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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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農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雖然是相對輕松的秋天學農,但經歷過一次之後毛思嘉也是再也不想來第二次了...然而這是不可能的,中學生涯還有一年半呢!

真的,那種全身被碾過一遍的辛苦相當令人印象深刻,毛思嘉回家之後緩了有小半個月才慢慢覆原過來。

周日,休息日,此時還沒有雙休日,大家基本上是周日休息一天就算了...換班之類的特殊情況不算在內的話。

“思嘉去學農是不是瘦了?”雖然已經學農過去小半個月了,毛媽每天早上看到毛思嘉還是忍不住有這樣的抱怨。

毛思嘉一慣註意飲食搭配,在食物供應充足的家庭也不存在青春期發胖的問題,這讓致力於投餵閨女的毛媽非常沒有成就感。倒不是她要把閨女餵成個胖墩兒,而是她一直覺得過瘦了!

而從農村學農回來的毛思嘉顯然是在之前的基礎上更瘦了...在疼愛她的爸媽眼中,這顯然是惹人憐愛的,最近每天都得關心一下她的身體。

“其實還好吧?”毛思嘉站在毛爸毛媽臥室的穿衣鏡前比劃著。家裏有幾面小鏡子,但要能看到全身的穿衣鏡,就只有毛爸毛媽臥室大衣櫃上的鏡子了。這個時候也不覺得孩子進爸媽屋子照個鏡子算事兒,臥室門就開著,毛思嘉正給自己配衣服呢。

這個時候已經是初冬,必然要穿的多一些了,毛思嘉糾結於裏面穿黃色的對襟針織衫,還是穿紅色的高領毛衣。對襟針織衫是今年秋天毛媽新給織的,傳上去很有書卷氣,毛思嘉很喜歡,而且還沒怎麽穿過呢!

但是再看看外套和褲子的顏色——深灰色的薄絨毛呢褲子,淺灰色的燈芯絨夾克衫...最終她選了紅色毛衣,至少能提亮一點兒顏色。這個時候想要渾身帶點兒鮮艷顏色也不容易,只能從毛衣上面想辦法。

好不容易比劃好了,毛思嘉才肯出來吃早飯。

毛媽特別註意毛思嘉那衣裳,眉頭有點兒皺:“你那衣裳,拉鏈給拉上...”

毛思嘉身上的夾克衫在此時絕對是最、最流行的款式,但敢穿的人不會太多。大家就算想穿這個,也只是穿一種款式類似於此的工廠工作服。這倒不在於這種款式剪裁有難度,又或者明令禁止這種款式,只是大家都在‘拘束’的時候,有人與眾不同,這是需要很大的勇氣的。

對於夾克衫,毛思嘉並不太擔心,至少不像裙子那樣擔心,夾克衫從來都有人零零星星地在穿,只是相對較少而已。事實上,如果加上那些穿近似款工作服的,數量會更大。

之所以毛媽會給毛思嘉做這麽件夾克衫,本身就說明了這衣裳尚在規則之內。

毛思嘉聽話地拉上了拉鏈,但是並沒有拉到頂,只拉到胸口以下的位置...毛媽還想說什麽,最後卻沒有說出口。

毛思嘉心裏嘆,這件燈芯絨夾克衫並不土氣,但是要配好,最好還是穿裙子,或者穿小腳褲加短靴之類。然而無論哪一樣都不可能,最後她只能穿這條稍微貼身一點兒的薄絨呢褲,再加去年買的那雙高腰的白回力。

勉強有點兒‘帥氣風’吧...

毛思嘉吃完早飯之後沒有立刻出門,而是在院兒裏清洗自行車。她是個很愛幹凈的人,自行車都會按時清潔。前兩天雨後泥濘,她騎了一回,一直想洗來著。看今天天兒不錯,時間又還早,幹脆就洗了車再說出門的事。

為了洗車,毛思嘉去廚房找了一截橡皮管子。

橡皮管子連上水龍頭,洗車比較方便——‘刷刷刷’,水流淋濕了自行車,清理掉車上沾的泥土,最後再沖洗一遍就行了。

毛思嘉收起了橡皮管子,又找出幹抹布擦掉車上的水,還很愛惜地給車鏈條上油(這是必須要做的,不然以這個時候的常用鏈條材質,很大可能會生銹)。毛思嘉用自行車也算是很小心的那種了,所以騎了一年,自行車還跟新的一樣。

不過她這也不算特別,這個時候自行車是家裏的一大件,很多人都非常愛惜。天氣差一點兒就不騎,而使用別的交通工具或者步行,這是很常見的事情。這個時候自行車能一用十幾年甚至更久,不只是真材實料,也是因為大家用的很小心。

就在毛思嘉仔仔細細擦車的時候,楊雪燕也過來水泥池子邊兒了。

她手上端著一盆兒,毛思嘉並沒有太註意...她其實是來洗尿布的。

她嫂子的孩子已經生了,現如今院兒裏倒座裏常有嬰兒哭鬧聲。添丁進口對於家庭來說是好事,但對於楊雪燕本人來說就不一定了。這個時候大家的居住條件都不太好,楊家就那兩間屋子,本來就住的不太方便,這個時候多了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嬰兒就更難了!

嬰兒是不會覺得自己吵到別人的,他們不舒服就會哭鬧,至於他們什麽時候哭鬧,那就只有天曉得了。

最近夜裏楊家一大家子都因為這孩子不好休息,楊雪燕自然也逃不過。而這還只是其中之一,楊雪燕身上還有一個任務,那就是給孩子洗尿布。

按理來說,有孩子奶奶和媽媽在,這差事輪不到楊雪燕這個做姑姑的。但誰讓孩子媽媽生孩子的時候傷了元氣,醫生交代養好之前最好不要碰涼水呢。至於說孩子奶奶,也就是楊雪燕她媽,則是因為腸胃不好,見不得這種東西,一見就反胃。

這個時候又不時興男人做這種事,男人們當甩手掌櫃當的理所當然,最後這活兒就落到了楊雪燕頭上。

平常是放學回家了洗,今天周日就更別提了,才吃完早飯就叮囑她把用過的尿布洗幹凈,免得到時候沒尿布用——最近天氣可不好,一塊尿布洗了一時半會兒幹不了,所以不能耽誤。

楊雪燕在那裏低著頭洗尿布,眼睛卻時不時往一邊的毛思嘉身上瞟。今天是不上班的日子,院兒裏格外熱鬧,有住戶打開了窗子,放著收音機。收音機裏正是一首紅色歌曲,飄滿了院子。

毛思嘉隨著這首歌兒輕輕哼唱,一點一點把自行車上的水擦幹凈。

因為加蓋房屋難得見到陽光的院子裏都灑下了一些光,水池這邊也能照到,這個時候的毛思嘉就是畫報上的人——楊雪燕註意到了她的衣著打扮,咬住了嘴唇。

紅毛衣、白回力都是她見毛思嘉穿過的,深灰色的褲子不能確定,因為毛思嘉似乎有一些差不多的褲子。但是看褲子嶄新挺闊的程度,就算穿過也穿的不多。然後就是那件淺灰色夾克,又是從沒見毛思嘉穿過的衣服。

或許毛思嘉穿過,只是她沒見過吧。

但不管怎麽樣,毛思嘉確實總有穿不完的衣服,用不完的好東西。楊雪燕嫉妒地看著毛思嘉...其實她從小吃穿也不差,和身邊的小夥伴比並沒有覺得落差過,但毛思嘉一旦出現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大家都沒有的時候她不會亂想,但毛思嘉有這些優越的條件,她就沒法忍受了。

搓洗玩半盆子尿布,‘嘩啦’一聲汙水就往毛思嘉的方向潑了過去。

毛思嘉身體反應能力特別強,這是她過去學跳舞的時候就知道的!有一次一個瓶子被小貓從她的頭頂上方碰下來,她本來正在寫作業,還是一下反應過來,躲了過去。

這是一種接近於本能的反應能力!

這樣的能力她現在也有,所以在水潑過來的一瞬間就讓了過去。

“你幹什麽?”毛思嘉瞪大了眼睛。看看水盆子,再看看自己的位置,她當然知道對方是故意的!

楊雪燕卻死不承認,嘴硬道:“你洗完了衣服不潑水的?沒看到你在那兒站著呢!”

“你水往這兒潑的?排水渠在另外一邊而沒看到?”毛思嘉氣急了!

“這不是沒多想麽,殘水往院兒裏潑誰家不是這樣的?”楊雪燕滿不在乎,“你怎麽那麽小心眼兒啊,這不是沒上身麽!”

神特麽小心眼兒!毛思嘉知道和她這種人根本理論不通,於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端起一旁用來洗抹布的盆兒。盆子裏有半盆殘水,這個時候車擦的差不多了,半盆水也成了渾濁的樣子。

當著楊雪燕的面就是一潑。

“毛思嘉你瘋了嗎!?”似乎完全沒料到毛思嘉會是這個反應,楊雪燕下意識叫了起來——一盆水潑在身上,毛思嘉當然沒往人臉上潑水,但胸口一下卻是一片深色,都被水打濕了。

“對不起哦。”毛思嘉故作認真:“剛剛要潑水的,手上滑了一下...我是不小心的。”

楊雪燕快氣死了:“什麽不小心的,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毛思嘉怎麽可能認賬呢,當即瞪大了眼睛:“空口白牙的,你怎好汙人清白?你能不小心,我為什麽就不能不小心了?”

說完後毛思嘉又‘好心’補了一句:“楊雪燕,你這人怎麽這麽小心眼兒啊,我不是已經道歉了嗎?”

“撲哧!”旁觀了整個過程的院裏一男青年沒忍住,在一旁笑了起來...這胡同院兒裏住著就是這樣,根本不可能有什麽秘密。活動範圍就這麽一點點,這青年本來是太陽底下擺弄他一盆花的,卻沒想到看了這麽一場好戲。

毛思嘉才懶得管楊雪燕要怎麽鬧呢,先撩者賤!她就不信了,楊雪燕還能為這個事情硬要鬧起來——她先動的手,她對自己一個人胡攪蠻纏也就算了,還能對整個院子裏的人胡攪蠻纏?大家都不是傻子,這麽簡單的是非還是分的出來的。

毛思嘉回去放盆,轉身就推車出門了,全然不把楊雪燕的叫鬧放在心上。

今天是她和孫繼東約好吃全聚德的日子...也不能說是約好全聚德,其實只是約好了學農之後第二個周日見面而已。但是當時她說了的要請孫繼東全聚德,那肯定就是全聚德了。

在□□見到孫繼東的時候毛思嘉有點兒驚訝,因為對方的穿著顯得非常、嗯、非常這個年代。說實話,毛思嘉雖然知道孫繼東在公安部做著秘書工作,是典型的政府文職人員,但對此一直沒有太大的感觸。

孫繼東平常給人的感覺就不是這一掛的,他的穿著以這個時代來說是時髦又優越的...因為是部隊子弟,常見軍隊服裝,不是戰士服!都是幹部的那種,比如冬天的將校呢大衣什麽的。

毛衣、皮鞋...總之在這個時代絕對是講究穿著的年輕人的樣子。

今天就不同了,深藍色的中山裝一整套,胸前的兜裏還別著一支鋼筆...政府年輕幹部就應該是這樣的吧。只是在毛思嘉看來,顯得非常死板,好像和這個時代的其他人沒什麽兩樣了一樣。

毛思嘉這個時候才有些明白過來...她為什麽會和孫繼東走的這麽近呢?真正說起來,對方不是她的同學,不是她的街坊鄰居,甚至不是同齡人!他們倆的生活圈子沒有任何交集,生活狀態也完全不同!

孫繼東已經是個工作的社會人了,而她還在上中學。

因為對方和這個時代的其他人不一樣,她分明感受到了一點點‘同類’的感覺——對於這個時代,他們兩個都是表面服從,其實心裏有自己想法的。和孫繼東相處的時候毛思嘉沒有多想,但是事後想想,絕對不是這個時候那種緊繃而規範的相處方式。

這個時候說死板小心也好,內斂規矩也罷,總之就是那種拘束勁兒...

她和孫繼東相處的時候是自由的,和幾十年後的年輕人認識另一個年輕人沒什麽差別!而且不只是她一個人一廂情願這樣,對方也是這樣的!

“繼東哥?”毛思嘉下了自行車,上前一步。

孫繼東轉過頭來看她,這個時候毛思嘉又感覺他和其他人不同了——雖然還是深藍色的老派中山裝,面容卻是年輕的。孫繼東眉毛很深,大概古典小說裏的‘劍眉’就是這樣。

看起來就有一種堅定的力量。

孫繼東也在看毛思嘉...出去學農一個月,人確實瘦了,不過並沒有曬黑。

他不奇怪這個,他過去就知道的,她做的那個工作不至於冒著風雨做事,但日曬卻是免不了的。那麽天天曬著,人也是白白凈凈的,只能說是個人體質不同了。

兩個人並肩走著,往此時全聚德的方向去。毛思嘉瞅瞅孫繼東:“好奇怪啊,繼東哥你這樣我還沒見過呢。”

“和同事聚餐。”孫繼東沒有解釋完,但毛思嘉也理解了。因為是和同事在一起的場合,所以得保持平常上班的一些樣子。想也知道,公安部這種地方上班,肯定是比較老派的,時髦什麽的未免顯得不太好。

說話間遞給毛思嘉保溫杯...毛思嘉挺驚訝的,保溫杯這個東西在幾十年後很便宜,想買就買,但在這個時候就不是這樣了。

不過想想人家是公務員來著,或許是單位發的福利吧。這個時候大家的工資都差不遠,分辨單位的方式也就是這些零零碎碎的福利了。

“是什麽?”毛思嘉打開了保溫杯,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驚喜道:“奶茶——你們同事聚餐是在老莫啊?”

這個時候的首都,能買到奶茶的地方不多,毛思嘉基本都喝過。一聞就知道,這是老莫的奶茶。

毛思嘉一直很喜歡和奶茶,一般都是自己煮。這倒不是因為奶茶負擔不起,而是難買。這個時候如老莫這種餐廳,奶茶也就是三毛錢一大杯,至少她是沒什麽壓力的,只是買一回太難了。

而奶茶需要的奶、茶、糖(毛思嘉喜歡偏甜的,所以要放糖),對於毛思嘉家裏來說都是常備的東西,她想煮就煮。

但家裏做的味道簡單,遠不如外面各處賣奶茶的地方風味獨特,所以毛思嘉還是有機會就會外面買奶茶喝。特別是現在初冬了,喝一杯暖暖的奶茶多舒服啊!

步行去到全聚德,等到一杯奶茶喝完,毛思嘉渾身都暖洋洋的了。

這個時候也快到中午了,兩人在全聚德店前停了車,這才走了進去...毛思嘉的第一感覺就是人多。大概是休息日的關系,本來就人滿為患的全聚德人更多了!

此時的全聚德鴨子一只八塊錢,不可以說不是天價,但並非到了消費不起的地步。就算是普通家庭,平常吃的最普通的菜色,十天半個月也吃不到一次肉,一年到頭也有幾次下館子的機會。

這不能說是打腫臉充胖子,只能說是過日子的方式、理念不同。

平常勤勤儉儉,攢下錢來置辦大件、吃幾次大餐,這在這時很正常。

正是因為有這樣的消費習慣,如全聚德這樣的京城名店才能一直生意紅紅火火——有的人或許不會來吃,但總是會有人來吃的。

毛思嘉和孫繼東好不容易占了一個位置,這才松了一口氣。

“先要一只鴨子,還要一道‘扒三白’,炸的鴨肝、鴨腎、鴨腿——烤鴨先上。”毛思嘉征求了孫繼東的意見之後點菜。

全聚德雖然是烤鴨店,但不只是賣烤鴨,還賣很多其他的鴨料理。

毛思嘉和孫繼東是沖著烤鴨來的,可單純用烤鴨吃飽...雖然不是不能夠,但總不是那麽回事兒。

等餐的時候毛思嘉東張西望,看到有很多明顯的外國面孔——這不奇怪,全聚德不只是首都面向全國飲食界的一面招牌,也是中國對世界的一面招牌。首都的烤鴨老店不止全聚德一家,誰家味道最好不好說,可要說名氣最大,那毋庸置疑是全聚德。

外國人來北京,除了住的高級賓館的餐廳,來的最多的就是全聚德了。

凡是來北京的外國人基本上都要嘗試一下。

過了一會兒,毛思嘉和孫繼東的鴨子被送了上來...這一頓飯他們吃的很舒服。不管幾十年後是怎樣,至少這個時候的全聚德確實味道很好!

“哎!沒看錯啊!”一道聲音從一旁傳來,一只手按在了孫繼東的肩膀上。毛思嘉擡頭去看,是一個沒見過的陌生青年。“東子最近忙什麽呢?”

是孫繼東的發小,同一個大院兒裏的。這人名叫張旭,比孫繼東大一歲,現在在紡織部上班。過去是非常鐵的哥們兒關系,但自從稱為上班的社會人之後,自然而然地生疏了不少。

特別是孫繼東也上班了,兩個人在大院兒裏碰面的機會都急劇減少。

“能幹什麽,上班...”孫繼東讓了讓張旭,擡眼去看旁邊的桌子,剛剛吃完,服務員正在收拾。還站著一個青年,和張旭差不多年紀,應該是一起的。

“這是我一朋友,劉三喜,他家住百萬莊那邊兒。”隨口介紹了一句,張旭的視線挪到了毛思嘉身上,眨了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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