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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番外:煢煢獨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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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仁十七年冬, 倭人進犯南疆,崇文帝命廣威將軍陸南嶼統兵禦敵。

高闊的城樓下,旌旗蔽空, 大軍壓境。倭人糾集數萬大軍, 意圖攻取瓊州城。陸南嶼立於城墻之上,運籌帷幄, 指揮若定。

直到,對面高大的戰車上,押上來一個人質。

女子一身白衣, 大腹便便,單薄的衣裙在寒風中獵獵作響。那是陸南嶼的發妻顏知賦, 已懷胎八月,即將臨盆。

他們二人都出自京都貴府, 於元宵燈節的火光闌珊中相遇,於長安街的恣意瀟灑中相知,於鮮衣怒馬的無憂青蔥中相愛,又說服了各自父母,如願結為連理。

成親後他們也一直很恩愛, 陸南嶼領兵在外,顏知賦也時常追隨在側。誰曾料到,百密一疏, 她出門時不小心落入倭人陷阱, 被敵人捉了押上戰場。

敵將高聲言道, 陸將軍若能退出瓊州城,便可換得陸夫人性命。

可倭人剛席卷過的城池,百姓無一不被屠戮,成為一座死城。若是受其要挾, 那身後的瓊州城,也將血流成河。他身為統兵將領,以保家衛國為己任,怎可能把大燕領地拱手讓給異族人?

他陷入兩難,靜默良久,在萬千將士的矚目之下,親自挽弓,向妻子射出那一箭。

他想,以一人之命換千萬人,並不虧。他想,他們約定過終身相伴,她若是去了,待他打完這場仗,完成了他的責任,他也會隨著她一起去,他必不會拋下她一個人。

生命誠可貴,可世上總有許多事情,比生命更重要。於他而言,他肩負城中百姓之身家性命,責任大於天。這種責任超過區區某個人的性命,也超過任何感情,是一種至上的信仰。

若有選擇,他情願自己代她死,可他當時別無他選。

好在他的箭法向來精準,冷箭破空,恰好中於腹部,並非致命一箭,也算留下一線希望。

可戰後,他在遍地死屍中徒手扒了三天三夜,也未能尋到她。

此後,他恨倭人入骨,立誓要把倭人殺光殆盡,每到戰場上,都是忘乎性命地搏鬥廝殺,這般驍勇,很快就打贏了這場仗,將偌大的南竹島完全納入大燕的版圖中。瓊州城也位於南竹島上。

再後來,他被封為鎮南王,雄踞一方。他成為了百姓口中的英雄,受萬民愛戴,得帝王信任。可他失了他的愛妻,此後半生煢煢獨影。

這些年來,不知有多少人勸他重新再娶,作為一方王侯,當然不缺願意嫁他的女子,可他並不理會。與他親近些的,便不會這般勸他,因為他們知道,當初南疆之戰結束後,他曾喝過毒酒,自盡過一次,最後被身邊人及時發現,救了下來。好幾年過去了,他還是時常抱著顏知賦用過的衣裳物什,徹夜難眠。

她曾經對他說過,每日夜裏都要他抱著睡覺,她沒了,他便夜夜抱著她的舊衣睡。

她曾經對他說過,他這輩子只許有她一個女人,所以他就絕不會再娶。

她曾經對他說過,她不在他身邊的時候,他不許同任何女人有所接觸。所以偌大的鎮南王府,不僅沒有女主子,甚至連女仆從都沒有。

顏知賦原本就是極驕縱任性的性子。

她出身於京都大戶顏府,門戶比當時的陸家還高。因同胞而出的哥哥夭折了,榮景侯夫人身子受損再不能生,所以她是榮景侯唯一的嫡出女兒。她自小受父母寵愛,少時時常扮做男兒,走街竄巷,鬥雞走狗。她的父母原想給她招婿,一來延續顏府嫡系血脈,二來免得女兒嫁人後受了欺負。奈何顏知賦自己看上了陸南嶼,非要嫁給他,父母只得妥協,但與陸家約定好,第一個孩子須得姓顏,並交予榮景侯府養育。

當初兩個人濃情蜜意,都認為以後會生很多孩子,自是答應了。誰曾料想,最後只得一個獨苗女兒。

當然,於孤冷如雪的鎮南王來說,這個女兒的存在已經是驚天的喜事了。

大約是五六年後,也即昭仁二十二年,陸南嶼才尋得妻子的蹤跡。雖然彼時,昔日喜歡粘著他的妻子已視他為陌路。

第一次見到他的女兒陸寧時,是在人來人往的杭州大街上。

小女孩兒身著大紅繡金色元寶花紋的狐裘小襖,帶著精致漂亮的白玉雕花瓔珞,玉雪可人,天真無邪,那雙童稚十足的大眼睛,隱約能瞧出當年愛妻的影子,正圓溜溜亮閃閃地盯著他瞧。

快四十歲的英武男人,當街痛哭出聲。

總算是找到了足以讓他在世間繼續走下去的光。

後來,他漸漸查出來,原來當日顏知賦被綁,榮景侯派來的人也一直隱在暗處,伺機救她,在雙方還是混亂廝殺中時,已經趁人不備將她的“屍身”運走了,此後又遍尋名醫,總算是撿回了一條命。令人驚喜的是,在治好了箭傷的同時,還生下了一個女兒。

顏知賦同榮景侯夫人一樣,懷的是個龍鳳胎。那一箭,射死了兒子,尚留下一女。顏知賦自此也再不能生育。

陸南嶼奉命鎮守南疆,原本不該經常離開屬地。但自從與女兒相認後,卻時常微服往杭州跑。

夫妻倆雖劫後餘生,但顏知賦並沒有同他重修舊好的意思。當初榮景侯瞞著陸南嶼救下女兒,就是已經不願意與陸家有牽扯的意思。不論陸南嶼如何解釋,都無法抹殺當年那穿腹一劍。即便知道他有他的難處,可顏知賦實在忘不了那箭支刺透骨肉的疼痛——身上固然有痛,可心上的痛更甚百倍。

好在,顏知賦愛女兒極甚,也不願意女兒沒有父親,故而並不反對陸南嶼來找女兒。

後來,有人告訴陸南嶼,若是能先將女兒接到鎮南王府,母女情深,王妃因想念女兒,說不定就願意回去了。陸南嶼覺得這個說法有道理。故而後來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在和顏知賦爭奪女兒。

當然,後來他發現這也是個餿主意。他越是爭女兒,顏知賦似乎越不待見他,兩個人甚至吵了幾回,更傷和氣,豈非緣木求魚。

數年之後,漸漸長大的陸寧曾經問過他一次,他當初是怎麽下得去手射殺妻子的,他思索良久,告訴她說,但凡頂天立地的男兒,都必須擔負起該有的責任,不可推卻,不可逃避;世事難兩全,舍小義為大義,才為正理。個人的人倫情長、兄弟手足又豈能與君王社稷、黎民百姓相比?

雖然,此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是痛徹心肺。

曾記得,當年小軒窗下,他抱著愛妻一同看史籍傳記,她脆聲泠泠,道:“我最喜歡的大英雄,必定是意志堅韌,百折不撓的,以蒼生萬民為念,私情不足以亂其心志。”

可當他成為英雄時,那個當初說最喜歡英雄的人,卻再也不喜歡他了。

他後來醒悟到,英雄固然值得敬仰,但卻並非女子的好歸宿。女孩子,求個只為小義的貼心夫君,大約才是最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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