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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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洛瑕禁足之後,瓊瑤瓊琚二人整整三日不見人影,此事若換在平常,她自是又要有一番計較。然而如今她心力交瘁,哪裏還有那氣力去同她們算計這些。整個人都如行屍走肉一般,大約即便是瓊瑤瓊琚現在奉慕心綺之命對她下手要她的命,她也不會多麽反抗。

前頭內務府調撥過來的宮女內監,因著她禁足,被撤去了大多,現下只餘了平日殿內伺候的幾個,凡是在園子裏蒔弄花草的、廊下灑掃庭院的、外間裏伺候茶水的,一概換了去處。從前喧嘩熱鬧的紫石宮一下變得門可羅雀,看著雖顯得世態炎涼了些,卻也清凈了不少。

洛瑕透過窗紙朝外頭望去,園子裏的花草大多都殘了,無人蒔花,自然萎頓得快些。只是卻有個芽黃色宮婢衣裝的影子來來回回,她仔細一看,卻是瓊玖。這小姑娘仿佛並不覺得日子過得有何不同,照常如舊地領著她蒔花的差事。她的日子似乎一直過得簡單,滿園的花花草草便仿佛構成了她生活的全部。除卻間或幾次的接觸,除卻她總著一身芽黃衣裙,洛瑕對她幾乎沒有任何旁的印象。

她咳了一聲,出聲喚道:“來人……”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覺著自己聲音喑啞不能入耳。門外瓊玖聞聲,忙三步並作兩步進來,道:“小主有何吩咐?”

“小廚房裏可還有吃食麽?這些日子總覺著嘴裏沒味道。”

瓊玖的神情凝滯了一瞬,略有艱難開了口道:“前些日子,內務府錢公公將咱們宮裏人削減了大半,小廚房的廚子……也在其中。”她神情翼翼,似是怕洛瑕動怒。洛瑕聽了也無法,又見瓊玖自己都是一副陪著小心的模樣,也說不得什麽,只得道:“無妨,這也不關你的事。下去罷,我自己歇歇。”

瓊玖告退後,洛瑕靠回到榻上,又是一副懨懨神色。

她入宮才不到一月,還不曾多麽威脅到趙姬的地位,她便這般的不能容忍於她,將她看做了眼中釘肉中刺。趙姬下了這樣大的狠手來對付她,將她禁足不說,居然連她宮裏的廚子都要遣走,也實在是太過徹底了些。

從前她未入宮時,還只是聽聞宮裏的女子有多麽的不擇手段,可入宮之後,還是頭一回真正見識到趙姬這樣的娘娘主子的所作所為。如今她不過是禁足而已,若再敢是獲罪幽禁,難保這位趙姬娘娘不會直接下毒要她的命。

過不多時,瓊玖掀簾進來,手中還提著一只食盒。她一臂將食盒裏的東西一一放在案幾上,一臂對她道:“小廚房雖沒有廚子,卻還有些吃食留下。雖則不是最新鮮的,奴婢也曉得這樣的東西是委屈了小主,只是如今宮裏不比從前,瓊瑤姐姐和瓊琚姐姐這樣拿主意的又不見了人,小主若是實在覺得嘴裏沒味,這些點心小菜是奴婢自己做的,小主若不嫌棄,便好歹吃些罷。”

食盒裏不過一道蓼花糖糕,一碟油鹽炒豆芽兒,一碗清粥,都是在這元周皇宮裏最普通常見不過的菜肴,也只有她這樣低位份的妃嬪才會去當做飯食來用。她這幾日都不大吃得下東西,今日見了,卻覺著極有食欲。因此也不推拒,便提起了筷子。

“奴婢父母是莊子上的,從小便將奴婢送進府裏去。從前廚房裏掌勺的方廚收了奴婢作弟子,奴婢燒的這一手菜,都是方廚教的!小主嘗嘗,看奴婢燒的好不好吃?”瓊玖殷勤將那道油鹽炒豆芽兒往她面前推了推,洛瑕卻不過,那道菜又實在勾人食欲,便揀了一筷子吃下。

“油鹽適中,清爽可口,果然是好手藝。”她讚了一句,瓊玖便笑:“小主喜歡便好。”

二人又閑話幾句,略過不提。

夜裏掌燈時分,洛瑕便獨自卸了釵環發髻要就寢。方熄了燈,寢殿的門便被推開,她聽得腳步聲像是瓊瑤,小心翼翼地不弄出聲響,一路走進內間來。

白日裏用了吃食,便有了些氣力。洛瑕聽著聲,眼中光芒緩緩沈下來。

瓊瑤進了內間,見燈已熄了,也沒再點上,到桌邊斟了一盞茶,正要喝,冷不丁聽有人道:“那茶早涼透了。瓊瑤,既然渴,為何不在盈嬪小主那喝過了再回來?想來大小姐宮裏也不差你這一口茶。”

她一驚,手中茶杯直直落地。

瓊玖帶著幾個人聞聲急忙進來看,掌了燈,只見瓊瑤神色惴惴,勉強維持著平日穩重,不安地望著洛瑕,手腳都不知往何處放。

“罷了,東西收拾了,你們先下去,我同瓊瑤有話說。”

瓊瑤垂下頭來,瓊玖帶人三兩下拾凈了,立刻退下。

“小主……”

“盈嬪小主說什麽了?”洛瑕不欲聽她辯解,開門見山。

“大小姐……幾日來都衣不解帶侍奉皇上榻前,今晨皇上醒來,已晉了大小姐為正四品容華。”

洛瑕嗤笑一聲:“竟是越級晉封,大小姐好手腕!我方獲罪禁足,她一刻也不落地頂上,若是不曉得的,怕是還要當我同她姐妹情分多麽淡薄呢!”她自己添了件衣,又笑道,“不過真算起來,我同她連半面之緣都未曾有過,若說有什麽情分,才真真是笑煞人了!”

“小主,”瓊瑤恭恭敬敬呈上一封書信,“大小姐讓奴婢將這信交給小主。大小姐說,她要對小主說的話都在這上頭了,小主讀了便會明白。小主即便對奴婢和瓊琚心有不滿,也請務必看一看這信。天不早了,小主歇息罷,奴婢今晚值夜,就候在外間。奴婢先告退了。”

瓊瑤福了一福,退了出去。洛瑕冷淡瞧著她闔上門,將信箋展開。

慕心綺字跡雋秀舒展,不失世家高門大氣,同她描摹過的那一簿《靈飛經》的楷字如出一轍。不怪慕晟從前說她寫字如小家碧玉,不比高門閨秀自小將養出來的華然端莊,她的字,比之慕心綺,的確是小氣得甚了。

信中寥寥兩頁紙,寒暄客套之外,言語凝練,全無拖泥帶水之感。

“……卿有嫵色,世間絕倫。當妥用之,以事人、事君、事天下也。”

信以這一句作結,洛瑕讀到這裏,眼中一涼。說她有嫵色絕倫,她當不起這等稱讚不說,可即便當真如此,論起事人事君的本事手段,她又哪裏比得上慕心綺這樣的華門閨秀、掖庭寵妃?再者說,她早已失卻了在這後宮傾軋裏與人鬥下去的志氣,她有些累了,不願再同她們爭寵奪權,爭一個光耀門楣,爭一個富貴榮華。於她,甚至連在這裏茍延殘喘活下去,都已不再有多少興趣。

那些皇帝的榮寵,誰想要,便盡管拿去,她不想再爭——盡管她還並沒有開始去爭,可是她累了,倦了,乏了,不要了便是不要了。她便生得這樣一副癡愚性子,這樣一副古怪脾氣,放在這後宮裏頭,怎麽可能不淪為他人的刀下亡魂!

洛瑕手指一松,兩頁信箋便輕飄飄旋轉落下去。燭影搖紅,她正要熄燈,忽覺耳邊一涼,那搖搖晃晃的火焰自己熄滅了。她下意識撫上自己手臂,上一回的傷處還未完全愈合,觸碰起來有隱隱的痛楚,體膚之傷總能令她清醒,這一次也是一樣。

園子裏東南墻角傳來一聲重物落地的響動,洛瑕一怔,壓低聲音喚道:“瓊瑤!”

瓊瑤聞聲進來,借著月色能辨出她臉上亦是受了不小的驚懼。“外頭不知是怎麽了,小主還是快避避罷。”

洛瑕一咬牙,心道她連生死都置之度外,還有什麽可在乎的,將眉一軒,索性道:“你同我出去看看。”

瓊瑤急忙道:“小主不可啊!”

她的雙眼在入夜的一片黑暗裏像是點燃了兩簇火苗,瓊瑤聽她聲線沈然了無生氣,道:“大不了一死而已,不正是有的人所希望的麽?”

語畢不待她回答,徑自往外走去。瓊瑤無法,只得亦步亦趨跟上。

二人一同來到聲響處,草叢裏窸窸窣窣的動靜明顯是極力克制過的。洛瑕仗著不怕,一步踏上前去,只覺腳下一片濕漉漉,低頭借著手中宮燈的微弱火光一看,竟是大片大片殷紅的血跡,漫過草葉泥土,直染到她腳下來。

而響動處卻連呼吸都幾不可聞。

洛瑕大著膽子低聲試探道:“閣下看來傷得很重,我也不想我這裏莫名多了一條人命。若閣下不想死,不如現身出來,我這裏有備些傷藥,閣下可自行取用,事後閣下離開,我絕不阻攔,也不會將此事向旁人提起,閣下以為如何?”

沒人答話,洛瑕抿了抿唇,偏了頭道:“瓊瑤,你先退下。”

“小主萬萬不可啊!萬一是刺客……”

洛瑕甩了衣袖:“我說了至多不過一死!你現在躲起來,也不會有什麽,即便是死,也只我一個,不會拉上你墊背!”

她平日不會如此淩厲,這話已是狠絕之極,瓊瑤卻不依:“小主此言差矣,奴婢是小主的奴婢,自然當與小主同生共死!”

洛瑕深深看了她一眼,瓊瑤一副視死如歸神情,她便沒再趕她走,回過頭道:“閣下也聽到了,我這侍婢死也要同我死在一起。看在這份衷心上,閣下不妨現一現身。”

“……我不過是借貴處歇個腳,常在便同我說了這許多。”

她聞聲熟悉,怔住半晌,疑道:“十三……皇子?”

那人似是笑了:“常在好耳力。”

據元頎所言,他奉命出宮調查刺客作亂一事,帶領一隊禦林軍潛入那一群刺客出身之處——江湖上有名的殺手組織風刀堂的老巢,不想為同行的禦林軍右統領錢明濤所累,身陷十幾名殺手重圍之中,幾經浴血逃出。那群殺手窮追不舍,直追到宮中,於寧波塘邊酣戰,禦林軍不敵,數名都尉重傷,元頎跳入水中脫逃。幸運的是,因紫石宮常在洛氏禁足,寧波塘棹口常設的舟楫被撤掉,殺手無法追來,倒教元頎脫身。他游到塘中紫石宮所在的花汀洲時,又費力翻過宮墻,才落在園子裏。以他的身手,若不是重傷,並不會弄出多少聲響,原本他也打算不過取些傷藥便自行離開,奈何傷勢過重,這才被洛瑕輕易發現。

元頎就被安置在洛瑕寢殿之中,能夠入內伺候的人本來不多,兼之這幾日洛瑕幾乎足不出戶,再多幾日閉門不出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他有傷在身,洛瑕也便顧不得男女大防那麽許多。元頎傷得實在重,腰上被長劍開了個深達一寸的口子,右肩中了一枚鐵藜蒺,入肉極深,洛瑕將它□時,血染了她一身。元頎只吸了一口氣,居然還有氣力同她道:“常在仔細臟了手。”

洛瑕將鐵藜蒺往地上一擲,乜了他一眼,含笑道:“殿下金尊玉貴,婢妾得以親手服侍殿下,沾了殿下祥瑞,是婢妾天大的福氣,哪裏還會想著是臟了手。殿下取笑婢妾了。”

元頎瞧著她的眼中有幾分笑意,洛瑕只作不見,一味低著頭將他傷口裏的汙血擠凈了,灑了些金創藥上去,再拿棉紗仔細繞著纏住。

他腰上和肩上的兩處傷得最重,其它各處亦被開了十道八道大大小小不一的口子,瞧著甚是怵目。洛瑕本也有幾分不忍目睹,只是她更不願讓旁的人牽涉進來知曉此事,便只得連瓊瑤都遣退在外,只讓她不時送些東西進來,自己一力完成對元頎的一切服侍。

腰上的傷口太深,洛瑕不敢貿然處理。待最後她將傷處衣服剪下時,還帶下了一整塊不小的血肉,粘連著衣料體膚,慘不忍睹。洛瑕瞧著不由皺了眉,這裏並沒有像現代用來消毒的酒精碘酒一樣的東西,她又不通傷口縫合之法,僅憑手上的一點點金創藥根本不可能處理得了。萬一傷口發起炎癥,惡化起來,她尚在禁足之中,連請太醫都困難,再者即便她能請來太醫,又該怎麽解釋出宮剿滅刺客的十三皇子身在她宮中?連宮女同男子私會都是重罪,更何況她身為他父皇的妃嬪,這樣的事一旦被揭露,豈不是會要了她的命?

她雖意不在生死,卻也不想這樣白白教人連累莫名送了命去。

洛瑕正沈吟,忽聽元頎道:“常在還不動手麽?”

“我沒有藥。”

他一頓:“酒也可以。禦供的鳳香酒於消炎止膿上有奇效,且各宮酒窖之中都有備著。”

洛瑕立即喚瓊瑤去取酒來,自己回頭來,先淋了些清水在元頎傷處,將汙血沖去,□出來翻卷的皮肉,尚還沒有化膿的跡象。洛瑕送了一口氣。瓊瑤將酒壇送進來,取了角錘將壇子上的泥封敲開,隨著封紙被取下,一股醇厚的濃香很快飄散在空中。洛瑕接過來倒出的一小碟,仔細地澆在傷口上,元頎被那刺極的劇痛激得皺了皺眉,看她灑上金創藥,用棉紗纏裹住傷處,又特意用巾帕擦凈周圍皮膚的酒漬。待處理完他一身傷口下來,花去好幾個時辰,洛瑕好容易完成這一切,已是汗濕衣衫,一回頭瞥見桌上的酒碗,索性搶過來仰頸一飲而盡。元頎看得一怔:“你怎麽……”

她道:“婢妾失儀,殿下見笑了。”話雖這麽說著,手上動作卻不停,又倒了滿碗,一口灌下。宮裏的鳳香酒聞著醇厚,卻很難上頭,難得的是幾杯下肚就能顯出醉顏酡紅的迷離嫵媚之態,一向為後妃們所喜。此時洛瑕顧不得那麽許多,小半壇下了肚,才覺面上發熱,也不知是酒勁上來,還是旁的什麽。

元頎瞧她似是有些倦意,仗著自己身子結實,翻身下榻,劈手奪過酒碗,止住了她要再喝的動作。酒水灑了一地,洛瑕一瞬間清醒過來,強自站住了身,揉了揉太陽穴勉強定下神道:“殿下今日便在婢妾這裏將就下罷。待明日,殿下若想走,婢妾也留不住。”

語罷,她抱起了酒壇,喚瓊瑤進來收拾了傷藥棉紗等物,稍稍行了個禮,徑自轉身出了門,往屏風外頭西窗下長榻的方向而去。

打發了數個時辰,洛瑕預備就寢時,卻見屏風裏頭人影晃動。裏間只留了元頎一人,他身上有傷,若是一不小心有個好歹……牽扯到她頭上,只怕趙姬等人又會借此大做文章。洛瑕遲疑了一瞬,終究還是先試探性朝裏頭道:“殿下還好?”

他頓了頓:“常在巧手,我如今已好了大半。”

洛瑕於是道:“那殿下便好生歇息罷,婢妾不擾著殿下了。”

裏頭元頎沒再做聲,擡眼見屏風外連燈都已熄了,雙唇無聲動了動,眼中光芒一沈,出口的話音驀地擡高了些微的幾分:“今日之事,多謝常在了。”

洛瑕本也沒睡著,聽聞他這樣一句,眼底一跳,還是道:“殿下客氣了。”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開學了,更新速度是必然會降低的...唉,人在求學,身不由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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