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但願第二次坐在這個寬敞明亮, 簡潔奢華的咖啡廳裏了。

所幸已放了寒假，否則她真沒有辦法再次瞞著晏聲單獨出來見他的家人。

這次坐在她面前的不再是晏聲的媽媽，而是一位頭發已白但仍然精神矍鑠的老人。

“但願同學, 我聽那小子提過你很多次了, 就是和他說的一樣可愛漂亮。”老人笑起來時眼尾有很深的褶皺, 卻顯得他可親。

“哪裏，謝謝您的誇獎。”但願摸不清對方的來意，不敢放松警惕。

“你不必緊張, 是那小兔崽子反覆說要帶你來見我去遲遲不見帶來，我只好自己主動了。”老爺子仍是笑，“有唐突之處小朋友多包容呀！”

“沒有唐突，只是……您今天找我是為了？”

“你不妨猜一猜。”老爺子眨了眨眼。

“想讓我離開您的孫子也不是不可能, 至少得這個數。”但願伸出了一只手，五根手指都張開來。

老爺子楞了下，哈哈笑起來, 爽朗的笑聲引得咖啡廳裏其他人都朝他們看。

“但願，你真是個很有意思的小同學。”他端起茶杯喝了口，緩緩開口，“一邊是地產領頭羊許氏, 另一頭是勢力日漸龐大眼看就要成為國際企業的但氏, 你要多少個這個數沒有？”

但願也笑起來，緊繃著的身體放松下來。

“小願，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要拆散你們，看到你這麽在意他，我很高興。”

兩個人相談甚歡，離開店時，老爺子對她說：“小願, 已經很久沒有人這麽在意過晏聲了，我希望無論發生什麽事，你都不要放棄他。”

但願以為他指的是晏聲有個精神病母親的事，這她早就知道了，無法成為他們分手的理由。

她說：“您放心。”

……

放假後，彼此見面的時間少了些。

盡管天天語音視頻加電話，晏聲還是哼哼唧唧，要一起出去玩。

楊暮自然也要去。

於是，兩人的約會又變成了四人。

到了約定時間，晏聲遲遲沒有現身，但願聯系了牟星，得知原因是他又被他媽關了起來。

掛電話之前，牟星突然說：“晏聲是不是還沒告訴過你？他以前有個弟弟，幾年前因為意外淹死了。”

但願驟然怔住。

晏聲自然沒有跟她說過。

“他弟弟的死是個意外，但他媽走不出來，也不允許他走出來，小孩走的時候穿著一件紅色小鳥圖案的T恤，後來，晏聲就在他心愛的摩托車上也噴繪了同樣的圖案，就連T恤上也有，他用這樣的方式逼自己時刻牢記。”牟星說：“我和老爺子都對你感到好奇是因為，自從遇到你，他已經很久沒有穿過那樣圖案的衣服了。”

但願很久才回過神來。

“晏燁，你知道他家在哪兒。”掛掉電話後，她單刀直入。

晏燁立馬把雙手舉到耳邊表示投降。

“但小願，如果我帶你去了，晏聲絕對會把我撕成碎片。”

“你怕他？”但願挑撥離間。

“……我不怕。”

“那你帶我去。”

晏燁側著頭，瞇著一雙桃花眼看她，很顯然不答應。

但願看了眼楊暮。

楊暮得令，“晏燁，你就帶小願去吧，晏聲這事總要解決的，你們都已經拖幾年了，早解決早好呀。”

晏燁不為所動。

楊暮有些洩氣地鼓起腮幫子，轉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四周看了看，然後湊到他耳朵邊，說話的聲音像小貓叫似的，“老公呀，你就幫我們這個忙吧，好嗎？”

晏燁當即扣住她的後腦勺，在楊暮嘴唇上狠狠親了下，說：“知道了，寶寶。”

開了眼界的但願：“！！！”

……

“具體情況到底怎樣我也不清楚，所以，你得自己保護自己，可別傷著了。”到了晏家宅子門前，晏燁交待道：“否則我沒辦法跟太子爺交代。”

但願點頭答應，而後跟著他進去了。

晏家房子很大，安保系統也做得很好，要是沒有晏燁引路，但願連最外面一層大門都進不來。

晏燁就拜訪的名義帶著但願進到了客廳，一坐下，家裏的傭人們端茶倒水地伺候著，他暗自給但願使了個眼色。

但願及時起身，說要去衛生間。

拒絕了好心人的帶路，她自己悄悄一路摸到了二樓，照著晏燁的指示到了晏聲房間門前。

這裏的隔音效果不錯，她站在走廊裏聽了半響也沒聽出什麽動靜，索性把耳朵貼到了門上。

忽然，“砰”的一聲巨響在耳邊炸開，但願下意識退了半步。

像是一個瓷器物件被砸到門上，接著炸裂，而後便是棍棒抽打在皮肉上的聲音，一聲響過一聲，聽著都覺得心驚肉跳。

但願紅了眼眶，她拍打著木門，聲音失控，“開門！瘋婆子，你開門啊！晏聲！晏聲！你在不在裏面？！開門啊！”

門後面靜默了幾秒，而後爆發了激烈的爭吵，大都是女人尖銳的聲音。

聽不到晏聲的聲音，但願感到十分恐慌。

精神失常的人下手可沒個輕重。

不管了！

但願往後退了一步，擡起一條長腿來對著門鎖就一腳，一下沒開，她就接著踹第二下，到最後腿都震麻了，那鎖才終於有了松動的跡象。

把門踹開後，她終於看到了跪在地上，這冰天雪地的天裏身上連件完好衣服都沒有的晏聲。

但願哭了出來，“你怎麽下得去手？他是你親兒子啊！”

“小火車，我沒事的，乖，你先出去，這裏我會解決。”盡管已經冷得入骨，晏聲還是抑制住自己打哆嗦的行為。

但願先把自己身上穿著的羽絨服外套脫下來包住晏聲，吸了吸鼻子，依然控制不住情緒。

“離開的人已經離開了！何女士，你難道還要因為對已亡人的執念把自己另一個親生兒子折磨至死嗎？！”

何女士擡手就要給她一耳光，可惜她情緒不穩，長年的精神疾病也使得她眼花，被但願一把捏住手腕。

“何女士！你清醒一點！晏聲是你兒子，你要是把他打死了，你就兩個兒子都沒了！”但願為人禮貌，從未用這樣的語氣對一個長輩說過話。

但看到晏聲那空洞而絕望的眼神，以及毫不反抗的態度，她委實控制不住。

“你一個外人懂什麽？！”何女士頭發蓬亂，很明顯精神不正常，“小煜死了！要不是晏聲背他去水邊玩他就不會死！他那麽聰明，那麽懂事，長大了一定會很……”

“可是他已經死了！他再也長不大了！到底要怎麽樣你才能意識到他再也不會回來的事實？！睜開你的眼睛看看，你現在只剩下一個兒子，而且就被你打死了！”

何女士雙目充滿血絲，胸口劇烈起伏著，捏緊了手裏的棍子就要往但願身上招呼。

這時，一聲巨響傳來，晏聲倒在地上，呼吸急促且艱難。

他哮喘犯了。

“晏聲！”但願快速跑過去，手忙腳亂地在晏聲身上的外套裏翻出藥，餵給他吃下去。

何倩芳無措地站在一旁，好似有了片刻的清醒，面色蒼白，嘴唇顫抖，一邊喃喃地說著“對不起，對不起……”

晏聲緩過來時，醫生也到了。

她哄著嚇著把何女士帶走了，房間裏只剩下兩人。

但願眼眶通紅，眼淚難以控制。

“你，你別哭啊！”晏聲手忙腳亂地把人抱進懷裏，一下下啄吻她。

但願嚎啕大哭了一場，打著哭嗝問：“你的哮喘病是被水嗆出來的嗎？”

晏聲抿著唇，很輕很輕地點了點頭。

但願不說話了，只是抱著晏聲，一邊哭一邊拍著他的脊背，像是在安慰那個站在水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得十三歲男孩。

晏聲紅了眼眶，一團溫暖的火焰從兩人擁抱的地方傳輸至四肢百骸，他凍得僵硬的四肢重新充滿了力量。

這五年裏，他從不覺得活著有什麽意義，只有極少數時候會感受到救贖。

五年前，他無限逼近死亡時被人從水裏撈上來那會兒是第一次。

遇到但願後，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無數次。

“要不要去我房間參觀？”晏聲抱著人，耳根發紅，“沒，沒有別的意思。”

但願笑起來，淚花在眼中閃爍。

“你可以有別的意思，老公。”

晏聲大驚：“你跟誰學的！！！”

但願眨眼，淚珠還掛在睫毛上，“無師自通。”

走進晏聲的房間，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那一整面墻的書。

但願大為震撼。

看了這麽多書的人，怎麽會是一個游手好閑，無所事事的紈絝子弟呢？

他不過是需要向別人展示那樣的自己罷了！

他也想向陽，只是沒有任何人允許他那樣做。

“你媽……”

“我會送她去療養院，慢慢就能好起來了。”

“想通了？”

明明幾年前就可以送，但他一直不肯放過自己，想用這樣的方式讓自己好過點，也讓何女士好過些。

晏聲望向他的救贖，“嗯，想通了。”

自此，他也會是一個太陽，和他的小火車一起努力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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