑娘著人送來的,還熱著呢,姑娘思念太子殿下的同時,也要記得吃點東西哦!”

還不待陸寧反應過來,她迅速退了出去。

陸寧搖搖頭,“這丫頭,越發大膽了。什麽話都亂說。”

湖穎目中也含笑,嘴上應和道:“回頭我替主子罰她,叫她連主子都敢取笑。”

陸寧不再糾結這個,想想都快成親的人了,寫寫情詩也沒啥的。她又拿起來那小書冊來瞧,上面也全是李玄禎的墨寶。太子殿下日理萬機的,自然沒有時間給她寫整整一冊的情詩,這冊子是李玄禎年少在書齋念書時寫的字帖,有些還很稚嫩。也不知該說他太自信還是太自大,竟然把自己孩童時寫的字帖跟其他歷史名家的字帖一起送給她,就不怕相形見絀麽……

李玄禎其實沒想那麽多,只是這幾日無意中翻撿到了過去一沓字,便想給她看看,就像同她分享自己的過去一樣。至於情詩,太子殿下沒覺得那是情詩,而是踏踏實實的幾行心裏話而已。

事實上,他親手寫的玩意兒,的確比其他禮物更讓她喜歡。過去他還送過她親手編織的螞蚱呢,這些字帖名畫固然千金難求,卻不如那只螞蚱有意義。

只可惜,那只螞蚱當年被她親手埋了,也不知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有一只……

話分兩頭,這場大雪阻了陸寧的原定行程,其實也阻了李玄禎的。

今日他原本要出宮去瞧瞧陸寧的,一來是著實想她,二來是她生辰將至,想問問她要什麽禮物,三來麽……也想旁敲側擊地提點一下,叫她別什麽亂七八糟的地方都跟著蘇棠一起闖,蘇棠雖然生理上是個女的,但長了一顆男人的心,陸寧可不一樣。陸寧是他又美又嬌的未婚妻,可不能帶壞了。

結果好不容易把緊急的政務提前處理好了,空出來一天,就遇上這樣大的雪,根本沒法兒出門。出宮的衣裳都換好了,可等了又等雪都不停,李玄禎也只好又回到宸元殿,拿起先前擱下來的幾本奏章來批。

第一本就是他未來岳父陸南嶼的。有鎮南王出馬,雁鳴山很快就被掃蕩一空,只是奏章中言,還是有幾個亂黨逃了,其中包括那自稱為南晉皇室之後的人。此人極為狡猾,在各種追堵之下竟逃出生天,看來不容易對付。李玄禎思索片刻,提起朱筆,讓都督府的尚坤將軍去接替鎮南王的位置,務必要把亂黨盡數誅滅。呃,先前是崇文帝派鎮南王去雁鳴山的,在李玄禎看來,鎮南王就應該待京裏陪陸寧,他的寧寧馬上就要嫁人了,肯定想跟家人多聚聚。批完後,又加了幾句,如今是風雪天,讓陸南嶼回京時定要註意安全。寫完後又再檢查一遍,覺得語氣足夠溫和可親了,這才滿意的放下了筆。

第二本是吏部尚書呈上的關於進士的外放事宜。本朝每年都有直接從翰林院拔擢最優者直接進六部免於外任的慣例,這個名額素來競爭激烈,這次呢,沈首輔屬意溫聆,楊次輔屬意姚軫。這沈衡安是朝中元老,可楊元修也是精明強幹頗有威望,又正年富力強,前途不可限量。朝中沈楊二人微有分庭抗禮之勢。吏部尚書張敬也很為難,便讓李玄禎定奪。李玄禎與沈大人更親厚,按理來說會支持沈衡安,但溫聆……李玄禎覺得此人端方正直,其實更適合外放。這張敬慣會左右逢源,誰都不想得罪,每次遇到難事就讓他定奪,如此還要他做什麽?他內心一哂,直接把奏章合了往旁邊一扔,那是原樣退回的意思。

如此又看了幾本後,李玄禎放下筆,捏了捏眉間,道:“雪停了嗎?”

一旁靜得跟木樁子似的高允這會兒出了聲:“還下著呢,已經過了申時了,瞧今兒這雪是停不了了。天兒冷,要不奴才倒杯熱茶來?”

高雲知道殿下原想今日微服出宮的,故而這話也說得小心翼翼的,生怕惹得殿下不快。

李玄禎擺擺手,心裏雖不大暢快,但也未表露出來。

馬上就有屬國的使節進京了,若是過了這兩日,他大約出不了宮了。

太子殿下默默嘆口氣,也只得認命。隨手又拿了一本奏章翻開。

得了,這是個禮部勸他立側妃的,裏面還提議了幾個世家貴女。他粗粗晃了一眼就把奏章放到中間一沓,這是留中不發的意思。

最近這樣的奏章很多,太子娶正妃的同時納兩個側妃原是本朝慣例,可李玄禎認為這種對社稷沒甚益處的祖制並沒有遵守的必要。冠冕堂皇說是為子嗣考慮,說到底是為了讓女兒進宮爭寵給家族助力罷了。

他李玄禎的子嗣不講究多,只要精。至於精麽,以他的天資以及陸寧的稟賦,想來怎麽生都是好苗子。

思及此,李玄禎有點開心,攢了攢精神,又繼續下一本。

於是,這又是一個勤於政事的日子。

及至夜裏,大雪終於停了,外頭一片的銀裝素裹。李玄禎做了大半日了,用過晚膳後,便披了大氅出門走走。

外頭冷得很,原本肅穆的宮殿如今成為一片純潔的冰雪世界,茫茫天地靜謐又幹凈。紛紛揚揚的雪片在明亮的宮燈的映襯下,莫名透著一段天真之態。

他心頭一動,驀然想起,兩年前,在他還不知她是女兒身時,為了給她慶生,他曾在雪地上置辦了不少冰燈雪雕之類,可卻因為意外,最後沒慶成;第二年的雪天,他已經和她分開了。

李玄禎心下一笑——這次她的生辰是個表現的好機會。現在在宮裏,人手比那時候多多了,他可以布置得更好看更壯觀,到時候她見了,定然喜歡。

接下來的幾日,大雪都是時下時停的,天氣不好,圍場也就不好去了。蘇棠給陸寧遞了信兒,說是京城南邊的梅嶺開了花了,若是家裏待得悶了,不如去梅嶺看看,陸寧自然求之不得。

這日照常是扮了男兒裝,湖穎特意給陸寧系了一件厚重無比的青底墨色竹葉紋狐毛大氅,又拿了把白地印紅梅的六骨傘給她,叮囑道:“姑娘可要小心些,若是路不好走,就返回來吧,梅花我們園裏也不是沒有。”

陸寧不以為然道:“那梅嶺是天然生長的梅樹,跟扶疏園的不一樣。我身邊這麽多人護著,你就放心吧。”

她身邊的確有很多暗衛,想摔都摔不著。

蘇棠在外面等她,看見她時,嘖嘖兩聲,道:“幾日不見,好像又變美了。”又得意笑道:“絕代佳人相伴出游,蘇某太有福氣了。”

陸寧拍了她一掌,“走啦!”

梅嶺中修了齊整的路,山坡也很緩,路並不難走。兩個人騎著馬迎風馳騁,遠處有山舞銀蛇,千裏冰封,近前有梅林簇簇,如赤霞浸染。

除了他們倆外,還有不少別的公子少爺策馬看花的。因陸寧容色出眾,回頭率也很高。

陸寧怕遇到熟人,便叫蘇棠特意尋個偏僻的路徑。結果人少是少了,可還是看見了熟人。

也不算很熟吧,幾乎沒說過話,就是點頭的交情。之前在幾次宴席上都遇到過的。

這處紅梅林濃密得很,恰好把蘇棠和陸寧的身影擋住。紅梅下面有一段短坡,短坡下面有幾株清冷的白梅。白梅樹下是一對主仆,那小姐生得花容月貌,氣度端莊,正是沈首輔的孫女兒沈令辭。

陸寧是因自己扮了男裝所以不願意被她看見而已,沒想到卻被迫聽了一段墻角。

那丫頭一臉泫然欲泣的模樣,倒像是她自己受了委屈一般,“姑娘,你為何要答應太老爺這門親事呢?您這樣的身份,那些窮酸學子也配?”

沈衡安有意把自己寵愛的孫女兒嫁給溫聆。這事兒自然是問過沈令辭的意思的。他特意叫溫聆去沈府做客,叫女兒在屏風後面相看過一次。

女子神色淡靜,聲音有著大家閨秀的柔軟舒緩,“別這麽說,溫大人是爺爺看中的人,日後定是前程似錦的。”

名叫紅霜的丫頭小聲嘟囔道:“能被太老爺看中,自然會前程似錦!說白了還不是靠咱們沈府!”

沈令辭搖頭:“溫大人是有真才實學的,又是桃蹊書院出來的,他的為人也是信得過的。他是狀元郎,京城裏想嫁給他的人也有不少。我都沒說什麽,你這丫頭生什麽氣?”

紅霜道:“我知道,但是……”她頓了頓,見自家姑娘還是裝作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忍不住嚷出口:“但是,再好能有太子殿下好嗎?”

沈令辭一楞,眸中終是透出難過來,“你別說了。”

紅霜知道自己說到主子心裏了,反正身邊無人,幹脆把心裏的話都倒了出來,“姑娘原本就該是太子妃的,莫名冒出個安寧郡主搶了您的位置。太老爺是太子太傅,同殿下關系親厚,您小時候不還和太子殿下一個書齋讀過書麽?他那時候對您那麽好,把自己愛不釋手的青玉兔子都送了您,當時幾位公主找他要他都沒給呢,他還給了……”

“別說了!”沈令辭厲聲打斷她。

“奴婢就是替您委屈,”紅霜紅了眼睛,她知道她主子以前有多喜歡太子殿下,那只青玉兔子就隨身帶著,連夜裏都要放在枕頭底下才睡得著。“殿下怎麽能轉眼就去娶別人呢?”

沈令辭道:“太子殿下做的決定,你一個小丫頭知道什麽?”

紅霜楞了下,“姑娘的意思是?”

女子望了眼眼前的白梅枝,這花兒生得清冷無塵,是她最喜歡的模樣。她悠悠道:“殿下心裏裝的是天下社稷,他娶安寧郡主自是為江山為朝廷考慮。孩提時候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總之她會將之幹幹凈凈珍藏在心裏就好了,就像眼前的白梅花一樣,永遠純凈不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