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時分, 黃直耶從噩夢中驚醒。

他大口喘著氣，眼睛直瞪瞪的看著天花板，卻半點也想不起來夢裏究竟有什麽。

他已經連續幾天都睡不好了。

黃直耶煩躁的從床上坐起來。

他以前最不喜歡冰冰涼涼的被窩, 總需要各種年輕漂亮的肉體陪著哄著，但是這幾天，他卻只覺得隔壁睡一個人，只叫人更加心煩。

漂亮的小鮮肉已經被他趕走了，可是這時候, 看著空落落的房間，依然只有心慌。

其實，黃直耶也說不清自己究竟心慌些什麽。

這麽多年大風大浪過來, 他什麽事情沒有經歷過？哪次不是順順利利闖過來的？

只唯獨這次，雖然並沒有任何明確的看得見的威脅，他卻第一次感覺到強烈的不安。

說不清危險在哪裏，卻似乎處處都是危險。

就在這時候, 床頭的手機忽然大聲響了起來。

黃直耶嚇了一跳，然後才想起來，這幾天他心神不寧, 連睡前的靜音都忘記設置了。

“餵！”他不耐煩的接起電話。

“先生您好, 您兒子出了車禍, 現在還在搶救，請您……”

“老子沒兒子！”黃直耶憤怒的掛了電話。

這些騙子可真夠努力的, 大半夜的還在撒網。

因為這個騙子電話，他心裏反而安定了些，從床頭櫃裏拿出一根香煙，一口一口抽了起來。

沒過五分鐘，手機再一次響了起來。

“老子說了, 我沒兒子！”他接起電話就破口大罵。

“黃……黃先生？”沒想到，打電話的卻是已經被他趕出去的小鮮肉。

黃直耶皺了一下眉頭，不耐煩的問：“是我，什麽事？”

“黃先生，出事了，您快上網看看。”電話那邊，宣茂慌慌張張的說。

黃直耶心裏一緊。

果真是出事了。

淩晨時分的網絡上，忽然迎來一陣狂歡。

最開始，是有人發帖，討論影視圈八卦，雖然沒有直接提名字，但是影影綽綽似乎意有所指。

這個帖子醞釀了幾天，剛開始不溫不火，還有各種粉圈對家趁亂撕扯。

直到今天淩晨，樓主忽然放大招了。

“去年火了半年就過氣的小鮮肉，最近據說又抱上新大腿了，線索提示：新大腿是個男的，禿子，在電影電視圈都很有人脈。”

前半句指向性太明顯，去年竄得最快，跌得最狠的，還能有誰？

“宣茂？他不是一直有金主嗎？”

“樓上黑子滾粗，我們家貓咪潔身自好，不要亂汙蔑！”

“就是，貓貓只是長得艷麗了一點，其實就是一個可愛的寶寶，你們為什麽老是給他潑臟水？心疼”

宣茂雖然過了氣，但是他的粉群年紀小，戰鬥力卻強，雖然沒有當初那麽囂張跋扈，但依然活躍。

這時候，樓主又發話了。

“你們忽視了重點，新金主是個大佬！”

“所以這貨又有好資源了？他的片子真是就辣眼睛，也就資本不挑！”

“哥哥的演技這麽好，明明是你眼瞎！”粉絲又跳了出來。

“所以你承認自己的哥哥找到新金主了？拍桌狂笑”

樓主也不管粉粉黑黑的大戰，不疾不徐又放了幾條料。

粉粉黑黑的關註點，慢慢就轉到了那位大佬身上。

“這人也太牛逼了吧！”

“我的媽，這老頭該糟蹋了多少男明星？”

“也可能是自己送上門的，反正都臟！”

到了午夜時分，樓主終於不再遮遮掩掩，開始放各種殺招，其中有一段，就是黃直耶半威脅半恐嚇，想幫宣茂弄到《疾風驟雨》裏黎懷那個角色的語音通話。

於是，吃瓜群眾連帶各家營銷號，瞬間陷入一場狂歡。

剛剛打開手機的黃直耶，則徹底傻住了。

然後是沖天的狂怒。

“老胡這就是不懂事了，以後誰還敢和他合作？怎麽其他人也跟著瞎胡鬧！”他鐵青著臉，重重的開始打電話。

在這個圈子裏混，自然有一套約定俗成的規矩，不管裏頭怎麽虱子跳蚤橫行，擺在外頭的，總要是一身光鮮亮麗的皮毛。

要不，怎麽能給那些無知群眾造出完美漂亮的夢境來？

但是這一回，依然和上次一樣，所有人仿佛有默契一樣，都不接黃直耶的電話了。

他的臉越發青黑起來。

“如今的年輕人，怎麽一個個的越來越不懂事了？想想我當年……”他絮絮叨叨想說什麽，卻越來越語無倫次。

黃直耶忽然就明悟，自己要栽了。

栽得莫名其妙，甚至不知道究竟是得罪了何方神聖。

這時候，終於有一個電話主動打了進來。

是那個自己連名字都沒記住的新寵，手機裏備註的花名是饞貓兒。

“黃先生，黃先生，”那只貓兒在電話那頭，語氣越發驚惶，“我剛接到解約通知，還要我賠錢，一大筆錢！您，您快想想辦法啊！”

黃直耶想冷笑一聲，嘴唇卻是止不住的哆嗦：“賠就賠是了，活該，誰叫你不自量力想要那個角色！”

他把全部的過錯一下子都推到這個自己連名字都記不住的小鮮肉身上。

宣茂抽了一口冷氣，忽然道：“傳言黎懷背後有大人物，是真的？”

“什麽黎懷……”黃直耶還想繼續罵，忽然心裏一噤。

那個他從來沒有放在心上，只當個立威玩意的小演員的臉，忽然就浮現在眼前。

手卻變得更加冰涼。

昨晚上發生的一切，黎懷一點都不知道。

他用力睜開眼睛，摸了一下手機，但是沒摸著，就幹脆放棄了。

然後在被子裏翻騰了幾圈，終於把瞌睡蟲甩幹凈，才慢騰騰起床。

昨晚上他又把劇本整個看了一遍，熬到很晚才睡，早上精神自然也很差。

他洗了一把冷水臉，才覺得神志終於清明。

又找了半天手機，才發現被自己遺忘在了抽屜裏，還關了機，難怪之前怎麽都找不到。

黎懷才一開機，就被蜂擁而來的各種訊息給嚇了一跳。

他緩了緩，剛準備仔細看究竟出了什麽事，一個電話忽然打了進來。

是個陌生號碼，但是黎懷這個私人手機號，知道的人也不多。

他猶豫了片刻，就接通了。

“餵，是黎師兄嗎？”電話那頭，是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

“是我，您哪位？”黎懷問。

“我是宣茂，就是以前和您在一個公司的小宣。”

黎懷記得這個人，卻覺得無論是行事作風還是言語聲調，跟自己認識那個宣茂，完全不是一個。

他覺得古怪的皺了一下眉，那邊繼續說：“師兄，之前是我不懂事，還請您大人有大量，高擡貴手，放過小弟吧……”

黎懷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全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卻只覺得這個人的話語裏全是陷阱。

“抱歉我不太清楚情況。”他虛虛應付過去，就幹脆利落的掛了電話。

然後開始一條條看手機短信。

給他發信息的人不少，有之前就交好的朋友，也有不太熟悉的點頭之交。

只唯一，這些人都在恭喜自己。

又翻了一陣，黎懷才知道，黃直耶倒了。

連帶著一起倒黴的，還有剛給他打電話求情的宣茂。

難怪剛才那樣一番語氣做派。

只可惜，自己什麽都不知道，也談不上什麽擡手放過之類。

他只是忽然覺得，心裏一松。

就像是家裏霧蒙蒙的窗戶，終於被擦幹凈了，露出了外頭明亮的蔚藍天空。

黎懷又盯著手機看了一會。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發了消息過來，只除了一個人。

黎懷卻覺得，這件事或許和這個人有關。

沒什麽根據，沒什麽理由，全憑直覺而已。

黎懷盯著那個早就已經背熟的手機號碼，輕輕的笑了一下。

現在還不急，他遲早會問出來的。

又過了一陣子，經紀人藍姐打電話過來，說是幫黎懷約了一個人，要他當面見見。

“是《疾風驟雨》的原作者，咱們要想爭取主演的位置，首先就要得到他的認可。”藍小麗低低交代道。

問了時間地點，黎懷就出發了。

在路上，他看了一遍藍小麗給自己發的，關於這位作者的資料。

出乎意料，《疾風驟雨》的原作者昌燁，並不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學究，而是個三十出頭的青年人。

只可惜，這位的性格看起來比老學究還要麻煩。

當初胡導為了拿到影視版權，三顧茅廬，想盡了辦法，最後還是靠著樂朔然出演主角這個砝碼，才終於拿到授權。

這件事是簽了合同的，如今樂朔然因病無法出演，昌燁甚至可以直接收回版權。

為了這件事，胡導已經頭禿好幾天了，所以，只要得到昌燁的認可，拿到主演角色不說板上釘釘，至少也容易了很多。

運氣不錯，昌燁正好住在本市，就是位置有點偏，是在遠郊一個小鎮上。

鎮上只有一家咖啡廳，仿原木的桌椅有些輕微掉漆，老舊的門臉晃晃蕩蕩，門口還立著個“蓋碼飯 15塊”的手寫牌子。

黎懷到的時候，昌燁正坐在咖啡廳外頭的桌子上，藍小麗在他邊上說著什麽，這位大作家只是雙手環抱，很不耐煩的模樣。

看到黎懷，他點點頭，示意黎懷坐。

然後對著店子裏叫了份蓋碼飯，說：“看在賀西京的面子上，我給你一頓飯的時間說服我。”

雖然他的表情在明晃晃的宣告，不管黎懷怎麽做，都不可能說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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