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貍最終還是被迫喝下了大半碗的草藥，藥剛一喝完，它就一動不動地躺在桌面上了，圓圓鼓鼓的肚子裏都是藥水。小尾巴甩啊甩，眼睛四處看啊看。隨後又“嗚嗚……”了幾聲，看到就算是這樣了，卻還是發現沒人在意自己後。它夾著尾巴，沒骨氣地鉆進了邵楚的被窩。

邵楚先是被嚇了一大跳，待看清是什麽鉆進來後，這才放下了心。伸手把那小狐貍抱住，就閉眼睡上了自己的安穩覺。

狐貍圓圓的大眼，在黑夜裏亮亮的，將邵楚看著。看著邵楚安心地閉眼，而後又聽著他微微的輕鼾，最後再看到他嘴角流出細細的銀絲……

毛爪子一揮，邵楚就被他給打醒了。

“花花你幹什麽啊？”邵楚迷糊地捂著臉，悶悶地說。他還從沒聽說過，狐貍在夜間會出現間隔性癲癇癥。可是自己卻明明白白被花花揮了一爪子……

看著小狐貍和自己相對無言。邵楚敲了自己的腦袋幾下子：……我跟一只不會說話的狐貍問什麽問？

小狐貍伸出右爪，一下又一下地輕輕擦拭著他的嘴角。邵楚自己摸了摸，才發現自己是流口水了--

可是就算是這樣，這狐貍也不用一爪子把我給拍醒吧？！

這樣一想，又見那狐貍又沒有人的思維，不會想那麽多。

邵楚不假思索地就著那狐貍的毛爪子，來回一兩下，就擦幹了自己的口水。最後更是誇獎般拍拍小狐貍的背，點點頭。眼一閉，又那麽睡去了。小狐貍先是坐著發了一會兒呆，隨即跳下了床鋪，到外面的小池塘邊洗爪子……

爪子伸入池水裏，小狐貍的眼直盯著那水中的倒影，是一只極其可愛的小狐……爪子用力往水裏一擊打，如洩憤般的激起水花。

最後小狐貍如炸毛般，豎起了毛發，緋紅著瞳孔，體積驀地變大了許多。

而後池水又倒影出一個粉雕玉琢的孩童，看上去似和寒凜一般的大小，五六歲的樣子，可是眼睛看上去，卻似歷經過滄海桑田。

他細細地看了看自己孩童般的身軀，眼睛如一池深潭。

化為小狐，它甩甩被沾濕的柔毛，輕巧地跑回了那件屋子。邵楚的鼾聲再起，狐貍邁著小步，小心翼翼地鉆回它原來的位置，不一會兒，也睡著了。

第二日趙文戩走進這房內的時候，便看到了這一副場景。

兩父子和一狐睡在同一個床榻上，下人們怎麽推都推不醒。趙文戩這才招手叫他們先全都出去，他隨後幫忙把房門關上。

……看樣子，正午之前，他們都是醒不了的。

果然，接近正午時，寒凜這才第一個睜開眼。就見到自己的爹爹和狐貍抱做一團，人與狐都是一臉幸福。

寒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一腳把小狐貍給踢下了床。

小狐貍頭著地摔了，然後它齜牙咧嘴地站起身，再次蹦上了床。心裏默默地記下這次的仇，以後他一定要報覆……

用尾巴將邵楚給撓醒，邵楚這才醒過來，舔舔嘴角：“……吃飯了？”

小狐貍上前用臉腮蹭蹭他，隨後又跳下床，用小爪子輕輕地推開了房門。門外陽光一洩而進，邵楚和寒凜瞇了瞇眼，感覺有些刺眼。

小狐貍的絨毛鋪著橘色暖光，忽隱忽現的，眼睛卻似比平時更大了，直直地將他們盯著……

邵楚咂咂嘴，道：不得了……花花會玩非主流了！

門外等待的下人們見房門開了，這才立馬下去通知趙文戩。趙文戩來得很快，不一會兒就已經佇立在了這件客房。

“邵兄昨晚睡得可好？”

“謝謝款待了，睡得很好……”只不過中途被花花打醒過一次，“你現在有什麽事情嗎？啊……狐貍給你。”

像是想起點什麽一般，邵楚提起小狐貍就遞給了趙文戩，“你隨便研究。”

反正我吃你的用你的，只是給你看看狐貍，我也虧不了……

小狐貍掙紮不休，趙文戩也著實楞了一下，繼而伸手接下。邵楚覺得自己想的果然沒錯，趙文戩感興趣的還是只有那只狐。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看看這狐了。邵兄你們便先去吃飯吧……”趙文戩依舊很禮貌，邵楚擺手，不怎麽介意。

於是小狐貍一邊揮著小爪子，一邊就被趙文戩抱了出去，反抗無能。

可是趙文戩走後，寒凜卻又不高興了，臉色看上去比昨天還要不好。邵楚很在乎小孩的心理和素質的培養，於是很關心地問了問：“凜兒你怎麽了？”

凜兒垂下眼，“我們這次又沒打家劫舍，或者坑蒙拐騙。你幹嘛那麽藏著掖著？”

邵楚不知所以：“我怎麽藏著掖著了？”

寒凜的眼睜得大大的：“那你為什麽不告訴趙文戩，你叫寒若朝！”

邵楚一下子怔住了，正待他想解釋一下。寒凜卻一個溜身，飯也不吃了，走出了門外。

我明明跟你說過我不是你爹爹，可是你卻不信。邵楚本想這樣說，可是話要出口卻一下子消了聲。

小狐貍和寒凜都不在了，邵楚一個人坐在飯桌邊。拿著筷子卻下不去手……

“我幹嘛自找罪受啊？！”沈靜半天的人，忽然自己在房內怒吼了一聲。隨後筷子如雨下，迅速夾著菜，幾口就吃完了一碗。

扔下碗，邵楚打了一個大飽嗝，有些無奈。

該死的寒若朝，我又不是故意要上你的身！可是你兒子硬要把我當做你，你以前劣跡斑斑，我現在想解釋都不行……！

手背輕輕地被拍一下，邵楚一看：熟悉的馬蹄子。似乎每到這種時候，這只黑褐色的馬蹄就會再次出現。

“邵大人現在過得好嗎？”馬面笑道。

“你覺得我過得好嗎？說到底還都是因為你……”邵楚語帶憤氣。

“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你我就不要再相互埋怨了。我和老牛也過得不怎麽好，哎……世風日下。”馬面嘆氣。

隨後遞給邵楚一張折得很整齊的宣紙：“寒大人給你的。”

邵楚接過來，猶豫了一下，而後打開了那張紙。

上面歪歪斜斜地畫著一個非常得瑟的人，手握一只柳條，正在迎風奔跑著。下面還有一小行的字：“邵楚，這幾天過得怎麽樣？勿念我。”

署名是寒若朝。

“給我筆。”邵楚在心裏將他從頭到尾罵了個遍，隨後伸手。

馬面立刻遞給他一只。

邵楚一筆一劃地寫道：“過得很不好。”寫完這句話，他本想就此停筆，但是他想了想，又把那張紙打開了，“……我還要替你收拾爛攤子。”

“寒若朝過得很好吧？”邵楚覺得這根本想都不用想，猜都猜得出來。

說到這，馬面眼裏蓄了淚：“是很好。”

“欺貓踹狗是常事，問題是，他要指使我和老牛。剛才我和老牛才花了一上午的時間，幫他挖出了十裏村老員外埋入地下三十年的女兒紅。”

“活該。”邵楚不滿。心裏也很不平衡……

那寒若朝，怎麽死了都活得那麽逍遙——

馬面千謝萬謝地收下邵楚寫下的回信，小心揣進包裏放好，最後鞠一把艱辛淚，離開了。

邵楚坐在原處，想了想，最後還是為寒凜夾好的菜，端著碗筷，出門尋人去了。

尋人中途，聽到了小狐貍劇烈掙紮聲。邵楚遠目一看，才知趙文戩和小狐貍原來呆在庭院中。哎……也是，天氣那麽好，還不如出來曬曬呢。

再遠點的藤條下，石凳上坐著那個小小的身影。

邵楚緩步走了過去，見寒凜坐著一動不動。他還沒走近，就“哈哈哈哈”地笑了起來。可是寒凜卻一直沒擡頭搭理他，他閉下張得超大的嘴，訕訕地幹笑了幾聲，停住了。

“凜兒。”慈父般的邵楚拍拍寒凜的肩，“不吃飯是不行的。”可是寒凜還是沒理他。邵楚想了想，決定出絕招了。

他夾起一片水煮魚片，湊入自己的嘴裏，驚呼：“這魚生得真嫩，真好吃。”

寒凜斜了他一眼，默不作聲。

邵楚見有些效果了，便又再接再厲，繼續用這個戰術，往自己嘴裏送著菜。

“爹爹……”寒凜弱弱地叫道。

邵楚吞咽下口中的東西，連忙點頭：“要吃了嗎？”

寒凜將視線轉到那碗所剩無幾的菜，“——恩，還是不吃了。”

邵楚放下碗：“沒關系沒關系，屋裏還有菜呢！不夠的話我叫廚房再端點過來——”而後是寒凜濕濕的眼。

邵楚一下子住了嘴。

“爹爹現在變得好奇怪……”後面的話沒說完。寒凜站起身，猶豫了一下，隨後還是拉了拉邵楚的手，小聲道，“……我們一起回去吧。”

那雙小手似乎有些微顫，邵楚對上寒凜閃躲的眼，欲言又止，最後只是道了聲：“……快點走吧。”

兩父子經過趙文戩和小狐貍所呆的那一處時，邵楚停了停。見小狐貍終於妥協沒有再掙紮了，任由趙文戩在它全身摸摸觸觸。隨後，它無意間側眼見到邵楚杵在遠處，小狐貍的精神頓時一下子來了。

豎起尾巴拼命地猛搖。

“這狐貍很是不尋常……”趙文戩跟著小狐貍一起向邵楚這方走過來。沈聲道：“怕是歷過天劫。”

小狐貍眼大大的，很是無辜。

“或許這狐貍本是狐仙，卻被天劫打回原形了，現在就只是一只普通的狐，邵兄現在與它相處久了，想必感情一定很深。這狐非常有靈性，或許在數百年之後，可以再度飛升。邵兄與這狐，也算是一段緣分了。”

聽到趙文戩說這狐現在只是普通的狐，他便松了一口氣。而後卻又覺得這狐很可憐，百年甚至千年的道行，僅在天劫的一夕之間歸結為零。

道是造化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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