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懷來之前已經問過楊助理, 確定賀西京今天在家。

電話那頭，楊助理跟個小媳婦一樣，小心翼翼問：“請問黎先生過來, 是有什麽事？”

“我有些話想和他當面說。”黎懷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不知道方不方便？”

楊助理其實想說方便，特別方便，但是礙於自己最近騷操作有點多, 也不敢過於消耗自己的人品，免得工作都保不住。

最後，也只能小心翼翼透露一點信息：“這幾天老板在家裏休養。”

“他身體不舒服？”黎懷問。

“醫生檢查過, 沒有什麽問題，就是精神不太好。”楊助理很保守的回答。

其實，估計還是因為斷斷續續傳出來的緋聞，被氣著了——楊助理私下猜測。

“好的謝謝, 我自己去找他。”黎懷說完就掛了電話。

楊助理捧著手機，糾結了很久要不要跟老板匯報，最後決定, 就當自己沒有接到過這通電話！

要不然, 老板說不定會像只耗子一樣, 一下躥到國外去都不一定。

第二天下午，風塵仆仆的黎懷站到了賀西京住宅門口。

別墅區的保安那邊, 依然是楊助理讓放行的。

可憐的楊助理放下電話，又忍不住一陣後悔。

你說他一個打工仔，替發錢的大老板操什麽心？要是一切順利還好，要是兩個人徹底聊崩了，他的工作估計也要丟了。

楊助理一邊默默祈禱著, 一邊開始翻各種獵頭的消息。

這幾年挖角他的人不少，可惜沒有一個能開出賀老板給的薪資水平。

這邊楊助理提心吊膽，那邊黎懷也有些緊張。

他的臉忍不住發紅，就算經年鍛煉出來的演技也壓不下去。

心跳得也有點快，隨著悠揚的門鈴聲，一下下的蹦跶著。

良久，沒有人應門。

黎懷在院子外頭看，二層小別墅沒有開燈，很安靜，裏頭似乎沒人。

難道是楊助理弄錯了？黎懷想。

他正猶豫是不是直接打個電話給對方的時候，賀西京走了出來。

天還有些冷，他外頭披著一件及膝的灰呢子風衣，裏頭卻穿著短絨睡衣，無精打采的，頭發也有些淩亂，看著像剛睡醒。

他臉上原本殘留著些被吵醒的起床氣，一看到黎懷，眼睛就睜大了，睡意也徹底消失無蹤。

黎懷一看到他這幅樣子就忍不住笑，原本的緊張也沒了。

看到賀西京的腳準備縮回去，他揚聲說：“我趕了一天路，口渴得很，想跟你討杯水喝行不行。”

然後那只腳進進出出兩回，終於還是磨磨蹭蹭的過來，幫黎懷開了外院的門。

這人連自動按鍵都忘記了，笨手笨腳的開門，臉色還有點臭。

開口的第一句卻是：“你餓不餓，我叫人給你送點吃的過來。”

黎懷看著他笑：“怎麽，不躲我了？”

賀西京不敢看他，手扒拉著亂發：“我沒躲你，就是忙……”

忙到一年多沒聯系，電話沒時間接，消息也不回。

黎懷懶得跟他計較，他口也確實渴了，把手裏的行李箱順手遞給賀西京，自己給自己倒了杯清水。

明明是在自己家裏，賀西京卻比黎懷這個客人更不自在，拖著行李箱拉桿，無頭蒼蠅一樣跟著黎懷走。

黎懷忽然停下來，賀西京差點撞到他身上，慌慌張張地停了下來。

黎懷剛想說什麽，一看到那張明顯瘦了不少的臉，又嘆氣。

賀西京擡起頭，發現黎懷的輪廓也瘦了一圈。

他忙把行李箱放在一邊，開始打電話：“我先給你叫個餐。”

黎懷一邊喝著水，一邊看賀西京。

這人又瘦又高，穿著風衣都有些晃蕩，偏偏還是那麽讓人心動。

黎懷掩飾地垂眸，又喝了一口水。

賀西京打完電話，依然不敢直視黎懷，有些懊惱的趴了一下頭發問他突然過來有什麽事情。

“嗯，有點事想問問你。”黎懷說，一邊說，一邊坐了下來。

賀西京也跟著他的動作坐在了正對面。

黎懷清清喉嚨：“聽說，你是我們劇組最大的讚助商？”

賀西京兩手下意識的乖乖放在膝蓋上，用一種特別不像大金主的語氣，老老實實答：“我覺得這部劇盈利前景不錯，所以投了些錢。”

“昌燁那邊，也是你幫我聯系的？”黎懷繼續問他。

賀西京看著更老實了：“我也就是牽個線，說服他還是靠你自己。”

兩個人原本面對面坐著，中間還隔了不小的空。

黎懷忽然就站起來，往賀西京的方向走。

賀西京微微直起身子，有點不知所措。

黎懷居高臨下，繼續問他：“我當初順利解約，是不是也是因為你？還有最開始那個代言，聽說你是幕後老板？”

賀西京想否認，又不知道黎懷究竟知道了多少，他覺得黎懷是來審問自己的，可即便如此，只要聽到這個人說話，依然覺得甘之如飴。

他就像一個可憐的變態，就算被質疑被否定，也有一種偷偷摸摸的喜悅。

賀西京自暴自棄放棄掙紮，老老實實承認了。

黎懷輕輕笑，又往後退了幾步，重新坐回沙發上。

“按理說，下面這些話我不應該講，”他慢條斯理的說，“但是又忍不住。”

賀西京安靜的屏住呼吸，猜想黎懷會罵自己控制欲太強，還是覺得他是個變態——或者兩者都有。

畢竟，這些年黎懷生活工作的方方面面，好像總離不開他的背後操控。

賀西京自己也覺得有時候做過了，可總也控制不住。

“我們兩個的身份其實有點尷尬，”黎懷繼續說，“你是《疾風驟雨》的投資人，還是我工作室的幕後老板，一個不小心，你說不定就要被罵潛規則之類的。”

黎懷說著說著，又笑出來：“我還挺想試一試，只可惜，你好像沒有這個想法。”

賀西京遲鈍眨眼，直盯著他看。

黎懷坐的位置背著光，客廳窗簾半遮半掩，深深樹影間，賀西京也不確定，黎懷是不是在笑。

而且這一回，是真真切切對著自己，很柔和的笑。

“所以我這次上門，是想問一問你，”黎懷又咳嗽了一聲，原本壓下去的耳熱又重新泛上來：“你願不願意，和我試一下？”

賀西京的眼睛追著黎懷，啞聲問：“試什麽？”

“試著，談個戀愛？”黎懷不好意思的拿起水杯，遮掩了一下臉，但到底多年的演戲功底終於起了效果，語速聲調的控制還算得當：“我的條件確實不如你，從事的職業也不是那麽適合戀愛，我還有點工作狂，一個不小心可能會忽視我的戀人。”

黎懷一條條細數自己的不足，越數越覺得沒信心。

這麽算下來，賀西京好像有點吃虧。

“不過，我很喜歡你，”他的聲音坦然而直白，用用了很大的力氣，“所以，所以，你願不願意和我試一試？”

這句話一說完，全身的力氣就去了大半。

黎懷殷切的看著賀西京，臉上原本的鎮靜自若終於沒了，滿是忐忑。

賀西京也看著他，肩膀僵直，一動不動。

室內的氣氛，仿佛徹底凝固的水泥。

黎懷小心往前探探。

賀西京馬上緊張地往後縮。

黎懷一楞，原本下定的決心，忽然就如潮水一樣退了回去。

看起來，自己好像被無聲拒絕了呢。

黎懷失落地摸摸鼻子，笑：“我真的還挺喜歡你的，所以可能有了錯覺，覺得你也喜歡我。”

“如果讓你困擾了，我向你道歉，”他站起身，有些不知所措的四處亂看，也不知道想找什麽，“這麽冒冒失失過來打攪也是我太突兀了，主要是你不接我電話……”

電話都不接了，說明對方其實也不太想和他聯系。

明明都快一年沒有見過了，他之前是怎麽信誓旦旦覺得，賀西京面對一個不太熟悉朋友的突然告白，會覺得愉快？

越想越尷尬，凝固的水泥，仿佛變成了萬噸鋼筋壓在腦袋上。

大概這就是被戀愛荷爾蒙沖得蒙頭漲腦的樣子——黎懷懊惱的想。

他終於看見了自己的行李箱，幾個大步走過去，手剛碰上拉桿，賀西京在他身後忽然問：“你是不是……你對我的感覺，是不是因為《夏日》？”

一晃眼，距離《夏日》開拍，都快過去兩年了。

卻仿佛就在昨天一樣。

黎懷一晃神，手指捏緊拉桿，關節泛白。

他也不確定賀西京是不是幫他找一個臺階下，卻還是很肯定的說：“我確實是在那時候對你心動的，但不是因為角色。”

他的手放在了拉桿箱：“再說，兩年時間，也足夠我想得很清楚了。”

黎懷不得不承認，自己實在是一個很遲鈍的人，一點點細微感情的發酵，都需要很長的時間。

可能剛拍完《夏日》的時候，賀西京確實有些入戲，只是他走出來了，自己卻慢慢沈淪進去。

也難怪賀西京一副受到不小驚嚇的模樣。

黎懷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抱歉……”

他剛準備告辭離開，賀西京忽然用更沙啞的聲音說：“可我是一個瘋子。”

黎懷轉過頭。

賀西京的眼睛不知道什麽時候變紅了，死死的看著自己。

“你當然不是瘋子，那時候你只是生病了。”黎懷很認真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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