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驛外之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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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陸寧離開靈雨寺的時候, 她不知道,自己上馬車時的一個側顏,叫一個形容消瘦的素衣女子看了去。

正是追尋李玄祐到此的顏芊琳。

自從李玄祐歸京後, 顏芊琳一直在找機會見他。可他明顯不給她任何機會。她打聽到景王最近偶爾會出現在靈雨寺, 盡管知道根本近不了身,但她還是決定來碰碰運氣。

此時的顏芊琳, 早不是當年儀態萬方的閨秀模樣,而是枯黃消瘦、臉色憔悴,身上著了簡素的青色衣裙, 風一吹,身子輕飄飄的似要倒下去。這場病已近一年了, 到現在還沒好,此後大約也不會好。

她認得陸寧的臉, 且印象極深。因當初在長樂山,她曾慶幸,這陸公子幸好是男兒,若是女子,必定貌美非凡, 可不得將景王迷了去。

這會兒看見陸寧雲鬢輕挽,羅裙倚地,心頭跟電擊過一般, 似豁然開朗了。殿下與她退婚, 定是因為這個女人。

陸寧當然沒註意那麽多, 回到星回閣,換了身衣裳,因李玄祐的話心頭煩悶,便到了東邊最裏間找書看。對於她來說, 看書能怡情悅性,也能消除煩憂。

溪藤不知從哪兒摸出來一本陸寧沒見過的書,《清陽經》。這書名兒看著像佛經,事實上是各地氏族名門的歷史變遷合集,因所著者字清陽,才叫了這個名兒。

溪藤呀了一聲,道:“姑娘!這個是月前雲世子送來的,說是很有意思,叫你瞧瞧來著。我記得我跟您說過的。”

陸寧哦了一聲,拿過來翻了翻,“我忘記了。那就瞧瞧這本吧。”

陸寧坐在美人榻上,湖穎及時在她腰後放了個水玉牡丹花的引枕,讓她舒服地靠著。

結果陸寧沒看幾眼就犯困了。大約真是昨日一場按摩,把她先前落下的瞌睡蟲都重新補了回來。

故而顏芊瓔進來時,只看見美人榻上紅衣少女隨意臥著,隆起的胸口微微起伏,往下是不盈一握的細腰。平坦的小腹上攤著一本書,一只雪白的手無意識地搭在書頁上。

湖穎正給她輕輕打著扇子。溪藤正欲把那書取出來,結果顏芊瓔朝她比了個手勢,讓她們都出去。

顏芊瓔把那書一抽,陸寧立刻就醒了。

“六姐姐?”她揉了揉眼睛,眸中似有水霧,琉璃一般靈秀動人。

“這才什麽時辰,你就睡了?”顏芊瓔興致勃勃地把手上的書翻開一開,失望道:“這什麽啊!我還以為是什麽有意思的話本書冊呢!” 陸寧時常看話本故事,顏芊瓔撞見過幾回。

陸寧笑道:“我的好姐姐,這是雲世子借給我看的書,正經的不得了的。”

“呵呵,雲澈過去總看不上我們顏府這輩人的才學,沒想到遇到你這個克星。你呀,可算是給我們長了不少臉面。可惜了,你不是男子,若是男子的話,去考個進士定然不在話下。說不定比雲澈還考得高呢。”

顏芊瓔說著,便隨手把那書往桌案處一扔。

陸寧還半靠在榻上不樂意起身。她調整了姿勢,靠得更舒服些,又道:“科舉還是算了吧,我這輩子都考不了了,下輩子投胎成男的還有可能。”

話畢,卻不見顏芊瓔回答。陸寧詫異地擡起頭,卻見顏芊瓔拿著一張長而薄的信紙在那兒看著,方才那本書就隨意攤在桌案上。

心中生出不詳的預感,陸寧兔子一般,沖過去搶,不料顏芊瓔動作更敏捷,三兩步就避開,揚了揚手裏的信紙,朝她笑道:“雲世子的字寫得真漂亮,文采也極好。我既然看了,就等我看完吧。”說著,她又轉到桌案對面去,離陸寧更遠些。

陸寧追著她跑,她卻一邊笑,一邊躲,偶爾拿出來看幾眼。最後被陸寧壓到美人榻上撓癢癢,才不得已將信紙還給了她。

“哈哈哈,沒想到雲澈也有給人寫情書的時候!”顏芊瓔從榻上爬起來,眉開眼笑的,“雖然有些句子我都看不懂,但還是瞧得出來,他對你很是癡心。這信我一外人瞧著都感動了呢!七妹妹可得細細品一品。”

細細品是不可能的。陸寧迅速看了一遍,雖覺得雲澈過於唐突無禮,但這封信,撇去意思不談,字句的確寫得很不錯,感人肺腑,又透著樸實真摯的情意,是下了功夫的。

如果對象不是她的話,她會褒揚一番。

這信是月前寫的,那時候還沒有婚旨這回事兒。幸好當時沒看見這信,不然還得想怎麽妥當地拒絕他。現在麽,天上砸下來一紙婚旨,她也無須拒絕了。

“怎麽樣?寫的好麽?”顏芊瓔觀其淡定從容的面色,嘖嘖稱奇道:“雲世子表白,七妹妹都能面不改色,真厲害啊。”

陸寧隨手把信撕了,扔到了廢紙簍裏。顏芊瓔趕不及阻止,連道可惜。

“六姐姐別提了,雲世子寫這信,我也摸不著頭腦。我跟他又不熟,只是借著三哥哥的緣故,與他有些淺顯的交流罷了。”陸寧無奈道。

雲澈倒是個記性好的,去年南陽府不過一面之緣,今年在三哥的林鐘館第一回 撞見時,就把陸寧認出來了。但盡管如此,陸寧同他也沒說過幾句話。她是自認與他不熟的。

顏芊瓔看她半晌,“真的?”

陸寧皺眉道:“當然是真的!這事情千萬不可傳出去!你也曉得,我如今都有婚約了。”

顏芊瓔道:“這我自然知道。雲澈雖好,但也的確比不上太子。”頓了頓,又續道:“你方才看那信,當真沒有一絲心動?”

陸寧搖頭。

“那可是雲安侯府的世子哎,家世顯貴,模樣俊俏,文采風流,又是進士出身,大約很快就會入朝為官的。你真的……無一絲心動?”

陸寧繼續搖頭。

顏芊瓔這才信了,嘆口氣道:“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可悲可嘆。”

陸寧見她似頗為感嘆,一臉悵然的模樣,不禁好奇道:“六姐姐這般,倒像是你被拒了似的。”

顏芊瓔緊閉了門窗,低聲對陸寧道:“我是被拒過一回。就是被雲澈這小子拒的。如今換成他被拒了,七妹妹,你可真給我出氣。”

陸寧詫異地瞪大眼睛,“我還以為你喜歡的是太子殿下。”顏芊瓔總是在她面前誇太子殿下這好那好,跟孟荼錦很是志趣相投。

顏芊瓔不以為然:“太子殿下那是滿上京的女子都心儀和仰慕的。但雲澈不一樣。”

她沈默了片刻,靠在貴妃榻上,望著天花板,幽幽道:“哎,誰還沒個懵懂初戀啊?被拒的時候,還是傷了一段時間心的,不過現在忘幹凈了。”

是啊,誰還沒個懵懂初戀啊?陸寧以前不也同一個叫李晞的好過一段時間麽?還好到差點越界了呢。

回想起自己的年少天真,她也有些感慨。

那年她同秦冕絕交時,傷了兩日心,她也曾疑心過自己是不是喜歡秦冕。但經過李晞之後,她才恍然明白,男女情愛是個什麽滋味兒。甜得像蜜,巴不得時時刻刻黏在一起;卻又苦如黃連,恨不能從未發生過。

有些東西,她也是後來漸漸才回味過來的。當年她或許還不知自己陷入情愛,只是覺得——跟他在一起很開心,便順從心意罷了。

現如今,那些往事已如三月春風裏飛走的風箏,消失在渺茫蒼穹中,了無痕跡。

兩個少女不約而同靜默了一陣,顏芊瓔道:“看來雲澈的確喜歡才學好的,當初我帶著親手做的玫瑰糕去表白,他拒絕我時,我還問了為什麽,他說他喜歡會寫詩的。原來並不是敷衍我啊。”

陸寧笑道:“原來六姐姐小時候廚藝就這麽好了啊!”

顏芊瓔無語道:“你以為是什麽好事?我從小就愛吃,小時候長得很胖。長大後才好了些,但現在還是比你胖不少。”說著,她還擼起袖管,露出雪白的手臂來,同陸寧的比了比。

的確是挺明顯的。陸寧的手臂瞧著纖柔無骨的,有著少女恰到好處的嬌美勻稱,皓白的腕子羸弱得很,只怕日後的夫君都不敢用力握,怕握疼了她。而顏芊瓔的手臂則珠玉一般,透著幾分圓潤豐滿來。

顏芊瓔又道:“雲澈當年也有可能是覺得我太胖了才拒絕我。不過本姑娘如今已經瞧不上他了。”

陸寧點頭:“我也同你一樣,若是心意被辜負了,我絕不會再去吃回頭草。”

顏芊瓔推她一把,“天下最好的草都放你嘴邊了,你還想吃什麽草啊?”

陸寧嘆息一聲,“我知道你們都覺得太子好,但我實在不願進宮。宮裏是規矩嚴整的地方,我自認任性又驕縱,怎麽過得來那種日子?而且我也不攻於心計,即便日後做了皇後,也多半要被人拉下來,說不定還要連累家族。”

她這話說得真誠,顏芊瓔也聽進去了,默默道:“我竟然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頓了頓,又道,“那太子殿下豈不是太慘了,他活該得不到善良單純的愛,就因為他一輩子住在宮裏?”

陸寧一楞,“你這個解讀角度倒很新奇。也可以這麽說吧。”但她又不認識李玄禎,他慘不慘與她何幹?她想起今日李玄祐同她講的姜貴妃的事情,斬釘截鐵道:“我不管,這個親,我肯定不會成的!”

又過兩日,陸寧翹首以盼的父王還是沒到,反而是顏四姑娘從慈恩寺裏回來了。

顏芊琳回顏府那日,顏芊瓔在扶疏園的薔薇架旁擺了小宴,給她接風,把陸寧也叫了去,打算一家子姐妹好好聚聚。

陸寧哪裏猜得到顏芊琳是因她才回府的,也沒多想,顏芊瓔邀她,她就去了。

結果剛走到顏芊琳跟前,叫了一聲四姐姐時,前一刻還安靜溫順的女子忽然站起身,掄起胳膊來甩了她一巴掌!

可憐陸寧雖會跳舞,但並不會武,身手並沒有多敏捷,再加上沒有料到她會突然發難,雖然有湖穎在一旁及時朝顏芊琳推了一把,讓那巴掌微微偏了方向,但那張嫩若花瓣的小臉還是挨到了小半個巴掌,瞬間,白若新雪的肌膚上紅了一片。

陸寧懵了片刻,便聽顏芊琳義憤填膺,劈頭蓋臉朝她罵道:“原來是你這個狐貍精!陸寧,哈哈,”她雙眸泛紅,神色宛若瘋魔一般,聲音尖利,“你女扮男裝在長樂山,就是為了勾引景王殿下吧?從那時候起,你就在看我的笑話吧?看我怎麽一步步被景王殿下拋棄是嗎?你看得是不是很開心啊?”

顏芊瓔都嚇傻了,聽她說得這般難聽,跑過去勸道:“四姐姐這是幹什麽啊?有什麽事情不能坐下來好好商量的?!”

顏芊琳笑道,“搶自家姐姐的未婚夫,簡直齷齪無恥!”

溪藤已經拿了貼身放著備用的藥膏來,欲給陸寧抹上。

陸寧卻推開她的手,又推開湖穎,走到顏芊琳跟前。那女人還在不停地咒罵她,陸寧氣得狠了,反手給了她一個巴掌!

她只覺得身體裏噴湧著狂躁的氣焰,叫她也沒了理智,只想以最快的方式發洩出來。

顏芊琳大約沒料到陸寧會這樣還手,懵了片刻後,就手腳並用地沖上來廝打了。幸好丫頭婆子們拉住了,不然定要打一場才算完。陸寧小時候也不是沒打過架,怎會怕她?

陸寧盯著那顏芊琳,目光似籠了冰霜一般,冷冷的,唇邊卻似掛了笑,“你說了這麽久,也該我來說了。第一,你當日拿了玉佩欺騙景王,冒充他的救命恩人,才換的他與你的婚約。這婚約,說白了就是騙婚,你對親王殿下騙婚,若是告到官府,輕了是蹲大牢,重了連命都保不住,顏府也要被牽連。景王殿下未曾把此事告發,可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因為我才是他當年真正的救命恩人。”

顏芊琳呆了呆。

陸寧續道:“第二,我去長樂山念書,與他景王毫無關系。你扒著不放的景王,我根本就瞧不上。全天下人都知道,我是未來的太子妃,還會看得上區區景王嗎?”她朝顏芊琳投去一個得意的笑容來,“不過,景王與我說,沒有我,他就活不下去了。雖然我不喜歡他,但他可喜歡我了呢!”

顏芊琳聽到這些,心宛如刀割一般,臉色都蒼白起來,“你胡說八道!”

“我有沒有胡說你去問他不就知道了?”陸寧輕笑道,“還有第三,”她失了笑意,輕輕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臉,疼得吸了口氣,沈聲道:“我堂堂郡主,今日竟給你打了,我本可以把你送去府衙蹲大牢。但為了給祖母留一點面子,我姑且就還你一巴掌算了。”頓了頓,又厲聲續道:“但若你日後再對我有一絲無禮,我定然加倍奉還,到時候就不是一個巴掌這麽簡單了!”

顏芊琳似脫了力一般,被丫頭扶著立在那兒,視線凝滯,不言不語。

陸寧說完這些,便如同女王一般氣勢洶洶地走了。

回到星回閣,任由丫頭們忙著處理臉上的傷。那宋嬤嬤見她的臉,簡直像天塌下來一般,連忙細細給她查看,過後才松了口氣,道:“幸好不會留痕跡,若是再重些,這副好看的臉蛋就要毀了!”

聞此,眾人也嚇得半死。姑娘家的臉面何等重要,況且是這般嬌艷貌美的小姑娘。而且她還是未來的太子妃!

“姑娘,為何不把她送去老太太那兒問罪?”湖穎在一旁抹淚道,“姑娘從小到大何曾受過這等委屈!還她一巴掌就算了嗎?!”

陸寧沒說話,只默默地坐在那兒想心事,丫頭們知道她心裏煩,也不再言語,只是小心伺候著。

陸寧思來想去,越想越委屈,她把顏芊琳當姐姐,可人家呢?兇神惡煞的模樣,巴不得能殺了她才好!

方才薔薇架旁那麽多人,她被當眾辱罵,還打了巴掌,實在丟臉。她也如潑婦一般,還了她一巴掌,還極盡所能地刺激那顏芊琳,說的話都不經大腦,也有違她素日風度。

她覺得,自己在顏府真的沒臉見人了。她也不想與顏芊琳這種女人同在一個屋檐下。

這丫頭一生氣,就想遁逃。所以待顏老太太親自到星回閣來瞧她時,陸寧已經不見了,湖穎拿著陸寧留下的信,欲哭無淚。

信上說她想出去散散心,叫祖母不必擔心。

當初陸南嶼把她一個人留在這兒,就與她說過,若是哪一日不開心,也不必委屈自己,去尋他在京城交好的一位大人,叫他幫忙安排一番,送她來自己身邊。

陸南嶼給陸寧留的人叫褚司闌,二十出頭的年紀,就任職了正五品兵部職方司郎中,在朝中稱得上是後起之秀,前途一片光明。鎮南王曾對他有知遇之恩,算得上是陸南嶼的親信。陸寧帶著信物來尋褚司闌,褚司闌自是不敢怠慢,花了半日功夫給陸寧安排好了出京事宜,自己親自送這位郡主出京。

一行人一路縱馬,結果剛離開京師,至大興縣附近,陸寧的馬不知怎的就是不願意跑了。

褚司闌仔細檢查那馬,也瞧不出癥結所在,心裏也有些急。

陸寧無語道:“怎麽剛出門就出岔子了?你怎麽辦事的啊?”

褚司闌冷汗涔涔,回道:“郡主,這附近就是大興驛館,那裏馬多,您可以在那裏再挑一匹好馬。”

陸寧只好應了,誰料這一挑,又挑出一樁事來。

話說李玄禎自玉水關一路疾馳回京,每逢驛站就換一匹快馬。眼瞧著即將進京,已經得到信兒的太仆寺把以前他用慣的坐騎閃電送至大興驛站,好叫他能騎上最快的駿馬。

李玄禎聞此,也很滿意。當初他從長樂山直接上前線,沒能帶上自己的馬,是為一個遺憾。他與閃電也有好幾年沒見了。

李玄禎在驛館雅間裏用了些膳食,稍作休整,期間似乎聽到一聲馬兒的嘶鳴。但這兒本來就馬多,所以也未曾在意。誰知道,待他用完膳後,到馬廄尋他的坐騎時,卻不見閃電的蹤影。

“臣的的確確是把馬兒栓在這兒的。”那送馬的太仆寺官員馮遠冷汗涔涔的,若是把殿下的愛駒弄丟了,那他罪過大了。

李玄禎皺眉道:“去問問驛丞,今日有誰來過馬廄。”

原本並不想驚動大官小官的,但現在也顧不得了。那驛丞第一次得見太子殿下,自是誠惶誠恐地把今日來借馬的人都查了一遍,道:“大約是兵部的褚司闌大人。下官這就派人去尋回褚大人,將殿下的愛馬歸還回來。”

很快,褚司闌便到了李玄禎面前,跪地請罪道:“微臣不識得太子愛馬,微臣知罪!”

李玄禎不願跟他說廢話,只想早點回京找他的寧寧,“你把我的馬牽哪兒去了?”

褚司闌尷尬道:“是……是安寧郡主牽了您的馬。”

李玄禎握杯的手指微微一僵,“你說什麽?”

褚司闌道:“是鎮南王的女兒陸寧姑娘,年初封了安寧郡主的,郡主要出京,路過此地時馬兒得了病,所以才來這裏借馬。郡主她並不認識太子殿下的馬,才有了誤會,還望太子殿……”

李玄禎打斷他,急切問道:“她現在在哪兒?”

褚司闌回道,“就在驛館外不遠。太子殿下的寶馬良駒她降服不了,可又不肯換別的馬。殿下放心,微臣這就去……”

話還未完,李玄禎已經大步朝門外走去。

他走得極快,袍角似乎卷起一陣風。

果然,出了驛館,遠遠的,他就看見草地上一人一馬。旁邊還立著幾個想上去幫忙的侍衛。

一匹通體漆黑的高頭駿馬立在那裏,打了幾個響鼻,傲慢地看了眼面前纖細嬌弱的少女。

他瞧著她的背影,只見三千如瀑青絲下,隱約可見裊裊楊柳腰。緋紅的裙擺,燦燦如桃李,灼灼如煙霞,刺得他竟有些眼睛酸澀。

這是陸寧。只看背影,他也認得出來。他的寶貝,天下間獨一無二。

他心心念念的人兒,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出現了。胸口那股澎湃洶湧的灼熱,在看到她的剎那,反而靜了下來,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生怕這相遇是場美夢,一個不慎就被驚飛了。

“你們別跟過來!”少女婉轉清亮的嗓音,帶著幾分他似曾相識的驕傲倔強,“我自己可以馴服它的!你們別來多事就行!”

這馬是方才她在馬廄裏一眼相中的。陸寧先前同鎮南王一同回京途中,她爹教了她幾招馴馬的拿手絕活。她看著眼前似對她很不屑的駿馬,心道,她被顏芊琳那個女人欺負還不夠,還要被一頭畜生看不起?她還就不信了制服不了它!

小姑娘全神貫註在馬兒身上,渾然不知那數尺開外長身玉立的男子正熱切而深刻地看著她,似被蠱住一般,久久不動。

直到陸寧翻身跳上了馬,那馬兒忽然前蹄離地,昂首嘶鳴起來,李玄禎才回了神。雖比那幾個侍衛站得遠一些,卻動作極快,閃電一般越過他們,在馬兒很不客氣地把不自量力的小丫頭狠狠甩了出去時,穩穩地接住了那纖纖柔軟的身子。

少女緋色的雲煙羅裙旋轉飛揚著,似春光下綻開的一朵醉胭脂,極盡妍麗。

陸寧感到自己落入一個溫熱的懷抱中,下一瞬,又被他抱著縱身一躍,重新坐回到馬上。男子摟緊了她,朗叱一聲,駿馬接到主人的指令,立刻風馳電掣一般,朝前奔馳而去。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陸寧完全沒反應過來。這會兒她在馬上,擡頭一看,只見一張年輕男人的臉,骨相流暢,五官精致,眉宇間有熠熠光輝,奪目非凡。

咦,這個人長得真好看。她剛在心裏讚了一聲,然後豁然睜大了雙眼——這……這不是……她那個失蹤已久的初戀嗎?

四目相對。小姑娘定然不知道,此刻她在男人的眼裏,有著怎樣震撼人心的美,一雙眼睛大而明亮,帶著微微的錯愕,小嘴兒微微張開著,嫩唇若嬌花一般,嫣紅欲滴,引人品嘗。

他似失了心魂一般,憑著本能攫住那嬌嫩紅潤,吻住了這亂他心、勾他魂的少女……

驛館外頭,一撥鎮南王的人,一撥太子的人,望著太子殿下挾著郡主絕塵而去的身影,面面相覷。褚司闌甚是憂心,馮遠也很著急,倒是那驛丞還算鎮定,道:“兩位大人別擔心,太子殿下同安寧郡主本是有婚約的人。一起跑個馬也沒什麽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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