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有種被壓迫感，這總歸不是自己的身體。這樣想著，他也兀地睜開了雙眼。下一秒就看到另一雙黑漆漆，水霧濃重的大眼睛直直地和他對視著。他默了一會兒……問道：“你是？”

那雙大眼睛裏瞬間就溢出了淚花，哭得好不可憐。邵楚用稍稍恢覆過來的視力一看，才發現那眼睛的主人是個小屁孩。小孩濡濕著嘴唇，鼻涕沾了滿臉。

“爹爹……”小孩糯糯的聲音乖巧地叫道。要不是他真看到那嘴唇在動，他還真不能將這可愛的聲線和眼前這鼻涕口水混合在一起的小孩聯系起來。而後——

邵楚才突然反應過來。

那小孩叫他爹爹！！

他不禁在心靈深處誠懇地問候了一下牛頭和馬面——奶.奶的，給我整個帶有拖油瓶的肉身？!

“爹爹啊……爹爹……嗚……”邵楚手足無措地看著那小孩向他撲過來，而後熟練地用手掀起他衣服的下擺，隨後就往那上面開始抹鼻涕。如垮帶了般……他被震住了！

立即用手將那孩子給推開，他打眼看看他衣服上的那一團汙濁物，他又默了……

“爹爹？”小孩子毫無自知之明，他歪著腦袋，還很疑惑地看著邵楚。從這一現象來看……邵楚知道了，這行為已是那孩子的習慣了，而這身體的原主人應該也習以為常……

他不禁潸然淚下，身上的這一件青衫，樸素淡雅，卻也因為洗過多次而隱隱發白。可想而知，這裏的生活環境定是異常艱辛。

還有最重要一點——

為什麽是古裝啊啊啊啊啊！！

凝思片想之後，邵楚總結了一下他死後這一系列事件——

一：我是被馬面指揮，牛頭實施，無意間的一牛蹄子整死的。

二：我是被馬面一揮，牛頭圍觀，蓄意被一馬蹄子整穿越的。

三：他們真不厚道，且沒根本的誠信，不值得信任……

四：最壞的是馬面，牛頭只是跟他同一團夥，但是明顯看得出來他們的組織力量有分歧。

五：……我堅決抵制吃瓜子。

最後。

邵楚將沾滿汙濁的外杉一脫，露出裏面依舊有些發白和破損的裏衣，用著最誠摯的眼神，童叟無欺地面向那小孩，溫柔低聲，但難免帶有嗚咽道：“我不是你爹爹。”

小孩依舊面不改色，這時他靠近了點看，才發現那孩子臉上擦凈鼻涕後，顯得十分白嫩，煞是可愛。他小嘴動了動，平緩的聲線靜靜響起：“……爹爹你傻了吧？”

邵楚楞了一下，對某個字眼很是敏感。而後他低聲對那孩子說：“孩子，我真不是你爹爹，你爹爹他……”本想說他已經死了，不料看到這孩子閃著盈光的眼，忽然就說不下去了。

不料，那孩子倒是豪爽，他把話接下去：“我爹爹他死了。”

邵楚雖然不忍心讓這孩子承受這麽大的打擊，但是作為一個對真相懷有執念的有為青年。他還是選擇點了下頭，卻沒有看到那孩子出現例如傷心的情緒。

邵楚一疑，問道：“你不傷心？”

小孩很淡定，眼中全然是平靜，聲音也是：“……爹爹，這個理由你前幾天剛用過了。”

邵楚像是被什麽一下打懵了般，想著：這具身體的主人到底有什麽事情需要找這種理由騙小孩？這都不算什麽……問題是，為什麽我說真話那小孩卻不相信啊？！

正這樣想著，片刻之間，邵楚們所在的這一間爛寺廟外一陣喧囂。整齊漸近的腳步聲慢慢向這裏圍過來。

邵楚擡頭一看，好樣的，個個手拿掃帚釘耙，拿大刀的也有幾人。

這整個就是一活捉豬妖的現況……

他手指有些僵硬，心中難免不安，扯出一個笑容，禮貌問道：“你們這是……？”

一個五大三粗的老爺們兒站了出來，手拿巨型刀狀物體。他的絡腮胡子一震動，聲音鏗鏘有力：“寒若朝！你還不束手就擒！”

邵楚渾身一顫：媽呀，還真是這人的仇家……！

這時，一個大娘也出列了，她昂著胸，英姿神似紅軍。她將手中的掃帚朝他一指：“你還我閨女的清白！你簡直不是人！想逃跑還想把自己的孩子給留下……！”

邵楚痛心疾首！他垂淚自責！媽的……這貨還是個流氓？！

“爹爹。”這時，旁邊的小孩忽然用四肢緊緊地纏住了邵楚的腰，臉上全是決絕，“我準備好了！”邵楚疑惑，顫聲問，“準備什麽？”

隨即，當邵楚看到那群人向他們沖過來後。他立刻明白了……那小孩緊貼邵楚的腰身，他往近旁的一個窗戶一個翻身，撒腿就筆直往前逃跑，“逃呀！——”

——

“爹爹累不？”小孩子坐在他的大腿上，提著衣袖為他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金烏西沈，大地鋪滿落霞……

邵楚擡眼望著面前寬闊的湖面，水波盈然……他忽然就憂郁了，以至於他還連帶般，出現了想作詩的欲望……邵楚覺得自己是真傻了。

“不累……”他回答得有氣無力……小孩不知聽懂還是沒聽懂，他從懷裏扯出一塊爛布，遞給邵楚，“爹爹，你擦把臉。”邵楚點頭，接過了那爛布襟。慢慢走近湖面，見那湖面平靜，水質清透。他定了定……決定去面對一下這肉身的模樣。

待那細細的水紋慢慢消褪點，他湊近了點，就看起來。不看還不知道，這一眼看下去還真把他嚇住了……

總結了一次這名叫寒若朝的人——

他是個流氓，很萬惡。

也臭名昭著，還騙自己的小孩。

現在來看看這湖面倒映出來的人——

斯文俊秀，雖不見得十分俊美，卻也柔和得像是一陣拂岸的暖風。再看這顧盼生情的細致眉眼……

“娘哎……！”邵楚一屁股坐在地上。嚇得那小孩走過來，想把他攙扶起來。邵楚就勢隨著那小孩站立起來，問道，“你爹平日裏是怎樣的人？有什麽特殊習慣嗎？”

這人還真是外貌和自身行為不搭調啊！小孩低頭想了想，隨後擡起臟兮兮的臉頰，回答道：“爹爹吃飯總是要吃第一筷，而且剩菜不給其他人吃……恩，還有就是，爹爹吃完飯後，一定會剔牙。”

邵楚扶額……覺得自己敗了，很徹底。

隨後見這方圓幾百裏內，都不見有人的蹤跡。他才更加確定了一件事：我是真絕望了……

低頭看看那小孩臟臟的臉蛋，他就著那濕濕的布襟，提手就想為他擦去臉上的泥土。這小孩也可憐，唯一的親人還是個被人人喊打的地痞流氓。

“叫什麽名字啊？”邵楚有意放低了聲線。

小孩和他對視許久，紅潤潤的嘴唇如鮮果般晶亮，他張嘴：“……爹爹你是真傻了吧？”

邵楚解釋不清，只好垂頭生悶氣。水面上倒映出來的影子——

“身體健康，骨幹結實，面生桃花，事事都一帆風順……”馬面的一席話，此時硬生生地自個兒出現在他腦海裏。

他瞅瞅現在這倒影裏細胳膊細腿的，難免對馬面又心生厭惡。面生桃花……？哼哼……是負的桃花債吧。

“我真擔心死了……爹爹……”小孩子忽然就哽咽著說著。邵楚一疑，問道：“擔心什麽啊？”

小孩子理了理情緒，這才說道：“爹爹前天喝了一碗白菜湯，剔牙之後就開始睡覺，睡到今天才醒……我都嚇死了。”邵楚心裏暗自驚疑，估計這流氓是因為被人在白菜湯裏下毒，才給毒死了……

然後他一想，有辦法了……

“我這腦袋現在都還在痛呢……”他作痛苦狀，那孩子果然立馬上當了。邵楚又接著再接再厲：“那白菜湯肯定是把我給害了，我現在對什麽事情都模模糊糊的，所以想不出你的名字了……孩兒。”他差點都要被自己的語氣酸死。

孩子同情地點頭，隨後語氣堅定地對邵楚說：“爹爹，我一定會讓你好起來的，以後我要賺好多好多的錢，買一座很大很大的宅子，把你養好的！”

邵楚讚許：是個好孩子。

小孩子不知道在看什麽，腦袋又輕輕一側，打量了半天之後，他才用手指向前方：“吶，爹爹，就要和那個圈圈一樣輝煌一樣大！”

邵楚扭頭定睛一看，頓時又一屁股摔在了地上，繼續大呼：“娘哎……！”原來在離他們稍遠一點的地方，出現了一大片金色的光波，如游絲般圍著某一點旋轉著。

可是那小孩卻毫無懼意，直直地就想往那裏走。光芒漸漸弱下去，他眼看著那小孩逐步走了進去。

邵楚軟榻在地上，對於親眼目睹的這一切惶恐異常。

這時，那小孩子如看到外星人般的，驚叫：“爹爹！快點過來啊！”他這才強支起軟下的腿，打起精神才向著走去。那小孩子手中提著一只半大點的小狐貍，傷痕累累的，看著竟可憐兮兮的。

想必這孩子心善，見這小狐貍這般小巧可愛，就生了同情心。可是，剛才那奇異的情景還歷歷在目，他看著那小孩子懷裏的小狐貍，覺得事有蹊蹺……

小孩子舔了舔嘴唇：“爹爹，你去生火吧。”

事情忽轉直下，他疑惑，“幹什麽？”

小孩子提住那狐貍的耳朵，向他示意：“……我們好久沒吃肉了。”

作者有話要說：弱弱一聲：……評論是作者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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