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閑雲自在

關燈
相比於書院的規定嚴苛的課程,閑雲齋的授課可謂隨心所欲。更多的是針對某一個主題進行辯論,不在於結果,而在於過程中思維的碰撞和爭鳴。這是當下大儒學者們切磋的方式。

只陸寧因好勝心強,被逼到極致時偶爾會吐出一些近乎無賴之語,每每及此,李晞便笑而不語,頗為忍讓,祝九淵在一旁快意道:“這世上能治住李晞的看來只有寧兒了,連我都不能。”

除此之外,山長還會教些別的,五花八門不一而足。比如教了他們一套呼吸吐納的方法,用了之後竟頗有成效,精神更足,睡覺都比平時沈了不少。

這日,陸寧寫了一幅字後,想去山崖處吹吹風,沒想到卻在那株千年古松下看到了絕美的畫面。

清泠的劍光劃過,少年時而身輕如燕,時而驟如閃電,敏捷迅疾的身影與他左手執著的雪白的劍支似乎融為一體,每一個動作都瀟灑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李晞竟然會使劍,而且是這樣一手漂亮到極致的左手劍。

陸寧從未見過這麽淩厲敏捷的劍法,從未見過這般朝陽燁燁的身影。

李晞練完一套劍法,收劍的動作熟練又利落,轉身對她一笑:“怎麽,陸公子被迷住了?”

陸寧:……她該說什麽?

“果真被迷住了,都忘了懟我。”他健捷的步子走到古松之下,彎身拿了一壺水,仰起頭來喝,額頭脖頸處有細密的汗珠流下來,帶著少年陽剛的氣息。

陸寧不接他的話,走到他跟前,伸手小心翼翼拿了那劍來看。看了半晌,道:“你的劍法很好。但為何是左手用劍?”

他隨口解釋道:“小時候練劍,我左手用著更覺得輕巧靈便,便一直左手了。”又輕笑一聲,“難得聽到陸公子這麽誇我,左右手都無所謂,承認劍法好就行。”

陸寧不理會他話裏的揶揄,又道:“可我聽人說,左手劍很稀少,普通右手劍因為缺乏與左手劍的對戰經驗,時常難以找到左手劍者的薄弱點和攻擊區域,往往落於下風。而且通常用左手劍的人動作會更快。”

“你知道的還挺多。”

陸寧擡頭,正迎上他忽然湊過來的臉。

“但是,不要告訴外人我會左手劍的事情。”他低聲在她耳邊說著,鼻息間的熱氣沖到她的皮膚上,帶來一陣酥麻。

陸寧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李晞又道:“昨日先生打拳時,教導我們也要多動一動手腳才好,我這才撿起來多日未練過的劍術。你體質這麽差,要不要也動一動?”

陸寧:“……我不會。也沒什麽可練的。”說著扭頭轉身走了。

李晞被她這忽然而來的變臉也搞懵了。

“餵,怎麽忽然生氣了?”他三兩步拉住她,急急問道。

陸寧目光淡淡看他一眼,“沒生氣。我只是忽然想起方才的字有一處不太完美,回去重寫。”

但回到書房,卻沒有心情繼續寫。

她少時很喜歡跳舞,母親也請了最好的師傅來教她。可後來上了私塾,便練得少了。方才看見李晞在古松下恣意飛揚的模樣,她也想起,當初愛跳舞的初衷就是可以舒展全身,身上每一處都是自由暢快的,那種愉悅感,實在無可替代。

她現在想跳舞了。

李晞練完劍,回來書房尋她,結果書房裏哪裏有陸寧的人影?小書童告知他,說陸寧有事情回了一趟書院,晚些時候就回來了。

山長說了不拘著他們,便給了他們絕對的行動自由。這閑雲齋倒真像另一個家一樣,想來就來就走就走。

李晞點了點頭,便在書房看她方才寫的字。

他們如今的桌案也是面對面的,平時不知有多少次,他偶爾擱筆,擡頭瞧她,總能看見陸寧低頭伏案或奮筆疾書或安靜思考的模樣。

她也偶爾看他,偶爾被他抓住嘲笑一句,她便氣鼓鼓地不理他。可她不知道,若非他對她看得更多,又怎麽會輕易抓住她的目光呢?

陸寧讀書聰明歸聰明,但很多時候在他眼裏還是小傻子。

此時的陸寧,正在林間自由自在地翩翩起舞,像一只放出樊籠的蝶。

她尋了一處罕有人跡的山頭,只把發帶散了,讓烏黑如瀑的長發落在身後。書院衣裝本就是雪白的寬袖長袍,搭配起來竟飄逸如仙。一時間,翩躚如蘭苕翠,嬿婉若游龍舉,顧盼遺光彩,回雪細腰輕。

一道如鷹般銳利的目光,粘在她的身上。眸中滿是驚艷和癡迷。

須臾間,男子驚醒來時,眼前哪裏還有佳人身影?他竟然失神至此……這莫非是長樂山的仙女?

這驚鴻一瞥,便成了李玄礽此後的心魔。

他事後在附近山上尋找多日,終是再不見佳人蹤跡。仿佛這真是他的一個夢。

閑雲齋中,陸寧回來時眉眼上掩不住的快樂,嘴裏甚至哼了歌兒。

李晞瞧她一眼,但見她臉上透著健康的粉色,一雙眼睛水潤靈動,明亮耀眼。

“哪兒來啊?”李晞驚異道。

“不關你的事。”陸寧一邊照常懟他,一邊朝他笑得甜美燦爛,心情極好。

過了一會兒,山長也來了書房給他們指點字畫。瞧見了陸寧的模樣,也笑道:“今日有什麽開心的事情麽?說出來讓大家也一起開心一下。”

陸寧道:“也沒什麽,就是……書院膳堂裏做了我愛吃的桂花糕而已。”

山長笑罵:“你這個吃貨。”

他拿了陸寧剛寫的字一看,捋須讚道:“今日這字,倒比先前放得開了。有進步。”

其實寫字什麽的,到了陸寧李晞這個級別,也很難再有什麽進益了,如今看的是字裏行間透出來的意境和情感。

相比於李晞,陸寧的字雖也稱得上瀟灑,但仍有凝滯之感,下筆時有時畏首畏尾不敢全然放開。山長就這個說過好幾次。

其實陸寧心裏清楚,她這點不足是因為與李晞相鬥的緣故。因為總是想贏他,心態上難以放松,下筆自然拘泥。

今日麽,她有點豁然開朗的意思——為什麽要拿自己的弱項與他的強項比?要比就比跳舞啊,她定然把他碾壓得渣渣都不剩!

李晞搞不懂她如今看過來的目光是什麽意思,大約又想了什麽歪點子?

山長還想再說,小書童走進書房,拱手報道:“先生,外頭有訪客。”

桃蹊書院平時是禁止外人進入的,每位學子只能帶一個小廝。要不然書院裏一些貴公子們不得搞一堆仆從來,豈不是亂了套?閑雲齋,作為山長居所,也是個獨立於書院之外的存在,偶爾會有訪客。當然,山長地位崇高,一般人也只是派小童打發一下,涉及書院的會吩咐林夫子過來幫忙處理,若是親自接見的,便是對方身份不一般了。

山長出門待客去了。李晞鎮定自若地坐在那裏寫字。陸寧眼巴巴地朝外頭看了幾次,都沒見山長回來。

“你想去看熱鬧?”李晞忽然開口。

陸寧:“你都不好奇嗎?我們在這裏這麽久了,第一回 看見先生親自待客哎。不知道是誰……”

李晞道:“先生雖然名滿天下,但並無品階。方才看先生神情,多半是不得不去應付的王公貴族吧。”

陸寧嘆口氣。“先生避世已久,也躲不開那些俗塵中的權欲紛擾啊。”

李晞見她還是靜不下心,停了筆,擡頭道:“若實在想看,我同你一道去吧。”

陸寧忙不疊點頭。

只可惜兩個人到了待客的前廳,訪客已經走了,就剩下山長一個人坐那兒喝茶,臉上倒是看不出什麽情緒來。

陸寧小跑兩步,朝門口一看,只看到一個離去的背影。

很年輕的男子,生得高大,頭戴玉冠,身著錦衣華服。看來的確是王公貴族。

除此之外,看不出別的名堂。陸寧便轉身回去了。

李玄礽拜別了山長,臉色有些不好看。這次他親自來,都沒能談成功,對方雖然彬彬有禮,但顯然並不畏懼他的權勢和手段。人家都下了逐客令了,他也只好先行離開,日後再做打算。

一步步踏著白石階往下,他莫名覺得背後有一道目光。

他回頭,只看見李晞一手收了扇子,立在上面,眉目淡淡,無甚表情。

李玄礽目光一凝。

他怎麽會在這裏?

李晞與他對視了片刻,轉身進了閑雲齋。

屋內,陸寧正在給先生斟茶,“先生,何必為了這等俗人生氣?以後碰到這種,直接趕出去了事。我們都覺得先生是仙人下凡來著,以後還要回去做神仙的,與俗人多說一句都是辱沒了您的身份。”

祝九淵被她逗笑了,捋了捋須,嘆息道:“我沒那麽清高。自桃蹊書院成為大燕第一書院起,我作為山長也沒辦法清高。”

是的,這塊招牌太響亮了,盡管制定了苛刻的進學條件,仍然有無數王公貴人想盡辦法送兒子來這裏,不知多少人想靠權力或者金錢來找山長通融通融的。當然也有跟李玄礽這般,明面上說是想與書院合作,實際上卻懷著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即便他身份再顯貴,祝九淵也不至於被他誆了去。

事實上,朝廷早在書院名聲漸起的時候就註意到了這裏,最開始是時常派官員巡查,後來直接指派了一位翰林院學士來此授課。如今書院中負責詩書的夫子之一諸葛慎,便是了。

當然,這樣的身份來授課,也不辱沒了桃蹊書院的名頭。甚至更擴大了書院的影響力。同時朝廷也會給予書院一定的資助,也算是兩廂合作,共同受益。

但古往今來,一旦被皇權挾制的教育機構,無一不淪為皇權的工具,最後走向沒落。

祝九淵嘆道:“我的職責就是盡力讓書院在學術和政治之間取得平衡。”

目前書院的決策還不受外界影響,全由山長和夫子們決定,但如何把握好這個度,讓書院獨立的同時,朝廷也滿意,這並不容易。

陸寧心有戚戚。原來長樂山的世外桃源,也是有人為此付出許多才得以維系的。

李晞道:“桃蹊書院為朝廷培育了許多賢能之臣,山長功在社稷,比起那些無所作為的王公貴族來偉大多了。”

祝九淵道:“你倆這迷魂湯一個比一個會灌。”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近處的山峰翠林,亦望著遠處的奇秀山河。

“人生在世,能為天下做些貢獻,也是一大幸事。大燕朝盛世太平、海清河晏,終歸是我們共同的願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