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月下醉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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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長考核那日,學子們在教學齋中奮筆疾書,苦熬大半日,黃昏時一聲鐘響,大家都有種從苦海中解脫之感。

陸寧把答卷交上去後,又回到座位上發呆,瞧著大夥兒考後的興奮,不禁想到,若是真的科考,完成的剎那,不知道是何等舒心。

只可惜,她這輩子也體會不到。

事後,陸寧又特意去感謝了韓小六。她的答卷裏用了不少韓小六的見解和創意。

完美錯過考核的溫聆在長樂山秋意漸起時才回了書院。荀夫子是應了平陽府附近一書香世家的邀請去教府裏幾位公子對弈,這種邀約一般也不理會,但偶爾也有些不好推脫的。荀夫子帶了溫聆去也是打打下手,對溫聆管束不嚴,故而溫聆上了幾次街,給交好的同窗都買了禮物,回山裏時包袱塞得滿滿的。

自然當屬陸寧的禮物最多,什麽瓷器玩偶啊,孤本書冊啊,還有不少精致糕點。其實以陸寧的家境,沒什麽東西是真能讓她覺得稀罕的,但她如今清苦得久了,得了這些自然也興奮,況且,禮輕情意重,溫聆對她著實沒話說。

她對著滿滿當當一桌子的玩意兒東看西看,聽著溫聆在一旁給她講那書香世家的趣事,待回過神來,已是黃昏。

溫聆打開了一只漂亮的描金攢盒,裏面躺著數枚精致小巧的蓮蓉月餅,“這是臨走時那府中的公子送給我的,我瞧著好看,便給你留著了。今日正是中秋,我特意趕在今日送給你,也好應應景。”

“哎喲,我差點忘了,今日夜裏還有聚會來著。”陸寧忽然醒悟道。

“什麽聚會?”溫聆一頭霧水。

“蘇棠辦的聚會啊。你竟不知道?”

“蘇棠竟會有心搞什麽聚會?”溫聆狐疑道。

陸寧這才後知後覺。她拿了昨日蘇棠特意給她送的菊花箋請帖,那帖子也做得頗為細致,上面娟細的小楷寫了聚會的時間和地點。

這的確不像蘇棠會做的事情。

溫聆道:“既然答應了,不去也不好。我陪你一道去吧。”

千漪湖,圓月當空。

細碎的金子,落了滿滿一湖,湖上清風蕩漾,岸邊的黃色小雛菊花開得熱鬧而繁盛,在夜風中搖曳輕舞。

地上已經鋪好了毯子,上面置了一些吃食和酒水。眾人三三兩兩,皆是席地而坐,倒也輕松自在。

也不知是因為節日特殊,還是因為山長考核結束,大家今日竟到得尤其整齊。李晞雖然是組織的人,但卻坐在隱蔽處默默看月亮,也沒有要起頭帶領大家的意思,就由著大家愛怎麽玩就怎麽玩。

規矩些的諸如葉伽和楊雍幾個人在玩射覆,奔放些的諸如江彥並他倆個好友已經在劃拳了。

蘇棠腦袋朝書院的方向伸了老長,脖子都酸疼了,這才見陸寧和溫聆二人姍姍來遲。

看見溫聆,蘇棠又開始心虛,但想到已經到手的拳法秘籍,很快又抖擻了精神,起身迎接二人。

在場眾人看見了陸溫二人,都紛紛打了招呼,就連正在吆五喝六的江彥都笑嘻嘻道:“喲,堂長大人都來了呀!”

陸寧和溫聆仍然是和蘇棠坐在一處。

溫聆最是知道蘇棠的個性,三言兩語就讓蘇棠招了。

陸寧簡直不敢相信:“你……你不是與江彥是死敵麽?明知道李晞護著江彥,為何要屈服於他們?”

蘇棠道:“李晞護著江彥,是因為江彥是李晞的某個族兄的拐了好幾道彎兒的親戚,關系遠著呢,但也有那麽一點點沾親帶故。他來書院時,他族兄交代他順手照顧一下江彥罷了。當然,我和江彥仍然不和解,但這與李晞其實沒多大關系。他倆壓根兒就不熟。”

“那日還射了我一箭呢!怎麽解釋?”

提到這茬兒,蘇棠遲疑了片刻,看了眼溫聆,低聲道:“唔……據說……據說是因為他聽說……聽說……”

“吞吞吐吐作甚?說快些。”陸寧道。

蘇棠閉著眼睛道:“他說,他聽到一個流言,說你倆是斷袖,李晞覺得你倆公然那般親密,有損書院顏面,所以射了一箭以示提醒。當然,他說了他相信你們是清白的,但畢竟人言可畏,以後最好還是保持點距離。”

蘇棠也沒聽過這流言。不過關於溫陸二人,若不點破還好,被李晞一點破,蘇棠也覺得他們關系是好得有點過頭……

素來淡定的溫聆臉色變了又變,驚疑道:“什麽時候傳的這些,我怎麽沒聽到過?!”

陸寧冷笑一聲,順便目光又朝遠處坐著喝茶的李晞飛去一個小刀子,“什麽狗屁不通的解釋?射箭提醒可真是新奇的提醒方式呢!再者,好好的怎麽會有這樣的流言?以前我在杭州府時……”

以前我在杭州府時,冕哥哥對我千依百順,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裏怕摔了,也沒見有什麽流言啊。

“杭州府怎麽?”蘇棠道。

陸寧吐吐舌頭,“沒什麽,總之,我跟李晞不和解,我們的結局只有一個,那就是他給我跪下來,向我求饒。”

蘇棠咳了一聲,“算了不說了,沒的煞風景,咱們喝茶!”反正她已經盡力了!

也不知怎的,旁邊忽然傳來了哭泣聲。大夥兒一瞧,竟是楊雍不知何時喝醉了,一個大男人卻跟孩子一般,抱著酒壺哭了起來。

“娘,我想你……嗚嗚嗚嗚……孩兒想你……”

這哭的……連旁邊的王鄞都覺得尷尬,推了推他,道:“男子漢大丈夫,有什麽好哭的啊?也不嫌丟人。”

“你知道什麽?”喝醉了的楊雍翻臉不認人,反駁道:“我就是想家了不行嗎?這是我第一回 離家這麽久。而且……而且我家在廬州府,太遠了,今年過年都回不去。嗚嗚嗚嗚………”

這話說的,大家多少都心有惻然。

王鄞頓了會,大約也不曉得怎麽勸他,胡亂開口道:“你看,人家杭州府更遠呢,陸寧年紀還小,他都沒哭。你也好意思哭?”

陸寧:額……她現在哭還來得及嗎?

她也很想娘親。她的娘親是世界上最美最溫柔的女子。她還有一個很了不起的父親,驍勇善戰,保家衛國。她若是在家裏,如今還過著蜜糖罐裏的生活。可她卻到了這裏。為了讀書,她的確付出了很多。

平日裏忙於學業的少年們一個個都放下了繃緊的神經,暢快地呼吸著輕松的空氣。楊雍這一哭訴,倒是勾起了不少人敏感的觸角。

蘇棠已經跑到別處去玩劃拳了。溫聆在一邊道:“陸賢弟若是想家了,也可以哭出來。”頓了頓,“你若怕丟醜,我給你擋著。”

陸寧倒是笑了,“溫兄,我現在覺得那個流言大約也是有跡可循。”

溫聆無奈道:“平陽府第一次見你時,我就知你在家裏是被寵著的。來這裏定然不慣。我既然擔了兄長的名分,自然要照顧你。咱們來書院是為了讀書,別的事情不必理會。”

陸寧點點頭,心頭感動,舉了酒杯道:“溫兄,小弟敬你一杯!”

夜色漸濃,月光卻愈發清亮。大約是平日飲得少,有不少人都喝醉了。有些躺在那兒呼呼大睡的,小廝都把人背走了。蘇棠和江彥一對仇家,喝醉了後倒勾肩搭背得仿佛鐵哥兒們,也是一番奇景。溫聆則被葉伽拉去對飲去了。

陸寧酒量雖然不差,但因為自己有秘密,自然不敢如此放縱。只是淺酌了幾口。眼瞧著夜已經深了,天涼了不少,準備回去歇息。

眼前忽然出現一個人,素色袍角下有若隱若現的雲紋鞋面。

陸寧擡起頭,卻見李晞蹲下身來,與她平視,手裏握著一只酒杯,聲音在夜色中透著靜謐低沈:“比喝酒,來不來?”

陸寧遲疑片刻。她酒量承襲了她那爹爹的海量,當初連秦冕哥哥都敗在她的手下。但面對李晞,她多次胸有成竹的技能都被比下去了,所以她有點怵。

李晞低笑一聲,“不會?還是不敢?你就這麽……怕我麽?”

也不知是哪根筋被戳中了,她心下一橫,大方應戰道:“來就來,誰怕誰?”

其實,陸寧骨子裏也是個愛玩鬧愛放縱的性子。她知道可能會輸,但她還是應了。因為此刻她心中某個角落裏,的確想放縱一回,買醉一番。

兩個人開始對坐著一杯接一杯地喝,也不說話,就默默地往嘴裏灌,很快空了三四個壇子。

李晞見其始終面不改色,心中也佩服。倒是他自己,漸漸露出幾分醉意,身子搖了搖,目光也漸漸不清明。陸寧眼瞧著勝券在握,又一杯一飲而盡,大約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這最後一杯下去,方才還穩當的身子,忽然就軟下去了。

猝不及防,撲倒在李晞的懷裏。

她若是知道自己會醉後抱著李晞大哭大喊娘親的話,大約會後悔比試這一場的。

李晞被她一抱一哭,都懵了。只覺得身上貼上來的身軀莫名透著嬌軟甜香,雙手遲疑片刻,緩緩往下,觸及到纖細的腰,不自覺摟緊了。

陸寧只顧著揪著李晞的衣裳,似乎把李晞當娘了,嘴裏委屈哭道:“娘親,寧兒想回家了……是寧兒不乖……”

“陸賢弟!”溫聆急得跑過來想扶陸寧,李晞不動聲色地避開他。對溫聆道:“她抓著我不放,幹脆我送她回去吧。”

他任她哭了一會兒,然後打橫抱起。快十三歲的少年了,怎的這樣輕……

醉顏酡紅,如打翻的胭脂,如盛放的牡丹。李晞低頭看她的臉兒,心裏莫名跳的厲害。

他很少遇到這種,能輕易牽動他心跳的事物。

後面的溫聆跟得緊,途徑一處光線蔭蔽處,他伸手有意無意地劃過她的胸口,指尖傳來硬邦邦的觸感……一時間心頭微涼,不知是失望還是什麽。

他到底在想什麽?李晞無奈失笑。本朝書院不收女子,山長不會明知故犯。他為什麽會懷疑陸寧是女子……大約是他對陸寧那種連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情愫,才讓他生疑吧。

這會兒她已經不鬧騰了,乖巧地睡著,就只甜美的小貓。世上竟真有這麽漂亮的男孩兒……

“李公子!讓我來扶我家主子吧!”文兒出現在花叢邊,不由分說接過了陸寧。

李晞懷裏空了,心也仿佛跟著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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