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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4章 死而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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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後,山風驟急。

燈籠搖曳得很是急促,錦菊上的露珠亦被吹落。

男人本黑色的寬袖在風中飛舞,像是折翼的墨色蝴蝶。

琴聲錚錚。

燈籠陡然熄滅。

烏雲蔽月,海波無光。

被君天瀾放在亭角的八顆寶珠,同時散發出微弱光芒,被男人用內力運起,呈弧線漂浮在空中,逐漸光芒大盛!

琴音越發急促,仿佛暗藏千軍萬馬!

男人原本白細的手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枯下去,蒼老宛如老榆樹皮。

而那白嫩精致的下頜,也逐漸枯黃老去。

可他仍舊巍然不動地撫琴。

一曲《招魂》,半生宿命。

失傳數千年的上古陰陽玄法,在今夜再度重現。

男人眼前浮現出許多過往。

數千年前,戰火燎原不休,卻是諸子百家最鼎盛的時期。

那片大陸上,有講究玄學的陰陽家,有追求極致機關術的墨家,有修身治國平天下的儒家,亦有修德養性的道家。

百家學術,熙攘繁華。

只可惜後來……

他仰頭望向黯淡的星空。

聽聞中原仍舊有墨家的傳人在活動,還曾造出過可以飛行的機關木。

但陰陽家……

卻只剩下他一人了。

若是放在從前陰陽玄學鼎盛之時,九九八十一人穿巫衣共舞《招魂》,龐大絢爛的篝火燃遍天際,鋪天蓋地的歌唱猶如巨龍吟嘯,定然能在短短時間內,還給君天瀾一個完好無損的沈妙言。

可如今……

他用他的命來招魂,成功的幾率也不過十之二三。

而他若死了,這世上便再無繼承陰陽玄學的人了。

男人的嘆息聲,彌散在幽涼的空氣之中。

最後一個音符幽幽落下。

《招魂》已然彈奏完畢。

紅衣貴公子去而覆返,獨坐墻頭,折了枝枯萎的桃花,靜靜把玩。

亭中的男人擡眸望向他,嗓音蒼老:“你是歡喜那姑娘的吧?讓她愛的男人無情無愛,是為父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找機會,去讓她愛上你吧。你母親的死,希望你不要恨為父。”

他說完,化作枯骨,漸漸被風吹散成無數磷火,消失在茫茫瓊華島上。

連澈面無表情。

須臾,他仰頭望向天空。

那些幽綠色的磷火猶如跳躍的魚,紛湧著向星空而去,宛如生命最後的煙火。

不知怎的,他的眼眶忽然有些濕潤。

……

與此同時。

無盡的黑暗中,失去了所有感官的魂靈,仿佛聽見有人在呼喚她。

沈妙言漸漸蘇醒。

她試探著朝四周摸索,想要尋聲去看個究竟,然而四肢百骸,卻如何也動彈不得。

正難受之時,有簌簌琴音從天而降,從四面八方包圍住她,如同天籟。

神識一點點回籠至腦海。

那琴音化作點點滴滴的春雨,修覆滋潤著她的軀體。

無數記憶隨琴音而來,宛如海潮般將她淹沒。

沈妙言微微蹙眉。

她記得那日西郡焚城內,是顧湘湘把她推下了巖漿。

她應當是死在了巖漿裏。

可如今……

為什麽她還在思考?

她猛然睜開了眼!

入目所及,是深藍色的水底。

黛碧色的海草兀自搖曳,燦爛的金魚如同火焰,一叢叢地悠閑從自己上方游過。

一輪圓月高掛中天。

她楞了許久才回過神,這裏竟是,北幕天山的雪池?!

回過神的同時,身體似乎也能動彈了。

小姑娘沈默良久,才意識到,她這是鬼使神差地覆活了!

就在她意識到這一點時,突兀察覺到呼吸艱難。

她伸出手朝上方摸了摸,果然摸到了一層寒冰。

她竟被人關在了冰棺裏!

“嘶……哪個殺千刀的把我裝在棺材裏,還把我扔到這鳥不生蛋的鬼地方!”

池底全是魚,說是鳥不生蛋,也確實沒錯。

沈妙言拼命捶打起冰棺,原本蒼白的小臉,逐漸漲成通紅之色。

不是急得,而是冰棺中所剩的空氣,快要沒有了!

此時,天池四周。

一方桌案被擱置在池畔。

身著月白銀線繡蓮花紋錦袍的男人,松松垮垮地披著件本黑色如意紋大氅,正跪坐在蒲團上,獨對滿池明月。

月光傾城。

他紫玉冠束發,挑著一雙瀲灩盡天地艷色的丹鳳眼,鼻梁高挺,嫣紅的薄唇輕抿成冷然的弧度。

側臉的線條好看到無可挑剔,大氅領口上鑲著厚重的銀狐毛,越發襯托得他清冶凜貴,雅致艷絕。

就像是造物主偏寵而生。

只是此時,那雙素來溫潤多情的丹鳳眼,卻凍結著鋪天蓋地的霜雪。

面前的禦案上攤著幾封聖旨,上面朱筆禦批,蓋著國璽,赫然是讓邊疆將領南下出兵大周的命令。

男人慢條斯理地收好聖旨,示意身後侍立的內侍交代下去。

內侍承旨走後,男人擡首仰望明月,只覺明月之中,依稀又浮現出那個小姑娘的容顏。

攏在寬袖中的雙手忍不住地收緊。

他喃喃道:“小妙妙,君天瀾害你至死,此生不殺他,我誓不為人……”

話音落地,卻聽得池底傳來窸窣聲響。

他起身,面無表情地走到池邊。

正是月上中天的時候。

遍天的月光澄澈清明,灑落進天池裏,清晰映照出了池底的一切。

只見池底最深處,隱隱藏著座冰棺。

冰棺內,容貌精致無暇的小姑娘,憋紅了臉,正拼命捶打棺槨。

那稚嫩清麗的眉眼,不是沈妙言又是誰!

君舒影一怔,正要下水,靴尖觸及到水面,卻又堪堪停住。

他盯著泛起漣漪的水面,唇角輕勾笑得嘲諷,這日思夜想的,竟又出現幻覺了。

天山有細泠泠的雪花飄落。

君舒影伸手接住幾片絨絨細雪,觀望著它們在掌心融化成水,正要轉身離去,水底下的聲音卻越發清晰。

他蹙眉,再度盯向水底。

此時天山一色,天光澄澈。

細雪折射出月輝,越發襯得雪夜裏的光線和潤而明亮。

天池底的冰棺裏,那個小姑娘似要喘不過氣來,拼命捶打冰棺的動作已然滯緩,改為用指甲死死撓摳棺槨。

君舒影給了自己一巴掌,再看過去,那人還在!

他不再猶豫,冷聲道:“把燈火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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