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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夜會4 再靠近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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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答應了!沈蘊如心中湧過幾分驚喜, 不免往謝幼卿臉上多看了幾眼,但他的神色很平靜,一絲別的情緒也看不出來。

其實他也沒有看起來那麽不近人情, 沈蘊如心想道。

花姑娘手裏抱著包袱, 和沈蘊如並排走在前面, 謝幼卿則走在沈蘊如身側三尺遠的距離。

三人沒有擎燈,在濃重的夜色中,無聲無息地走到了驛站的大門口。

有謝幼卿在側,守門的驛卒不敢為難花姑娘,便放她出去了。

沈蘊如輕輕道:“一路平安。”

花姑娘眼中含淚, 一步三回頭, 在門快要關上的時候,突然雙膝跪下,朝他們磕了一個頭。

驛店的大門哐當一聲重重的關上,從此天各一方,風流雲散。沈蘊如定定地望了一會兒, 然後便轉身回去了。

從這裏到客舍有數百步要走, 來時有花姑娘在旁邊, 倒不覺得有什麽, 如今就她跟謝幼卿兩個人回去,四周闃無人聲, 空氣仿佛在他們之間緩緩流動著,沈蘊如心中突然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兩人都沒有說一句話, 沈蘊如有些怕黑, 就往謝幼卿的身影邊靠近了幾步。

走了一小段路,突然遠處傳來一聲狗吠,沈蘊如一驚, 又往謝幼卿的身影邊挪近了幾步。

沈蘊如雖然瞧不見謝幼卿的神情,但分明能感覺到謝幼卿身上沒有冷絲絲的寒氣了,有些回過味來,是不是她今晚做了好事幫助了花姑娘,謝幼卿對她的印象有所改觀了呢。

如此一想,沈蘊如心中亮堂了起來,聲音也帶了一點喜色,“謝哥哥,我今晚本來是過來找你的,沒想到竟做成了一件好事,還見到了你如此剛正不阿,威風凜凜的一面,我到今晚總算見識了一位銜奉國威,為民除害的好官是怎樣的,就是你這樣的!”

她的激動和由衷的誇讚在謝幼卿身上沒起什麽反應,只聽他淡淡道:“你來找我做什麽?”

沈蘊如道:“按你的要求,我已經把《論語》抄寫完一遍了,自然是拿給你過目啊。”

謝幼卿低低地說了一句,“你倒是抄得挺快。”

他的聲音聽在耳中,雖然清冷,卻並不刺耳,沈蘊如覺得耳朵有點癢,說道:“為了早點來見你呀,我肯定卯足了勁地抄,一刻也不敢偷懶。”

沈蘊如不說交差,說見你,就是仗著夜色太黑,不須對著他的目光,可以把話說得大膽一點。

空氣沈默了一會兒,謝幼卿道:“那麽,抄完一遍,有何心得?”

沈蘊如十五歲遭遇災煞,早把命運這事想的很通透了,別的姑娘在她這個年紀是不堪摧折的嬌花嫩柳,而她卻是被上天錘得邦邦響的銅豌豆了。命運越多的波折,便越增加了她的人生領悟。

她很實誠地道:“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天乎!’。下學,是學人事,知人生有無常,上達,是達天命,知天命非人力可為。因而順遂的時候不覺得是理所當然,沾沾自喜;不順遂的時候,也不怨天尤人,自暴自棄。不管上天施予我什麽,也不管旁人如何待我,我皆以平常心待之,行該行之事,不患未知之憂,如此,則日有寸進,修為益增,亦能和天命和解。”

謝幼卿腳步頓了一下,似乎轉過臉來看了她一眼,倒也沒再說什麽。往前再走一段路,便到了客舍,檐角下掛著一串水晶燈,籠了一層朦朧的光暈過來。

沈蘊如從隨身的小挎包裏取出一疊稿子遞了過去,“喏,你看看我抄好的《論語》。”

謝幼卿接過,隨意地翻看了幾下,唇角微微勾起,嫌棄道:“怎麽一手字寫得跟狗爬似的?”

他嘴裏就沒一句好聽的話。沈蘊如頓時就不樂意了,“馬車一直在晃,寫成這樣也情有可原,我正經的字是怎樣的,上一回你也看過,何必挖苦別人。”

上一回是在他的宅子裏,她不免又想到那時發生的事,臉上便有些發熱。夜色迷蒙,她離他有些近,能聞到他袖子裏散出的淡淡的很好聞又很特別的味道,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似乎也能感覺到他看過來的目光也有點兒不一樣。

謝幼卿淡淡地吐了幾個字,“行吧,算你抄完了。”他將稿子遞到她手邊,轉身往樓梯口而去。

沈蘊如接過稿子,自己倒一張一張認真地翻了起來。

謝幼卿走了幾步,又轉過頭來,“怎麽,不舍得走了?”

沈蘊如嘀咕道:“就幾個字寫得歪了點,便被你說成了狗爬字。”辛辛苦苦抄了兩天,他隨手翻幾下就過去了,自己的汗水只有自己心疼。

“想在這翻到天亮是不是?”

沈蘊如道:“我在自審,你回你的。”

檐下淺淺的光影覆在她低垂的眼眸上,點亮了兩汪水色,謝幼卿清晰地看見她的羽睫在輕輕地顫動著,眼睛往邊上瞥了一眼,嘴角扯了扯,“這兒這麽黑,小心有什麽東西出現。”

也是奇了,謝幼卿話音剛落,沈蘊如便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從腳邊竄過,打了個激靈,低頭一看,是只碩大的老鼠,沈蘊如心思飛動,不如趁此機會,先抱他一把再說,畢竟喜神嘛,與他接觸是多多益善。反正在他面前,她這張臉早就不要了。

幾乎是下一瞬,沈蘊如啊地一聲跳起,幾下跳到謝幼卿的身邊,伸出雙臂抱住了他的腰身,眼睛緊緊地閉上。

懷中襲來一片少女的馨香馥軟,謝幼卿的身體僵了一下,腦中某根神經又是哢地一聲崩斷了,他鐵青著臉,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沈蘊如,你成何體統!”

聽著語氣不善,沈蘊如趕緊松開,退離了他幾步,囁嚅道:“是你自己先嚇我的,我膽子小,蟲子都怕,更何況這麽大只的老鼠,心裏一慌,就把聖賢書忘了個幹凈。”

謝幼卿冰冷的雙目似乎要在她身上紮出兩個洞來,“回去把《孟子》背一遍!”

謝幼卿冷冷地丟下這句話,便轉身上樓了,朦朧的燈光,暈淡了他耳後根泛著的一片紅。

沈蘊如發覺自個兒的心跳也有些快,聽到是罰背書,倒有些竊喜,她記憶力極好,看個一兩遍就能背下來,比抄書輕松多了,《孟子》雖比《論語》厚了三倍,花個兩天背下來不成問題。

不過呢,她心裏冒出一個小計謀,就算背熟了,她也要裝作沒背熟。這樣一來一回,就能增加接觸機會,她也省了力氣。

想到此,沈蘊如輕輕地笑了一下,心滿意足地回客舍睡覺了。

一夜好眠,夢裏有漫山遍野的花海。

醒來後,她不免又回味了一下昨晚趁機抱謝幼卿的那一下,隔著衣衫,能感覺到他身上淡淡的體溫和夾雜著的冷冽氣息,還有在鼻端幽幽浮動的,他身上獨有的,很好聞卻又很特別的味道。

沈蘊如嘴角微微勾起,這世上,能找到一個可以給你對癥下藥的人,何嘗不是一種幸運。

沈蘊如想起昨晚那本《論語》忘了還他,便打發花糕到謝幼卿那兒還《論語》,順道把《孟子》借來。

花糕看她的眼神便有些暧昧,這一借一還的,倒是好幾個來回了,看來小姐在謝二公子面前非但沒有遇冷,關系還親近了些。能化得動謝二公子這塊千年寒冰,的確稱得上是天賦異稟,自家的小姐實屬厲害。

花糕對小姐的能耐佩服得五體投地,笑道:“小姐,你可真行。”

沈蘊如心情很好,也沒貧她,笑道:“還不快去,再等一會兒,眼睛就多了。”

哪想沈蘊如還在打著她的如意算盤,花糕回來卻是兩手空空,嘆氣道:“小姐,謝二公子的小廝淡清說,讓你到別處去想辦法,別盡來找他家公子借書。”

沈蘊如聽得心口一涼,看來昨晚是真把他給冒犯了,先讓他消幾天的氣再去招惹,現下只好到爹爹那兒去借《孟子》了。

沈弼倒有些納悶兒了,這趟旅途,女兒有些不同尋常,抄完《論語》,現在又來讀《孟子》,難道要趁著旅途,把四書五經都研習完?從前也不見得她喜歡讀書,何以如今轉變這般大。因而看著她的目光便有些探尋。

沈蘊如笑道:“爹爹,書上有句話叫做‘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爹爹也知道,女兒近年來時運不太順,行善積德的事兒做了不少,連住的院子也改了名,唯有讀書方面,還不曾努力過,趁著旅途無事,把聖賢書好好地讀一讀,你看這些天車馬勞頓,女兒的氣色和精神是不是都挺好,聖學頤養身心自然是沒的說。”

其實是謝幼卿的功勞,沈蘊如心中冒出來一個真實的聲音。

說的有理,沈弼竟被她說服,故不疑其他。

連日來風和日麗,一路暢通無阻,沈弼和謝幼卿的車馬日行一站,不覺已經走過了七個站頭。

這幾天在小店用午飯的時候,沈蘊如都有拿眼睛去偷偷瞧謝幼卿,她目光看過去的時候,謝幼卿狹長的眼尾飛了她一個閃著寒芒的眼刀子。

沈蘊如趕緊把目光縮了回去,好吧,您可真矜貴,抱一下都像觸犯了天條一樣。

其實沈蘊如只花了三天時間,便把三萬多字的《孟子》背得滾瓜爛熟了,她很想馬上去找謝幼卿‘考查’,但一想到他冰涼的眼神,她便打了退堂鼓。

時間又溜過了一天,沈蘊如覺得自己不能再慫下去了,因為過不了多久,她要離開爹爹去蘇州探親,便也見不到謝幼卿了,這會讓她覺得一點安全感都沒有。那麽趁現在還有接觸的機會,一定要牢牢地把握住,跟他多些接觸,才能有備無患。

於是這天晚上一更時分,沈蘊如又厚著臉皮去找謝幼卿了。謝幼卿依然是住在客舍最高的三樓,今夜的住客不多,整個三樓,只零丁稀疏地亮著幾間房。

借著走廊上昏暗的燭火和樓臺外淺淺的月色,沈蘊如找到了謝幼卿的房間,站在他的房門外,有點忐忑地敲了敲門。

門沒開,沈蘊如停頓了一會,又試著敲了幾次,裏面依然沒有動靜,沈蘊如忽然覺得,面前的這道敲不開的木門,像極謝幼卿拒人以千裏之外的臉色。

沈蘊如垂下了手,敲不開就敲不開吧,也許他手頭上正忙著其他重要的事情,也許他很厭惡她夜晚打擾了他的安靜的讀書時間,也許他還在耿耿於懷她上次的冒犯,也許他壓根就不想再看見她這個人……

沈蘊如心中有點失落,她定定地站在他的房門外,就這樣守著也挺好,兩人之間的距離隔了這道木門也不過幾尺之距,也算是在接近他的,雖微小,但總比沒有好。

二更天的梆子敲過了一會兒,謝幼卿房間的燈火熄了,沈蘊如身邊一下子暗了下來,走廊上的幾盞油燈也是要燒盡了的明明滅滅,再加上廊上的穿堂風一吹,沈蘊如覺得自己有點像只孤鬼。

夜露漸濃,沈蘊如覺得自己鬢發和衣衫都有些浸濕了,聽到打梆的已經敲了三更了,沈蘊如才活動了一下站得有些酸的腿。

夜深了,該回去睡了。

她剛轉身走了幾步,忽然身後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謝幼卿身上的袍子也沒披,只穿著素白的中衣出來,漆黑的雙眸沈沈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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