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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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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瑕沒法子,只得道:“是。不過皆是同族堂表親戚,並無外男。”

文妃眉眼細長溫和,眉梢眼角都浸著書香世家的墨香韻味,即便如今已年約四十有五,卻只令人覺著她端莊穩重,而不多顯老態。鬢發若是細看,能略微瞧得出染黑的痕跡。唇角微微含笑,衣飾端整亭亭坐在那裏,便覺她清和溫厚。而這一分清和溫厚之中,誰又曉得並未蘊藏機鋒?

她看似隨口一問,卻輕輕巧巧將洛瑕置入進退不得的境地。洛瑕先前所言,算是宣稱了自己出身不低,而元周重文重教,世家最為看重的便是族中學塾的設立,因此族中子弟大多在自家學塾中受教。對於族中的小姐,雖也可請來西席夫子單獨教授,可但凡學識多些的,大多都是在族中學塾中讀過書的。洛瑕方才承了文妃一句讚賞,算是被她架到了高處,如今想要自圓其說,卻是不易。

文妃自然不是省油的燈,她早料到這一點,便是在這裏下了套,只等著洛瑕自己掉進陷阱去。

“咱們元周的世家私塾,自然只得族中子弟才可受教,外頭的人,便是削尖了腦袋,也難得擠進來。文妃妹妹亦是出身世家,難得不曉得這個道理?”成妃咳了一聲,略帶了譏諷,開口直指文妃。

文妃卻也不惱,轉向了成妃,笑吟吟道:“嫵嬪妹妹安靜,本宮不過引她說兩句話罷了,成妃姐姐何必當真?”

一句話,竟是不動聲色將成妃的冷箭又拋回給她。

洛瑕雖牽涉其中,此時卻委實只是一把借刀殺人的刀,文妃成妃二人借由她針鋒相對,雖是句句不離她,倒也實在同她無甚幹系。洛瑕低下頭去,目光移向慕心綺,只見她將手掌微微下壓,意是要她莫急。洛瑕吐了一口氣,索性靜下心來,此時聽趙姬道:

“兩位娘娘看重嫵嬪,本也無可厚非,只是此時在嬪妾宮裏,也好歹給嬪妾這做東道的幾分面子,別教晾著了大家。”

今日倒是好笑。眾人倒像是說好了一般,將她一個勁地拉下水來。洛瑕按了一按唇角淺淺暈開些許的口脂,淺笑道:“實在對不住幾位娘娘,今日金公公傳話來說,皇上今晚要來紫石宮用晚膳,嬪妾得早些回宮預備著才好。”見眾人皆是一滯,她掩唇笑得更深,“嬪妾愚笨,不如幾位娘娘會□手下人,宮裏人做事都粗笨得緊。嬪妾若是不盯著些,怕是會怠慢了皇上。若是幾位娘娘恕罪……”

她起身來,福身為禮:“嬪妾便先告退了。”

禮罷,卻也不待眾人回應,便施施然離去。

若非今日,她倒是差點忘了,她進宮來,得寵並非是為平步青雲,她為的,不過是逆天而行!唯有元周天下不覆安寧,與之相對的星軌錯亂,她才有可能在辛卯年、乙未月、癸未日子正一刻之時回到她應該回去之處!

皇帝到紫石宮時,已是近戌時。

洛瑕著宮人將晚膳上桌。她晚上素來吃得不多,此番也不曾刻意為之,桌上不過一道玉筍蕨菜,一道香酥鵪鶉,並兩碗紅棗粳米粥罷了。皇帝起初難以置信,還疑道:“愛妃只吃這些?”

“臣妾不似婕妤表姐是舞中國手,骨骼清奇,生來便纖細裊娜。既生得不好,便在飲食上多克制些,長年晚膳辟谷,已習慣了。不然若是胖得沒了樣子,皇上不肯再眷顧臣妾了可怎麽好?”

她柔媚一笑,一臂為皇帝布了菜。

酒過三巡,皇帝說起慕晟官拜右相一事。

“……說來這慕晟,倒也當真是少年奇才。朕記得他仿佛是十六歲便在殿試中高中榜眼,入了翰林院?後來一路做到翰林學士,如今弱冠之年剛過便升了右相。朝中年輕一輩,也當屬他拔得頭籌了。”

洛瑕服侍著皇帝在窗下的榻上躺下,取過姜黃色錦鯉錦緞的大迎枕墊在皇帝腦後,自個拿了小銀簪子去挑小幾上的燈燭,口中道:“皇上看重表哥,是表哥的福氣。”

人說老而多疑,皇帝如今歲數漸長,雖尚且還未顯出幾分多疑的形狀,可伴君如伴虎,洛瑕也不得不小心著。她的身份並非是慕晟嫡親姐妹,只是遠房的表親,古人眼中表兄妹生了情愫結為夫妻本也是常見,若是她說錯了話,教皇帝生疑,便是得不償失了。

她應得平淡,皇帝倒有些奇怪:“聽愛妃的口氣,仿佛並不大將此事放在心上?”

洛瑕道:“不瞞皇上,臣妾從前並非是同表哥與婕妤表姐長在一處,從小到大也並未見過幾回,是以並不很熟。表哥能得皇上青眼,臣妾自然是為表哥高興,只是臣妾已是皇上妃嬪,外朝之事,臣妾一介深宮婦人,還是不要置喙的好。”

她所言句句在理,皇帝“唔”了一聲,道:“到底是慕家,數代世家大族,教出來的女兒能識得大體。若非是慕家本支子嗣淡薄,朕定要封你們慕家一個爵位才好。”

洛瑕倚在皇帝懷裏,似是想起了什麽,又道:“朝堂上的事臣妾不懂,可後宮之事,臣妾卻有些愚見。臣妾也曉得自己未掌六宮之權,無從開口,皇上可別怪臣妾逾矩。”她微擡了眼,含了些祈求望向皇帝。

皇帝被這目光看得心中發軟,忙哄著她道:“好好好,朕不怪你,愛妃開口便是。”

“皇上既有封慕家爵位之意,表哥又正在此時官拜右相,皇上何不蔭及後宮,再給表姐一回恩典?”

“愛妃是說……可朕才剛剛為著此事晉了你表姐為婕妤。”

“表姐封婕妤一事,不過是皇上的家事。可施恩慕家,再晉表姐為貴嬪,即是給表哥乃至整個慕家的恩典。”

“慕家為元周第一等的氏族世家之一,卻因人丁雕敝幾見沒落,即便封襲爵位之事不急於一事,皇上也可先給表姐一個恩典。常言道內舉不避親,臣妾是為皇上分憂,才言及此事。皇上若是覺著臣妾牝雞司晨,妄言政事——”她豁地起身下榻,撲通一聲跪在皇帝面前,言辭懇切擲地有聲,“皇上便治臣妾的罪罷!”

皇帝急得忙來扶她:“愛妃快起來!這是做些什麽?”洛瑕只一味垂首,跪在地上生了根一般,硬是不肯起來,皇帝急得沒法,只好軟言道,“愛妃所言,也不無道理。只是……只是冊封貴嬪一事,須得祭告太廟。內務府、欽天監、禮部準備這一番流程下來,極是費事。恐怕短時間內都不能……”

洛瑕早意料到皇帝會以此為借口搪塞,從容道:“皇上方才也說了,表姐才進位婕妤,再封貴嬪也並不急於這兩日內。”皇帝才剛略略舒了一口氣,洛瑕又道,“若是皇帝這幾日下旨命內務府、欽天監及禮部著手準備,想來至多不過兩月,便足夠了。”

她起身來,縷金百蝶穿花妃色雲緞裙上紋樣燦若雲霞,長發綰成的傾髻花樣繁覆,烏絲如潑墨卷雲,金蝶蝶須嵌珍珠蜂戀花金頂簪流光溢彩點綴其間,而她一笑鳳目微揚,嫵媚絕倫卻更勝十分:“可巧,臣妾日前閑來無事,翻了翻黃歷,才曉得四月初一正是黃道吉日,宜於祭祀,時間上也合適。依臣妾愚見,便定下四月初一,再晉婕妤表姐為貴嬪可好?”

不等皇帝回話,洛瑕已長拜下去:“臣妾代慕婕妤,謝主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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