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讓以為自己會生氣的，真的。林卉總是這樣，不問過他的感受，就自顧自的安排上一切。他不敢想剛才在醫院時他的表情，應該很無措吧，應該挺好笑的吧。

文樹秋默默跟在蘇讓身後不遠的地方，明明快幾步就能追上，可是他沒有邁出那幾步。是啊，蘇讓還是關心他，可是那又怎麽樣呢，這個死別扭的人不可能拋下一切顧慮吧。文樹秋早先覺得只要蘇讓對自己還有感覺，自己早晚能把蘇讓追回來，可是過去了這些日子，文樹秋也不抱有那麽重執念了。文樹秋想，有些事，必須得等蘇讓自己想明白，想透了，轉過那個彎來，他們才可能有下一步。

蘇讓這個人心思太重，還沒邁出第一步就恨不得規劃好路線順便還要留一條備用的。文樹秋在高中時並沒有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自己開開心心地談戀愛，便以為對方也是同樣輕松快樂。他曾一度以為蘇讓習慣了獨來獨往，沒辦法投入到和另一個人的關系裏。後來，在沒有蘇讓的日子裏，他在腦海裏反反覆覆回放和蘇讓有關的畫面，才發現蘇讓其實是太在乎這段關系，才不敢承諾，不敢幻想，不敢揮霍。

真是又無奈又……有點甜啊。文樹秋想。

文樹秋低著頭，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一時間忘了自己和蘇讓的距離。

“跟蹤人也得有點技巧吧？”當文樹秋擡起頭時，他看見的就是蘇讓似笑非笑的臉。

“沒想跟蹤啊，正大光明的。怕你路不熟，送你回家。”其實這個借口十分蹩腳，因為醫院就在地鐵站邊上。

“走吧。”

“哪兒去啊？”

“吃飯。我轉專業成功了，早就該請你吃頓飯的，一直欠著。今天給你補上。”

雖然文樹秋也不清楚蘇讓是不是消氣了，但他潛意識裏覺得這是個絕佳的機會，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好啊，我知道這附近有家火鍋店營業到淩晨。”

文樹秋在蘇讓對面坐下，看著蘇讓在人聲喧鬧中從容的點完了菜，都是自己喜歡的，一樣不少。文樹秋有點得意但又不敢顯露出來，他有點怕蘇讓氣還沒消，他這一笑正好觸上黴頭。

蘇讓其實沒法兒真生氣，他又不是小姑娘，情緒起伏可以那麽大，一會兒還是狂風驟雨一會兒又是萬裏無雲。他一開始的確是急過了頭，後來有點沒反應過來，頭腦都是蒙的，不知道該不該生氣，生氣的話沒力氣，但是不生氣的話又不知道該怎麽應對這樣的局面，於是草草扔下幾句話就跑了。

街上空空蕩蕩的，冷風吹著，一個人走著走著腦子清醒了些，蘇讓才忽然想起了聯系文樹秋最開始的目的是什麽。

他們倆選的位置湊巧特別好，挨著窗子，側頭就能俯瞰這座城市的夜景。蘇讓在這座城市呆了半年多，這好像是頭一次他這麽認真的看這座城市，即使到了午夜依然有無數光束將夜空點亮。

他想到自己從小到大生活的小城，到了晚上十點整個城市幾乎就陷入了沈睡，一切生活都好像被模式化，日覆一日，平淡無奇。他曾以為習慣了那樣生活的自己，會對繁華的大都市感到恐懼。

然而事實上，在這座城市裏，雖然他的確和自己想象中一樣孤獨，但卻懷著過去從未有過的無盡的期待。這是一座充滿活力和機遇的城市，在這個地方，他覺得未來有著無限可能。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啊，蘇讓想，大概是每次意識到自己生活在這個城市的時候，都會同時意識到不遠處有另外一個人也在吧。

即使可能不會相見，他甚至可能不會知道自己的一切心情，但是他也在。

他也在啊。

而現在他就在眼前。

蘇讓不知道是今天假的劫後餘生的氣氛讓他有點感性爆發，還是火鍋店裏空氣中漂浮的啤酒味兒讓他有點兒暈，他忽然有點兒想哭。

“我覺得我有點蠢……剛才我真的以為你進急救室了。”

“鄭曄這次玩笑開得有點過分……對不起。”

“你不用道歉，你又不知道他們嚇唬我，”蘇讓有點緊張地咬著唇，好像終於下了什麽決心似的，“說實話……你要是真死了，我也不會怎麽著，咱們不是電視劇，我不會因為你尋死覓活的……誰沒了誰都一樣活。”

文樹秋說：“我知道。”

“但是……知道你什麽事都沒有，真的是太好了。雖然有沒有你我都照樣活，但是如果你在的話，我大概……能活的更好吧。”

“嗯。”

“你要惜命啊，你活著對很多人來說都是很好的事。比如……”蘇讓想說高瑜，但是又覺得現在提起來搞得他好像吃醋了似的，於是忍住了。

“沒有比如。除了我爸我媽，只有你，別的人我並不在乎。不管你誤會了什麽，誤會過什麽，他們現在都不存在，”文樹秋說的很快，生怕哪句話被蘇讓反駁了，“你不用現在又搬出一套‘我們沒有未來’的理論打擊我，我們現在就在當時說好的未來上，你也在按照那時候的約定走著不是嗎？你其實比我還當真的對吧？我不會逼著你現在就給我一個準話，你用多長時間去繞過這個彎都行，你繞不過來我陪著你一起繞，只要你別再把自己關起來不讓我接近。”

蘇讓怔怔地看著他，忽然笑了，“誰說我要打擊你？”

文樹秋一時無語。

蘇讓接著說，“我轉專業成功第一個想告訴的人就是你，聽說你出事了大半夜跑到這裏來見你，這都淩晨了我還跟你坐在這扯淡……你覺得我是過來通知你咱倆沒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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