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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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毛思嘉收回了視線,孫繼東才從站牌後出來。

他沒站穩,踉蹌了兩下,最終是靠扶住路旁的一棵老樹才站住——眼前發暈,呼吸不過來,渾身緊張地不受控制,甚至額頭冒出了冷汗,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他有什麽疾病。但事實是,他非常健康,從小到大感冒都沒有過幾次。

這種反應與其說是身體上的疾病,還不如說是精神上的病。

旁邊的行人註意到他的不對勁,熱心地詢問他需不需要幫助。他沒有精力回答這些行人,而是平覆呼吸,穩住自己,然後向毛思嘉離開的方向走去——躲開毛思嘉的視線是本能,她身邊站的那個人是他唯一的噩夢,他沒法不躲。

可與此同時他也本能地意識到毛思嘉到底處在怎樣的危險中,他不可能眼看著毛思嘉陷入危險的...他寧可自己去死,也是要保全喜歡的那個姑娘的。

他跟了毛思嘉和黃記者一路...他現在才知道,原來毛思嘉和黃耀升這麽早就認識了——對於1971年現在的孫繼東來說,黃耀升是個陌生人,但是對於1980年的孫繼東來說,這就是個再熟悉不過的人了。

不過,他本來以為毛思嘉之所以和對方認識,是因為對方父親的關系。

黃耀升的父親是大翻譯家黃宗海,毛思嘉一直的理想就是成為一名翻譯家。對於她來說,黃宗海是非常崇拜的人。後來毛思嘉成為旅游公司的骨幹,認識的人越來越多,得到了去黃宗海先生身邊學習的機會。

原來不是這個原因,是巧合,還是先認識了黃耀升,才被特別關照,得到黃宗海先生的指導?

孫繼東的腦子從沒有這麽亂過,各種各樣相關的、無關的念頭通通冒了出來。而他什麽都不能處理,事實上,他可能已經喪失了處理這些信息的能力,現在他整個人更類似會自己行走的軀殼。

而他的靈魂,完全是漂浮在身體上空,看著身體自己行動,而束手無策的那一個。

唯一支撐他動作的是不能讓思嘉和黃耀升單獨呆著!雖然他很清楚,這個時候的黃耀升其實並不危險。他所謂的危險,要到很久以後了...如果不是這樣,最後發生那樣的事也不會讓所有人措手不及了。

這個時候能夠一直跟蹤而不被發現,只能說對面兩個人確實一點兒防備都沒有。以及,當年他做警察的時候,追蹤與反追蹤方面的功課確實做的很好。

毛思嘉陪著黃記者到處走走停停,中間當然也有吃飯,就這樣到處逛了一天。

最後黃記者當然是非常有風度地送毛思嘉回單位了。

“真是特別謝謝您!”黃記者笑著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筆記本:“今天采訪工作就完成了,這幾天太麻煩您了...昨天您說您學習西語的時候遇到了麻煩,正好我爸爸是做西語翻譯的,這是他年輕時候的筆記。不嫌過時的話,就拿去用吧!”

其實黃宗海先生會數門外語,就像近代歷史上那些牛氣的學者一樣,精通多國外語只是標配!至於西語文學翻譯,只是人家的手藝之一。

毛思嘉當然不知道黃記者的爸爸是誰,本來打算拒絕的。倒不是她不動心,既然人家能拿出這份筆記,就說明人家爸爸是個大佬(那個年代精通外語的,怎麽可能不是大佬)。只是她已經知道對方對她有那個意思了,那肯定要小心一些的。

接受一份筆記看起來只是小事,但可能會給對方錯誤的暗示,這是毛思嘉一點兒也不想的。

但是看清楚筆記本上的名字的時候,毛思嘉楞住了。

對於普通人來說,黃宗海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但毛思嘉上輩子可是以翻譯家為理想學習奮鬥的!作為新中國第一代翻譯家中的佼佼者、明星人物,黃宗海這個名字對於她來說簡直不能更熟悉了!

毛思嘉有好些外國文學作品,最喜歡的譯本都是黃宗海先生譯的!

這可是黃宗海先生年輕時候親手寫的筆記...這...這要怎麽拒絕?

這個時候毛思嘉才真正覺得可惜,雖然之前因為黃記者可以是和好朋友已經夠可惜了。但是這種可惜顯然比不上知道對方爸爸是黃宗海先生時深刻...如果對方不是對她有男女之間的喜歡,他們可以順利成為朋友...說不定她還能有機會見見黃宗海先生呢!

這是一種粉絲面對偶像的心情。

毛思嘉生活的這個時代,北京其實有各行各業很多名人,其中不少在幾十年後都是教科書上的人物。其實毛思嘉也有幸在一些場合見過其中一些,不過那都是公開大場面裏,她能看到大佬,但大佬完全註意不到她的那種。

認識名人的兒子,這還是第一次!而認識了名人的兒子,認識名人本人還遠嗎?

如果是別的名人,毛思嘉的反應不會這麽大。畢竟那些寫進教科書裏的人就算是再有名氣,對於她的生活來說也沒有太大意義。當她逐漸適應這個時代之後,對那些知名人物也就習以為常了。

就像她曾經生活的幾十年後一樣,和她同時代一樣有很多必定會出現在未來教科書上的人。但對於當時的她來說,也不會因此對這些人有太大的興趣。

但是黃宗海先生又是不一樣的了,這可是她一直崇拜的人,是精神導師一樣的存在!當時她最遺憾的事情就是,等到她了解到黃宗海先生的時候,黃宗海先生剛好去世。

當時她正讀高三呢,黃宗海先生去世的新聞出現在了一篇小豆腐塊當中。

大概是翻譯家不如作家更容易出名,黃宗海先生去世產生的影響並不太大。之所以會出現在小豆腐塊中,也是因為她那個年代新聞媒體太多了,任何一點兒小的風吹草動都能炮制出新聞來。

而黃宗海先生確實是著名翻譯家,總比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更能成為一篇新聞稿。

毛思嘉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接過了這冊筆記...就當是接受對方的感謝了!黃記者他也沒說錯啊,這幾天他的確是麻煩她了。這忙來忙去的,還不都是為了他的新聞稿麽!

“不用謝的,都是為了工作...我幫助黃記者你也是領導安排給我的工作。”並沒有別的什麽意思。

黃耀升像是沒有聽到其中的潛藏臺詞一樣,微笑了起來,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小圓眼鏡:“毛同志似乎知道我父親?”

他有註意到毛思嘉本來有一個拒絕的傾向,但看清楚筆記本封皮之後,立刻就猶豫了。雖然學習筆記這種東西是很重要的,但是並不是什麽獨一無二的東西,毛思嘉在旅游公司這種單位上班,類似的資源就算難弄一點兒,也不是弄不到。

之所以會因為看到封皮就改變主意,猶豫起來,大概是因為有別的特殊原因吧。

“知道啊!當然知道了!”毛思嘉小雞啄米一樣點頭,然後滔滔不絕地說起黃宗海先生的生平履歷,就像每一個和別人安利自己愛豆的追星女孩兒一樣。中間好懸註意了一下,才沒不小心把以後的事情也帶出來。

這下黃記者是真的驚訝了...雖然猜測毛思嘉可能知道父親的名號,但真的這樣了解還是出乎意料的。

這個時候可不是幾十年後,想要知道一個人的生平是再簡單不過的人。哪怕這個人不是什麽公眾人物,只要他使用一些社交平臺,有對外‘曬’自己的舉動,就能使用電腦和網線對一個人的生活有一定了解。

如果這個人還是一個公眾人物,那就更不要說了,幾乎是一搜索,就會有海量的信息出現。

黃宗海先生是毛思嘉崇拜的人,她甚至做過黃宗海先生的簡報集!對於其生平怎麽可能不了解!

但對於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人來說就是另一回事了,雖然這個時代的人和黃宗海先生生活在同一時代,但論了解全面可能真的不如幾十年後的毛思嘉。這不只是因為毛思嘉關心這個人物,而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人不關註。

要知道這個時候肯定也有不少讀書的人,通過黃宗海先生的譯本了解到了一些外國文學。經常讀外國文學的人對於譯本的好壞有自己的判斷,時間久了自然會對譯者有所了解。

但即使是這些人,恐怕也沒有毛思嘉了解的多。

這是資訊的勝利!

幾十年後資訊豐富不是這個年代可以相比的,當然,更重要的是搜索手段的進步。

這個時候想要了解一位名叫‘黃宗海’的翻譯家,要怎麽做呢?首先要找出所有他翻譯的書籍,光是這一點就很難了。看到一本書,可以根據封面或扉頁上的信息確定譯者就是黃宗海先生。但是想要知道黃宗海先生還翻譯過那些書籍,這就有些困難了。

這個時候都不知道向誰打聽去!至於說搜索,那更是天方夜譚。

其實早幾年的時候還有圖書館可以去搜集資料,但現在圖書館也沒法去了,就連這條路也斷了——然而,圖書館,而且是這個時代,沒有計算機輔助的圖書館,在這樣的圖書館查資料,其效率和資料的全面性也沒有什麽保障。毛思嘉清楚地知道黃宗海先生的生平,這其中還包括沒那麽公開的信息——這個時候要全面了解黃宗海先生的工作成果,雖然麻煩了一些,但只要肯下功夫,也總是能夠做到的。

可私人一些的事情就不是那麽簡單了,早年間的生平,甚至一些個人、時代的糾纏與徘徊。如果不是認識當事人,怎麽可能知道呢?

當然,這對於後世的人來說就不是問題了...名人事跡都被研究了一通。得幸虧黃宗海先生身為翻譯家沒那麽顯眼,不然的話,感情史恐怕也會被切片研究,最終得到一個似是而非,然而卻非常符合幾十年後人們審美的愛情故事。

然後...然後成為民國劇的取材之一。

“你真是非常了解我爸爸...如果我爸爸知道現在的年輕人這麽喜歡他,一定會非常得意的。”黃記者語氣有一些揶揄。事實上,黃宗海先生確實是個很風趣的人。年輕的時候就很喜歡認識女學生了,這是他的作家好友在作品裏提起過的。

是一種朋友間的打趣。

“那是當然,因為宗海先生是我崇拜的人,我一直想成為翻譯家——”說到這裏,毛思嘉才從滔滔不絕的激動中停下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不是太說大話了?”

相比起毛思嘉的自我反省,黃記者才真正覺得沒招架住。現在翻譯外國文學作品的工作不說完全停滯,至少是相對停滯了。這個時候想要成為翻譯家?與其說是說大話,不如說是‘傻’吧。

“並不會...我家老爺子你這麽大的時候,還沒你外語會的多、說的好呢!”雖然有些‘傻’,但黃耀升想要維護這份‘傻氣’。

“我也要做翻譯家!”這是黃耀升小時候說的,他是一個始終視自己父親為榜樣的孩子,到現在為止父親依舊是生命裏不可逾越的高山。當時年紀小,會說出這樣的理想真是一點兒不奇怪!

不過,現在他當了記者,也永永遠遠放下了成為‘翻譯家’的理想。

他其實是一個極端孤獨的人,少年時代的生活太過美好了,美好的好像在夢裏。那個時候他什麽都有,有文雅溫和,同時還很關心愛護他的父母,兄弟姐妹也友愛和諧。甚至就連常常來家裏的親戚、父母的朋友也都是優秀而和藹的人。

當然,他也有理想,有許許多多其他的東西。

那個時候,他幾乎沒有煩惱。

而後,數年時光,曾經擁有的東西不斷失去——其實不能說他受到了什麽傷害,他本人其實過的很不錯...他現在是報社職員,有社會地位,生活對比同時代的中國人來說算優渥。

但是,有些事情不是那麽簡單的...生活就是‘如魚飲水,冷暖自知’。

看起來怎樣,和個人的感覺怎樣,很多時候就是兩碼事。

很多人的人生是面向‘未來’的,所以能夠不斷去追尋,不管能不能追尋到,人生基調都是昂揚向上的。而他的人生呢,最美好的、最不能達到的永遠在過去,這連追尋都不能夠了...他讀過書,所以知道追尋過去曾經擁有,而在路途上已經失去的東西,大多只能徒然。

大概就是這樣特殊的人生經歷,讓他相比起同齡人來說‘孤獨’很多。雖然在他的精心掩藏下,很少有人發現他的孤獨,只當他是和所有人一樣的人。

“是嘛!”毛思嘉語氣是很不在意的樣子,但微微翹起的嘴角顯示了她真正的心情。雖然知道對方對自己有那方面的好感,讓毛思嘉對對方的任何接觸都有一些格外的介懷。但自己的理想被認可,還是會忍不住高興的。

“你...你一定要堅持自己的理想。”黃耀升在離開的時候忍不住說,他甚至不知道這句話是對毛思嘉說的,還是對曾經的自己說的。

“當然會啦!”毛思嘉的回答一點兒猶豫都沒有。

這種斬釘截鐵的態度讓黃耀升楞了楞...他不知道毛思嘉的勇氣和堅定是哪裏來的,但這種態度本身就已經讓他沒辦法不註意了——對於自己沒有做到的事情,有一個人比自己更堅持、更接近,誰又能不去看呢?

他心裏有很多分析,比如說毛思嘉一定有一個很美好的家庭,一直保護著她,所以她才會有這樣的性格。又比如說,她一定是在很開明的氛圍下認識這個世界的,所以才能始終這麽積極...

不過,分析的再多也沒有什麽用,他對她不斷飆升,速度快到不正常的好感並不是參考這些東西得出來的——就像是一種本能,本能告訴他,他得想辦法和這個姑娘在一起,相伴一生才好!

接近她,就接近了曾經的理想,曾經那些美好的東西也會回來。

這個時候,之前他註意到的,這個姑娘的美貌、學識、眼界,這些反而不值一提了!

送走了黃記者,毛思嘉轉身準備進辦公樓,然而眼睛一錯,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繼東!”毛思嘉追上去:“真的是你啊!我還以為我又看錯了呢,之前在車站就好像看到了你...不過應該是看錯了。”

慢慢的,毛思嘉越說越慢,因為她註意到孫繼東的狀態不太對。

“所以你是來找我的...不然找衛南?”毛思嘉抿了抿嘴唇,下意識有點兒緊張。

忽然,腦子裏有一個念頭亮了起來...餵餵餵,表情這麽怪,該不會是看到剛剛自己和黃記者‘相談甚歡’了吧?

雖然毛思嘉覺得不能看到一對男女在一起說話就有太多聯想,她一直覺得電視劇裏類似的因此誤會的場景有夠不科學的——如果心裏有懷疑的話,為什麽不去問問當事人呢?為什麽一下就在自己心裏下了斷定呢?難道這麽一點點機會都不願意給自己喜歡的人?

這都不是信任不信任的問題了!完全不符合邏輯嘛!

後來一想,影視劇、小說如果不這麽處理,後續的情節要怎麽展開呢?如果人人都能面對問題立刻去說清楚、解釋明白,也不會有那麽多百轉千回的劇情了吧?

但現在,她又有了新的想法...該不會她原本的想法太過直女,或者太過武斷了吧?說不定當時的情況是她這種過去根本沒有戀愛經驗的人不能理解的呢?真正陷入戀愛的人說不定就是會犯傻呢?

藝術源於生活啊!怎麽可以直接否定現實生活中有原型呢!而且生活其實很有可能高於藝術,因為藝術作品得講究邏輯性,而現實生活往往不講究。很多時候一個毫不起眼的小意外,甚至不需要什麽意外,就能讓事情走向一個不了解的人根本不能理解得到方向。

比如說,毛思嘉覺得去解釋清楚才是正常的。但現實是,很多時候人是沒辦法一直這麽‘正常’的。萬一心態崩了,根本不記得還有問清楚這個選擇了呢?別覺得不可思議,事實上,人類迷惑行為從來不少。

比這更不能理解的行為多了去了!

這麽一想,毛思嘉就有些哭笑不得了。一方面覺得這樣有點兒傻哦,另一方面又覺得,什麽啊!居然這麽喜歡我...那為什麽不快點表白呢?

“你剛才看到了?”毛思嘉盡量讓自己的表情自然一點,不要露出哭笑不得的意思。她還是知道的,得維護對方的自尊心...怎麽想揭穿這種事都是很傷自尊心的吧。

“那是黃記者,黃耀升記者,來我們單位了解一些外國人的事兒,想要寫個文章。你知道的,記者不能得罪嘛...我們領導就特別年輕一些的導游和他對接。”毛思嘉沒提的是,黃耀升立刻選中了她!名義上是和幾個年輕導游對接,實際上他只找毛思嘉。

毛思嘉覺得這不重要,只會讓孫繼東產生不必要的誤會,所以沒提。

孫繼東還是不說話,甚至和之前的感覺沒有什麽不同...是她的解釋不管用嗎?毛思嘉心裏暗自嘀咕。

同時還覺得有點兒難搞定,畢竟她不覺得這件事還有什麽解釋的必要。

只能沒話找話:“你知道嗎?黃記者的父親是黃宗海先生,就是那個特別有名的翻譯家!我借你的那一部《堂吉訶德》就是黃宗海先生翻譯的版本...我特別喜歡黃宗海先生,剛剛和黃記者說了好多...他不會覺得我是個奇怪的人吧?”

毛思嘉又說了很多話,孫繼東還是一直沒反應...這下毛思嘉就真的有些尷尬了。停下說話的嘴,心裏有點兒生氣——這是幹什麽?什麽意思?

但還是覺得不能因為心裏生氣就走掉,想了想,得體量人家心情不好的時候。有的時候她心情不好、脾氣古怪,孫繼東是從來沒有一走了之的。

她伸出手,扯了扯孫繼東的衣袖。然而孫繼東轉身就跑了,她扯住袖子的手一下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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