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舊友重聚(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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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 即便久未見面,但在心中的地位並不會改變半分,過往的記憶隨著歲月積澱反而歷久彌新, 那份少時純稚而真誠的感情也永不會磨滅。陸寧於溫聆來說, 就是這樣的存在。

陸寧尚在長樂山時,收到過溫聆的信, 也告訴過他自己在杭州的地址。可後來遭到變故,陸寧並未去杭州,而是到了京城。三月春闈之前, 溫聆寫信到杭州,卻被告知陸寧母親已經搬走, 不知去向。在失去她蹤跡的那段時間時,他擔心得夜不成眠, 偶爾入夢,總是夢見忘波湖邊纖婀裊娜的明媚少女,可下一刻,又夢見魑魅魍魎朝她撲過去。

他想找她,可人海茫茫, 又如何找得到?有那麽一段時間,他失魂落魄的,甚至病了幾日, 若非他的母親鼓勵他說, 他若能高中, 便可帶著榮耀去尋她,只怕他連春闈都不想去考。

數月後,總算有陸寧的親筆信,輾轉到了青州, 又送到京城,最後終於到了溫聆手上。他記得那日正是殿試之日,看著熟悉的筆跡,他欣喜若狂,心裏堵了多日的陰霾散了個幹凈,這般明朗的心境進入殿試,順利被點為金科狀元。

溫聆覺得,這個成績也有陸寧的功勞。

他自進入翰林院後,便一直在京中,可與陸寧卻無緣得見。她如今是養在深閨中的大家閨秀,他一個外男,總不好冒然約她。他曾想同顏府的幾位公子攀交,想尋個機會見她,可很快,就有了她和太子殿下的婚約。

那日他在翰林院中謄寫抄錄,聽到同僚們談起這門婚約,不敢置信之餘,親自去城門口告示處求證。看到那白紙黑字宣之於四海的聖旨,他怔了許久,心頭竟似烏雲蔽日,胸口堵上了厚重的一堵墻……

誠然,他自認從未對她有什麽非分之想,可在得知她要嫁給其他人時,卻那般難受。他也不知緣何如此,或許在心頭某個隱秘的角落,他對她已有別樣的心思。

他素以孔孟禮義之道為圭臬,羞愧於自己的不堪,恰逢翰林院重修書目資料,他夜以繼日投身於浩瀚書海中,才得片刻平靜。

再後來,太子殿下歸京,召見諸翰林學術和修撰,宸元殿中,座上的人面容熟悉,卻又透著天生的高貴和威儀,眉目間凜然不可逼視。李晞竟然是太子。

那份婚約便有跡可循了,或許說是早有預謀更為妥當。

他恍然,原來他從來就是多餘的那個人。李晞和陸寧,是天生一對,而他連上賽場的資格都沒有。

太子殿下不會喜歡他去找陸寧。他很清楚,所以他也沒去找她。

觥籌交錯的酒桌上,因李晞的身份引起的一陣討論還未落下,溫聆的話又引起一陣喧鬧。

“你說什麽?陸寧?真的是陸寧?”楊雍聲如洪鐘的。

幾個人正追問,蘇棠已經攜著一位身姿纖細的白衣公子進了屋。

一身銀絲線繡四君子月白色緞面錦袍,腰間系了銀邊玉帶,旁邊別了一只名貴的羊脂玉佩,身量雖細弱了些,背脊卻挺直如竹,頭上束了玉冠,臉還是過去那張臉,卻又似乎不大像……

膚色過於細白,如霜似雪,唇色過於嫣紅,若灼灼桃花。眉宇間的光芒過於璀璨,明眸善睞,顧盼神飛。

喧鬧的廳堂忽然鴉群無聲。

陸寧今日這裝束,雖是男裝卻又未曾掩藏這副女子才有的絕世容貌和窈窕身形,乃是抱著順其自然的態度。她想,桃蹊書院出來的,也該有山長和夫子等人的從容悠然才是,她是男是女有何幹系?總之,她是他們的同窗,是他們的堂長。與其扭扭捏捏,不如落落大方。

不負她所料,的確有不少人立刻看出她是女兒身,但這部分人同樣有顆七竅玲瓏心,即便心頭震驚,也不會宣之於口。比如王鄞,他猶如醍醐灌頂,瞬間清明——原來陸寧,就是安寧郡主,已賜婚給太子殿下的安寧郡主。清明之後,又是一番思索,視線若有似無地瞟了一眼身邊的溫聆。

當然,也有那麽幾個人是尤其遲鈍的,比如楊雍。

被那張臉震飛了神思,半晌後才回轉過來,他瞪大眼睛,走到陸寧跟前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真的是堂長!我沒眼花吧?”

說完還雙手抓著她的肩膀,激動不能自已,“這一年你都去哪兒了?怎麽不去科舉?”

蘇棠阻攔不及,急忙推了推楊雍,“你讓開些,讓堂長坐下再聊也不遲。”

王鄞一邊朝陸寧點頭致意,一邊上前拽了楊雍回座位上。

陸寧也朝他笑笑,然後和蘇棠雙雙落座。

蘇棠清了清嗓子,道:“除了已外放蜀州的葉伽,還有……額,我請不到的李晞之外,只要在京裏的,我可都找來了!大家當年同在一處上課,同逃過課同挨過鞭子,也同吃過餿飯,睡過後山,這一兩年沒見了,今日齊聚一堂,有仇報仇,有怨報怨,有暗戀的也趕緊表白……”

她隨口胡謅,引得大家哈哈大笑。陸寧看著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也十分快意。

作為久未露面的神秘人物,很快就成為話題中心。陸寧只說自己志不在科舉,又為這一年來的“失蹤”喝酒賠罪。

酒過三巡,陸寧的臉然染上桃花色。楊雍感覺自己的眼睛跟有自己的意識似的,不知不覺就粘在她身上了,待回過神,他思忖一番,實在困惑不解,眼風瞟見一旁的王鄞猶自氣定神閑地吃菜,唇角似乎有一抹笑意,忍不住低聲問道:“王大人,你覺不覺得,堂長長得越來越像女子了?若不是跟她認得這麽多年了,我現在看見她肯定會將她認作女子。”

王鄞看他一眼,給他夾了一筷子鯽魚肚皮肉,“楊兄少喝點酒,多吃點魚,補腦。”

楊雍未曾多想,吃了一口後,讚道:“味道的確不錯。”

“我今兒可是花重金從悅雅樓請來的大廚!悅雅樓知道不?以京中白雪著稱的地方!”蘇棠樂呵呵的,“我這裏離悅雅樓不遠,晚些時候咱們一起去那邊聽聽曲兒吧?”

眾人都興奮得很,連聲讚同,話題也順利的從追憶往昔青蔥歲月轉換到京城裏好吃好玩的上面來。

陸寧喝了太多酒,起身去方便,很快,便在游廊上遇到同樣離席的溫聆。

“溫兄,”她微笑著走近他,“好久不見。”

溫聆點點頭,“後面的園子景致不錯,你應該還沒逛過。我帶你去看看如何?”

“好。”

雖已至冬季,園中仍有綠樹依依。澄碧湖水倒映著蒼藍的天。天中漂浮著綿軟的雲朵,靜謐而悠遠。

“溫兄高中狀元,我還沒有當面恭喜過溫兄呢!”陸寧朝他笑道。

眼前的溫聆也不再是當年溫和又帶點青澀的少年公子了,男子眸光疏淡,神情頗有些看不出情緒,帶了幾分翰林清流的克己謹身。

這會兒撇下眾人,與陸寧獨處時,他的眉目才撿回幾分往昔的溫柔。

他沒有接她的話,問道:“你在顏府可習慣?”

陸寧點頭,道:“他們待我都很好。有個姐姐擅長廚藝,總是給我送好吃的,我喜歡得緊。”

溫聆笑一聲,“你姐姐若是知道你喜歡她的理由,想必要生氣了。”

陸寧樂得眉眼飛揚,“才不會,六姐姐不會這樣的人。”

兩人邊走邊聊,待走到一處假山處,溫聆的腳步停了下來,低聲道:“太子待你好麽?”

陸寧對溫聆比對別人還是要更親近些,其他人問她這話,她通常是敷衍了事,但溫聆一問,她很認真地思索片刻,道:“好是極好的,可是我本意並不願進宮,跟他在一起卻只能進宮了……”她嘆口氣,道:“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既然選擇了他,也必須接受與他相關的一切。我已經想通了。”

溫聆目光微閃,“你……是真心喜歡他嗎?”

小姑娘臉色微紅,唔了一聲,“自然是真心。”

溫聆感到一股酸澀襲向心口。他望著眼前全然把他當兄長的姑娘,心下嘆息。

他問的其實是廢話。陸寧素來有幾分驕縱任性,若非她真心喜歡太子,她便絕不會答應這門親事。

“溫兄怎麽了?”陸寧問道。

溫聆神色溫柔,“倒是我健忘了。你們在書院時就關系極好,他雖身為太子,卻為你做了許多。你跟著他,此後定然會幸福的。”

可陸寧莫名聽出幾分黯然惆悵來。

男子靜靜看著她,開口道:“寧兒,不管你選擇走什麽路,我都會支持你。我永遠是你的溫兄。”

陸寧望著他溫朗如昔的眉目,心頭湧過暖流——她這輩子沒有親生哥哥,溫聆就是她的哥哥。

溫聆和陸寧二人在外面沒待多久就回去廳堂了,大家吃過酒後,又由蘇棠帶著去附近的悅雅樓聽曲兒,待月上梢頭之時還未散去。

溫聆和王鄞因明日要上值,便先行離開。他們是一同在京裏買的宅子,所以是同路。路上途經一處無人巷道,王鄞在前,溫聆在後。冬日的夜晚寒涼入骨,王鄞一身厚重的鶴氅都覺得冷,回頭看見溫聆單薄的袍子,心下思忖片刻,忍不住停了幾步,待溫聆同他並肩時,開口道:“溫兄,你我共事這麽久,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溫聆道:“你說。”

“你不願意娶那沈小姐,並不是因為什麽捷徑之論吧?”王鄞看他一眼,見他臉色平靜,並未反駁,便知道自己所料不錯。

他不願意娶沈令辭,是因為他放不下陸寧。

他忍不住皺眉,拍了拍他的肩膀,嘆氣道:“你呀,個中道理你應該比我懂得多,怎麽就犯下這樣的糊塗?你應該知道,太子殿下有多喜歡她,殿下那樣的身份,當初在書院卻屈尊降貴地圍著她轉。剛離開書院,就一紙婚約通告天下,把人鎖住了。嘖嘖。”

他吸了一口森冷的空氣,“你這心思,若是被殿下知道,指不定要出什麽事兒。”

溫聆想了想,道:“我與她相識,比太子與她相識更早,這份心意也並非我能控制。”

“你……”王鄞不料他這般直白,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你放心,我對她從未有非分之想。假以時日,定然也能同她以兄妹之情坦然相對。但不是現在。現下我若是娶沈家小姐,又不能全心全意待她,豈不是辜負了沈大人的一番好意?我於心不安。”

聞言,王鄞道:“你說的也有些道理。可今日那大氅,著實不該留下。若是怕她冷著,你大可以喚個人去她府裏拿就是了,她一個郡主又怎會缺衣服?”

剛才悅雅樓出來,因見陸寧衣裳單薄,溫聆便把自己一件玄色大氅留給了陸寧。

溫聆沈默片刻,點頭道:“還是你考慮得周到。”

兩個人走了片刻,王鄞又道:“溫兄既然已經想通了這層,大可以先把沈家的親事答應下來。你可知道,姚軫同楊輔臣走得很近,聽聞也有攀親的打算。楊輔臣雖地位不及沈大人,可在朝中也是擁躉者甚眾。明年翰林院只有一個拔擢六部的名額,若是被姚軫奪了先機,你明年便只能外放到地方了。”

姚軫是今年的榜眼。三人同入翰林,姚軫是三人中最為長袖善舞的,也不過大半年時間,就與朝中各部都攀了交情,且得了楊輔臣的賞識。

真正走進仕途,他們才發現,有時候肚子裏的墨水並沒有那麽重要,圓滑處世、八面玲瓏更為重要。

溫聆卻對此並不在意,淡笑道:“若依你所說,我更不會娶沈小姐了。相比於在京城,我更喜歡外放出去。”

王鄞見此,也只有搖頭嘆息,但人各有志,也的確不好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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