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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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繼東因為見義勇為的事進了醫院,傷情並不算嚴重,至少對於他這個年紀、身體素質好的人來說不算嚴重。做了簡單的縫合手術之後,醫生就讓他修養了,估計後遺癥都不會有。

話是這麽說,親朋該擔心的還是要擔心,所以醫院的病房迎來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直到身體情況進一步好轉,孫繼東轉到多人病房的時候,知道他沒事的親朋們慢慢少來了(病房資源也是有限的,如非必要,沒有一個人一直享受單間的道理)。

“東子在醫院也不是沒有好處的,至少輕松不少!最近正是科裏忙的時候,快腳跟打後腦勺了!”下班後結伴來探望孫繼東的是他在單位最好的兩個朋友,一個叫周宏大,另一個叫金葉,說這話的是周宏大。

金葉坐在床旁,給孫繼東削蘋果吃,見孫繼東搖頭,這蘋果就歸他吃了...這個時候的水果是‘奢侈品’,吃一次也不容易。

三個人正說話的時候,病房門又被推開了。這次推門進來的是一年輕姑娘,孫繼東擡頭看了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

來的這姑娘先對著病房裏幾個病人一齊打了招呼,這在走到孫繼東旁邊的病床。低聲詢問這床病人睡的好不好,有沒有好點兒的問題,這床住的是她爺爺。問了一回,又照顧爺爺坐起來,姑娘看暖水壺裏熱水不多了,打算去打壺熱水。

提起暖水壺,順手將孫繼東床頭的暖水壺也拿上了:“孫大哥,我順道給你也打了吧!”

病房裏還有別的病人,一個年輕人就起哄:“這不對啊,保珍,怎麽就給小孫打水,不給我們打水呢?論起來小孫是最新進咱們病房的,交情能深的過我們?不成,不成,幫我們把水給續上!”

姑娘兩條小辮兒一甩,笑罵道:“美的你!我是專門給你們打水的?人孫大哥是見義勇為進醫院的英雄。你是怎麽進來的?和人打架鬥毆給開了瓢了,好意思說這話!”

說著就要提暖水壺出去,孫繼東卻看了看金葉:“別讓一女孩兒幹活兒,還不去打水!”

金葉最擅長看人眼色,一眼就看出這是孫繼東的‘桃花運’,同時也看出來孫繼東根本不想接這個茬兒!雖然這種情況不免調侃調侃這個朋友,但這個關頭肯定不會做多餘的事的。

趕緊站起身來,半搶半接地奪過了兩個暖水壺:“嘿,姑娘,我來吧!我坐這兒半天不幹活兒,東子老早就看不慣了!”

關保珍沒想到事情會這樣發展,一時之間有些尷尬。好在她性格不扭捏,立刻笑著道謝,就算是把剛剛一幕給揭了過去了。

看著姑娘轉頭又去照顧隔壁床的病人了,剩下周宏大朝孫繼東擠眉弄眼——這幫年輕人都是門兒清的,哪能不知道現在這情況啊!表面上看只是打熱水而已,但為什麽別人的熱水不打,就給孫繼東打?

要說是崇拜英雄...這不是不可能,但是看這氛圍,那也不像啊!

再者說了,英雄和仰慕者,本來就是可以發展發展的嘛!

關保珍這個時候正在給自己爺爺餵飯,雖說醫院裏也有飯,但是醫院裏的飯菜以清淡為主,而且味道上也不能做要求。開始需要講究飲食禁忌的時候吃吃還好,等到後來,根本沒人吃的下去。

再加上費用上的關系...總之,只要家裏有人照顧的,都會給病人帶飯。

孫繼東沒人帶飯,就吃醫院食堂。之前沒轉進這個病房的時候還有保姆送家裏燉的雞湯,等到他轉進這個病房,也沒這事兒了。主要是孫正道看不下去,確定兒子的情況確實不嚴重,就不許家裏給他開小竈了。

孫正道是典型的狠心爸爸,強調孩子們得嚴格要求。

具體怎麽嚴格要求,大體就是像戰爭年代的他們看齊吧,要吃的了苦!

不給送飯就不給送飯唄,孫繼東本質上是個沒有太大物欲的人,反正吃醫院食堂一樣是過日子。

不過別人顯然不知道他是這麽想的,在給爺爺餵飯之後,關保珍拿出了另一個保溫桶。這個時候她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和之前幫忙打水時的灑脫完全不一樣。

“...孫大哥沒人給送飯,醫院的食堂就那樣...這是我在家給爺爺做飯時多做的,不嫌棄的話——”

“不用了。”孫繼東甚至沒有解釋太多,只是在說完之後又補了一句‘謝謝’。

周宏大反而‘憐香惜玉’的多,怕人家姑娘的臉給掉地上,連忙道:“是不能吃,東子這是刀傷,忌口的地方多,現在都沒拆線呢,醫生叮囑過的...那麽多忌諱,誰記得請啊,還是吃食堂穩當!”

“是、也是。”姑娘跟著話說了兩句,這才算是沒讓氣氛徹底冷下來。

說話功夫,金葉回來了,手上兩壺水放在床頭,坐下之後就開始侃大山,說的是剛剛打水時候聽到的八卦。他這個人就是一個活寶,最能活躍氣氛,在他的不自覺幫忙下,病房很快恢覆了‘正常氛圍’。

關保珍雖然有心接近孫繼東,但連續兩次不成功到底傷了面子。她這個年紀的年輕女孩兒臉皮厚也只是相對的,總體而言都是臉皮薄。這會兒手上拿著吃完的飯盒,幹脆借洗飯盒的機會出去了。

洗完飯盒的功夫,關保珍也沒有直接回去,而是去找了她的熟人。她一個同學在這裏當護士,只要對方有空,她都會找這個同學說說話。

這次運氣好,對方手頭上沒事兒,一見她過來就說上話了。

小護士朝她使了個眼色,笑的神秘:“怎麽,還沒和人搭上話呢?”

見關保珍真的點頭,她露出了有點兒差異的表情,然後面帶惋惜:“要我說你換個人吧,找個對象有什麽難的?何必吊死在這一棵樹上呢!回頭我跟我姨說一聲,立刻就安排上了。”

這話也不是大話,因為男女人數不對等,以及社會普遍對婚前男女的要求不一樣的關系。擁有北京戶口的關保珍想要在北京找到一個水準以上的對象,真不是什麽難事。

關保珍露出一個一言難盡的表情,嘆氣:“找對象不難,找個好對象就難了!”

和自己這個護士老同學一樣,她們都是胡同裏普通家庭的孩子。不過不同於同學相對簡單的童年,關保珍是這個年代少有的重組家庭的孩子...這讓她的家庭環境要覆雜一些。

再婚的時候後媽帶來了自己的兒女——雖然不至於有後媽就有後爹,但種種不方便是實實在在的。

普通的家庭孩子多了還要爭搶‘資源’,免不了有各種各樣的摩擦。只是因為大家是手足,是血脈相連的兄弟姐妹,這才能今天大家,明天又毫無芥蒂地繼續生活。這種重組家庭,就得面對兩種極端狀態了。

要麽大家格外客氣,彼此尊重。要麽撕扯都到了臺面上,關系著實惡劣。

一開始關保珍家裏是前者,只是這種克制又能有多久呢?在日覆一日的生活中,很快就被磨光了...於是大家都露出了最直接的樣子。

在這樣的家庭中長大,關保珍很小就會為自己打算了。她最向往的就是結婚,因為結婚之後就可以脫離現在這個家庭了!但是她不會隨便找一個對象把自己嫁出去!她親眼見到了姐姐現在的艱難生活,這就是一個血淋淋的教訓。

她知道,自己不僅要嫁出去,還要嫁的好!

就是後者才有難度呢。

她本身的條件並不差,是印刷廠的工人,模樣很不錯。唯一不太好的地方是家庭,家庭條件稍差,這倒不是父母沒工作,而是家裏孩子太多了,導致家庭負擔過重,現在孩子們陸陸續續參加工作了也沒什麽用。

上面的哥姐有漸漸有了自己的家庭要顧及,下面的弟妹則是上山下鄉去了。上山下鄉在農村是有公分的,但一般的情況下,知青在農村掙的公分根本沒法養活自己,一般還要家裏補貼呢!

雖然大家說‘越窮越光榮’,但真正的生活不是靠‘光榮’就可以的。所以家庭條件這一點,確實相對減分。

不過這個社會對女方的經濟條件要求本來就低一些,所以問題也不大。如果關保珍的目的是嫁一個普通家庭,這完完全全足夠了!這個家庭沒法大富大貴(此時也幾乎不存在這樣的家庭),但至少可以比她現在的家庭好。

可是她的目的並不是那麽簡單的,她想要去好的人家。

她今年已經二十二歲,在幾十年後是青春鮮嫩,大學才畢業呢!但是在這個年代,就是青春的尾巴了。二十二歲還沒結婚,大家可以說年輕,不用擔心。但是女孩子的時光經不起蹉跎,再過一兩年看看,那就是另一種感覺了。

之所以拖到這個時候,一方面是家裏人有心不催她嫁人(如果不嫁人的話,她掙工資就要上交一大部分作為生活費和各種家用,對於家裏的經濟是有益的)。另一方面就是她非常謹慎,以往對她有好感的男孩子她都不動聲色地拒絕了。

這中間也不是從來沒有看中的,只是正應了那句話,她挑人,別人也挑她。看中她的人,她看不上,而她看中的,又因為種種原因,最後沒有選她。來來回回的,好像沒怎麽,她就二十二歲了。

這次來照顧生病的爺爺,本來也不是她願意的,但是沒辦法,爸媽沒時間,哥姐有家庭,沒她自由。特別是後媽帶來的孩子,指望他們就不太現實了。最後落到她頭上,一開始也只是應付了事,根本沒現在這麽積極!

直到孫繼東轉到了這個病房,她這才轉變了態度。

轉病房的時候家裏人自然是來了的,當時孫正道穿的是軍裝,身邊還帶了警衛員。雖然沒有透露出軍銜,但這種事她只要稍微打聽就知道了——她同學在這兒當護士呢,知曉這個信息是挺容易的。

別看紅色題材裏高級軍官就像是批發一樣,這家一個少將,另外一家就一中將,好像校官都很拿不出手一樣。實際上,看看人數就知道了,其實就是極少數!即使是北京,這裏高級軍官密度相對較高,其實還是很少很少的。

確定孫繼東來自這樣一個家庭,他自己又在公安部上班,關保珍立刻將他當成了自己的目標。

這個時候他剛剛受傷住院,如果能有人主動照顧他、關心他,表達表達對英雄的崇拜——關保珍覺得這次的機會真的很好了!

應該說她唯一沒料準的是孫繼東的性格,她沒想到孫繼東是這樣不好打動的。這幾天接觸下來,她試了好幾次,結果對方就是軟硬不吃!她心中真心覺得古怪,一個二十出頭沒結婚的年輕人,被一個女孩子這麽主動示好,就算對人家沒意思,也該態度軟化一些吧?

但是沒有,他楞是一點兒態度改變都沒有!

“那行,那你就再試試吧!”老同學也不好再勸,人家都下定決心了,她說的太多了,反而會惹人厭煩。

看著關保珍匆匆離開的背影,護士老同學也是很感慨了。她還記得讀書時候關保珍對軍人子弟沒有太多好感呢...倒不是看不上,而是那個時候他們那所學校地理位置特殊,共有三撥孩子。一撥是附近高校的子弟,一撥是大院兒裏來的,還有一撥就是她們這樣的胡同孩子,彼此之間隔閡很深。

他們得以看到大院兒軍人子弟的一些表現...怎麽說呢,眼睛裏只看的到綠軍裝,別的都不放在眼裏了。

對於這個風氣,關保珍也曾經看不上。但是現在,她反而要倒追一個這樣的子弟。

關保珍重新回到病房的時候周宏大和金葉還沒走,主要是他們兩個也是單身漢,小吃店吃了飯過來的,想呆多久就能呆多久。不過也不可能無限制呆下去,等到有護士給孫繼東送飯來,他們也就告辭離開。

護士小姐姐是很盡心的,雖然工作繁忙,還是很照顧孫繼東。

孫繼東只要扶著坐起來就能自己吃飯,她看了一會兒,交代他:“孫同志,那你吃吧,吃完了再叫人收拾就行了。”

關保珍這個時候已經完全恢覆狀態了,笑著說:“孫大哥沒有過來陪床的,到時候我去告訴同志你。”

護士姐姐只當是病友家屬的一種幫忙,這種事情在醫院裏很常見。連停頓都沒有,一口就答應了下來。

現在快下午六點了,關保珍今天是不會走了。她爺爺的情況有點兒特殊,不是什麽急癥,就是老人家的毛病。但這幾天季節氣候上了,要有人陪床註意。本來陪床這種事家裏爸媽是沒想讓關保珍這個閨女來的...多少有點兒不方便。

但最後是關保珍主動擔下了這份工作,她當然想制造更多和孫繼東相處的機會。之前都只是送飯的時候過來,來去匆匆,其實沒什麽接觸的機會。

另外一邊,毛思嘉和孫衛南下午下班的時候已經五點多鐘了...這很正常,他們帶完團大多是這個時間。

因為明天又要帶新的團,根本沒時間輪出時間來。毛思嘉提著旅行包直接就和孫衛南去了醫院——要是這一次不過來看看孫繼東,下一次又是幾天後了。

之前毛思嘉在手術當天來看過孫繼東,後來在單人病房的時候又看過一次。但是孫繼東轉病房之後,她就沒來看過了。

到了醫院的時候,天邊已經只剩下最後一點兒光了。毛思嘉看了看手表:“都快六點了!”

說話間停好了車,提著旅行包和孫衛南一起進醫院。

這一路走的時候,毛思嘉特別想借機去一趟衛生間,不是為別的,就是為了整理整理衣服頭發什麽的。她今天本來是上班帶團的,穿的自然不差,但是一天勞累,天氣又挺熱的,肯定有些狼狽...

對孫繼東的話,她想保持一個更好的樣子。

但是突然讓孫衛南等她也不太好,最後毛思嘉也只能把這個話憋在心裏。

雖說毛思嘉覺得自己狼狽,但這也只是她的感覺而已。她和孫衛南打聽孫繼東新病房的時候,護士小姐的眼睛是雪亮的,中間偷看了她好幾眼呢!

現在正是夏天走到最後,毛思嘉穿了她那件睡衣領的絲綢襯衣,配上一條材質挺闊、顏色飽和度很低、十分性冷感的長褲。手上提著一個旅行包,和任何一個幾十年後的都市麗人也沒有分別了。

至於說毛思嘉覺得自己狀態狼狽,那更是沒有的事,她皮膚底子足夠好。就算這個時候有一些疲勞,也只是顯得整個人更加漫不經心一點兒而已。這不僅不會讓人覺得狼狽,反而顯得更有氣質了。

“真有氣質誒!那是誰家的家屬?”等人走了,護士小姐姐們就忍不住議論起來:“看著特別像是文工團裏的舞蹈演員!”

“看的是207的孫繼東,和她一起的人好像是孫繼東的弟弟。”另一個護士小姐姐立刻接口:“她那件襯衣好看,你註意那領子了嗎?要是能再仔細看看就好了,我想照著做一件。”

關保珍的老同學正好也在現場,說實在的,看到這個姑娘,她下意識地替關保珍捏了一把汗。只希望這姑娘和孫繼東不是那種關系吧...不然的話,關保珍的這一番心思就全是白費了。

“是207啊...”孫衛南走在前面,找到病房,敲了敲門,得到允許之後才推門而入。

看到孫繼東躺的位置,立刻壓低了聲音,笑著湊過去:“二哥,我和思嘉來看你了!”

毛思嘉跟在孫衛南身後進來,她一進來,孫繼東的註意力就大半在她身上了。看著她手上的旅行包,眉頭皺緊:“你剛剛下班?”

毛思嘉點了點頭,一點兒不客氣地坐在了床旁的椅子上,孫衛南只能坐床上。

“只能這個時候來看你了...明天又得去帶團,又沒有時間了。”毛思嘉說這個話的時候眼底有著淡淡的疲倦。

“沒必要過來。”孫繼東伸手給她拿水:“住不了幾天就要出院了!”“你放著,我來吧!”毛思嘉哪裏敢勞動傷患,立刻拿出了自己的保溫杯,裏面已經空空如也了。從孫繼東的暖水壺裏倒了半杯,手上抱著保溫杯,一口一口抿著。熱水的水汽撲到眼睛周圍,疲憊也消減了一些。

“就算你這麽說,我還是要來的...怎麽能不來呢。”毛思嘉表情認真。只不過,讓她再解釋為什麽不能不來,她又沒辦法說了,或者說他們現在的情況,她不知道要怎麽說。

少女的矜持讓她沒辦法把這個事情說出口。

孫衛南兩邊看看,深感自己就是一個多餘的——毛思嘉低頭喝水,貌似什麽都不看,但心思在哪兒,難道看不出來嗎?至於他哥,更直白了,眼睛就差長在毛思嘉身上了,那還用說!?

他就不該來!送毛思嘉過來之後就走,恐怕他哥會更高興...不,這一次孫衛南想錯了,孫繼東絕沒有覺得他是多餘的。恰恰相反,他來了讓孫繼東很有用。

“衛南,等會兒你和思嘉一起走,送她回家。”孫繼東叮囑孫衛南。

這是當然的,說話間天黑了,他怎麽可能放心毛思嘉一個人回去!就算毛思嘉表示‘一路都是大路,不用孫衛南跑這一趟,孫衛南工作這麽長時間也很累了’也沒用。

孫衛南這個時候已經伸手把一些探病的零食給往自己兜裏裝了,這些零食孫繼東是不會吃的,那放在這裏就是浪費啊!還不如他收拾收拾帶走,反正他很喜歡吃這些。

聽到毛思嘉的話,孫衛南立刻笑了:“思嘉,聽我哥的吧,這一路又不長,費不了什麽功夫的...而且啊,真讓你一個人回去,我哥人躺在醫院裏都不踏實呢!”

“是有人來看孫大哥嗎?”孫衛南話音剛落,一姑娘就站在了病房門口,正是剛才去洗臉的關保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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