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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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掠,真是一派安閑靜謐的湖光山色。

宋嫂見蘇綰看的入迷,介紹到:“這山莊的原主人是一位官宦人家,因為見平湖風景秀美,便依著一側湖面建了這山莊,因為家道中落才賣了山莊抵債,而我們銘劍一門十年前遷來江南,正缺個落腳之所,便買下這山莊,從此安生立命。”

蘇綰跟著宋嫂行過一座五拱廊橋,沿著堤岸走至內湖便,宋嫂指著一棟精巧的兩層小樓道:“那裏便是‘盛雪閣’,王妃盡管安心住下,有什麽缺的就讓人來找我,王妃是莊主的貴客,山莊絕對不會怠慢。”

“有勞宋嫂了,”蘇綰偏了頭算是謝過,這才帶著清漓和碧痕往“盛雪閣”去。

不遠處是個單獨的院落,青瓦白墻,院中種了許多梅樹,花期未到,只有一院子光禿禿的枝椏,穿過月洞門,“盛雪閣”便完整地出現在眼前,這個六角形的閣樓似一座寶塔一般,一樓做待客只用,二樓便是起居之所。

蘇綰推開窗,碧色湖面盡收眼底,不遠處的淺灘上,有漁夫馭著竹筏帶著魚鷹捕魚,更遠處有幾艘帆船駛過。

“姐姐,這地方就像人間仙境一般,”清漓挨著蘇綰站著,望著這精致感嘆,“銘劍山莊果然名不虛傳,不光劍法是江湖一絕,連景色也是世間少有。”

蘇綰瞥她一眼,“說到劍法你就來勁,難道還想找山莊的人比試不成?”

“姐姐你別說,我還真想找人切磋一下,許久沒練劍法,都快忘光了。”清漓邊說邊活動著手腳,大大咧咧的模樣差點打到蘇綰。

“哎,你小心點,別傷著王妃!”正端著托盤上樓的碧痕被清漓嚇到,忙上前一步將蘇綰拉開,手中的托盤也險些摔了。

“這是什麽?”蘇綰見托盤中放著一只精致的瓷盅,便揭開蓋子聞了聞,一股蓮葉清香撲鼻而來。

“這是方才宋嫂讓人送來的,說是平湖特產的秋蓮做的蓮子紅棗湯,潤燥補血最佳。”

碧痕給蘇綰盛了一碗,只見紅棗與蓮子顆顆分明,紅紅白白熱鬧好看,蘇綰舀了一顆蓮子在嘴裏,軟糯甜香,入口即化,一股蓮葉清香在口中化開,齒頰留香,不由一時高興,將一碗都吃完了。

碧痕望著蘇綰許久才道:“真好,自從王妃小產到現在,您第一次吃的這麽舒心。”

“是嗎?”蘇綰用絹帕按按唇角,“也許是因為換了環境,心情也好了,果然銘劍山莊來對了。”

宋嫂得了風羽的囑咐,準備了許多養身滋補的膳食送來“盛雪閣”,今日是湖鮮,明日便是山珍,連碧痕都驚嘆,這銘劍山莊的廚子都快趕上禦廚了,燜燉煎炒,紅燒清蒸,這麽多天竟然沒有一樣重覆的菜色。

蘇綰知道這是風羽的一片心意,更知道這背後肯定有雲禛的授意,便來者不拒,風景秀麗美食當前,蘇綰比初到山莊豐腴了不少。

風羽偶爾會陪著蘇綰一起吃飯,或者抽空帶她熟悉山莊的環境,帶她四處去溜達,有時候乘船去湖心賞月,蘇綰看得出風羽的眼中有難舍的眷戀和疼惜,更多的是隱忍與不舍,她明白風羽的心思,卻只能裝作不明白,幸好風羽極懂分寸,讓她覺得兩人的關系既親密又安全,絲毫不會尷尬。

就這樣過了近兩個月的清閑日子,當蘇綰她們剛跟山莊的人熟絡之時,風羽卻通知她們,必須回京了。

雲禛已經派了人打點了路上所需的一切,由風羽護送她們走水路回去,臨走之前,蘇綰讓清漓帶她再一次地去了那個顧小姐的墓前,竹林掩映的墓前,蘇綰靜默地站了很久,這才和清漓一起登船啟程。

小船身輕速度快,一路回去只用了半個月便到京城,雲禛早派了人候在船碼頭,船一到立刻便載了蘇綰回王府,動作之快讓蘇綰連聲道別都沒來得及對風羽說。

急匆匆回了府,讓蘇綰意外的是,雲禛將她直接請到了文卿住的院子,更讓她意外的是雲葭、雲賢都在,連許久未見的趙太醫也在,卻惟獨不見文卿。

她在門口站住,收斂了面上的笑意,淡淡地向雲禛、雲葭和雲賢行禮,趙太醫見了蘇綰一臉喜色,上前一步向她行禮後道:“恭喜王妃,府中有喜了。”

蘇綰的表情看上去並不很意外,她不看太醫,獨獨看向雲禛問道:“文卿懷孕了?”

“啟稟王妃,文卿姑娘已經懷胎三月有餘,胎兒很健康。”

趙太醫的話從蘇綰耳邊輕飄飄地掠過,蘇綰卻依然只盯著雲禛,又問了一遍:“文卿懷孕了?”

雲禛終於有了反應,表情凝重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耐,擡頭與蘇綰對視,緩緩吐出一個字:“是。”

蘇綰極緩慢地吐出一口氣,看看雲葭又看看雲賢,他們應該是得到消息,特地過來等她的,蘇綰輕笑一聲,難道他們還怕她會對文卿不利嗎?

“嫂嫂,你別生氣,這孩子肯定不是四哥的!”雲葭上前抱住蘇綰手臂,一邊向雲禛使眼色,“那個文卿出生低賤,肯定使了什麽陰謀詭計才懷上了身孕,一定不是四哥的。”

雲賢被雲葭的話逗得哭笑不得,雲禛也輕嘆一聲,反駁雲葭,眼睛卻始終盯著蘇綰:“孩子確實是我的。”

☆、賜她一個身份

蘇綰心裏早已翻江倒海,卻強忍著自己微笑著面對雲葭,更要笑著面對雲禛。

她將手從雲葭懷中抽出,輕輕一拍她肩頭,“公主說笑了,這樣的話可不能再說,文卿姑娘雖說身份低微,可對胤王殿下確實一片真心,絕對不會做出背叛殿下的事。”

說著她轉頭看向雲禛,強忍著心中的劇痛,微笑著說:“這可是喜事,宮裏知道了嗎?母妃說過若文卿姑娘有喜便可給她名分,得及早通知宮裏才行。”

說罷她又轉向趙太醫,“今日多謝趙太醫了,碧痕替我送趙太醫,記得重賞。”

待趙太醫出了院子,蘇綰便匆匆往裏屋走,“文卿姑娘可是躺著?身邊有貼心的人伺候著嗎?吃穿用度可要不一樣了,明日起讓郁嫂特別關心著,我還是親自去看一趟比較穩妥。”

蘇綰似自言自語,邊走邊說,冷不防被雲禛拉住手臂,她站住看了眼雲禛,“殿下可是有什麽吩咐?”

雲禛很奇怪地看她一眼,眼中怒意漸盛,雲葭和雲賢見此情景連忙起身告退,雲禛悶聲不響地拉著蘇綰,與他們一同出了院子拉著蘇綰的手直接回她的院子,蘇綰一路也不掙紮,只隨著雲禛到了屋裏,雲禛摒退眾人將門關上,一回身將蘇綰摟在懷中。

“綰綰,我好想你。”

蘇綰無動於衷地站著,任由雲禛將她抱緊,鼻端嗅到他身上熟悉的蘇合香中,隱約有絲薔薇水的味道,那氣味像是文卿慣常用的那種,不由心中又是一緊,緊握雙拳的手垂在身側,無力地靠在雲禛身前。

“明天一早我便進宮向母妃稟明情況。”

蘇綰的話讓雲禛松了手,他放開蘇綰,有些不可置信地望著她,“你什麽意思?”

“文卿懷了身孕,便不能再如此不清不楚地住在王府中,傳出去不光毀了她的名節,王府面子上也過不去,既然母妃答應給文卿名分,那便趁著這個機會早些定下來,也好讓文卿安心養胎。”

蘇綰垂頭,盯著雲禛衣襟上的一顆金色盤扣,漸漸地覺得那金色越來越模糊,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流淚了。

她擡手揉揉雙眼,將眼淚拭去,退一步離開雲禛的懷抱,“綰綰舟車勞頓,身體有些疲累,先行告退還望殿嚇體諒。”

說罷,她便要回裏間,被雲禛從背後抱住。

“綰綰,我知道此時我說再多也沒用,你心裏在怨我、怪我,這些我都知道,我只是要你記住,今天這一切,皆不是我本意,我是真心待你,不論發生什麽,你都要信我。”

蘇綰被他抱住,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是卻可以想象,他那張冷峻清揚的臉上,此時定是寫滿擔憂,她很想相信他,可是她現在做不到,連最敬重的父親對她都能輕易背叛,她想不出這世界上她還能相信誰。

“殿下不必顧忌綰綰,文卿懷了身孕,母妃的期盼也不會落空,皇家又要有後,這是一樁天大的喜事,綰綰高興還來不及,又怎麽會怨您、怪您?”

雲禛怔住,他沒料到三月不見,蘇綰對他會生分成這樣,原本那個小鳥依人的蘇綰不見了,面前這人理智、淡漠地讓他有些害怕,這還是他熟悉的蘇綰嗎?

他開始懷疑,之前讓她在銘劍山莊住了那麽久到底是不是做錯了,他為了讓她遠離風暴中心,遠離蘇相的毒爪才特意延長了她回京的時間,如今好不容易將眾人的視線都擊中在文卿身上,她終於能回到他身邊,卻不料她卻那麽陌生。

雲禛漸漸放開蘇綰,臉上的表情也淡下來,他望著蘇綰低垂的發髻,那支桔梗花發簪還安好地固定在她腦後,心中的疑慮稍稍緩解。

“是我考慮不周,沒有顧及你一路奔波,還讓你勞累,快去歇著吧,我明日再來看你。”

雲禛輕輕拍了拍蘇綰的臉頰,轉身出去了,留下蘇綰一人站在門前。

院子裏傾瀉了一地月光,那株合歡樹在夜風中肆意地伸展著腰肢,在地上投下光怪陸離的影子。

蘇綰怔楞地望著那扭曲的影子,任由淚水靜靜滑落,從此後便只剩她一個人了。

文卿懷孕的消息很快便傳進了宮裏,清妃自是喜不自禁,賜了大批的藥材珍饈,讓文卿進補養身,連皇後也賜了許多東西下來,一時胤王府門庭若市,熱鬧非凡。

皇帝還給文卿找了個遠房親戚,翰林院陳閣老的外甥,沒過多久冊封文書就下來了,冊封文卿為胤王婉儀,正六品,真正的母憑子貴。

文卿自蘇綰回來後便一直對她避而不見,直到冊封了婉儀,她才來拜見蘇綰,並且按著規矩給蘇綰行禮請安,蘇綰本也不願見她,卻礙於禮法,不得不受她跪拜。

她看蘇綰並不在乎這些虛禮,便借口懷著身子不方便,免了每日請安這一條,蘇綰也不去計較,只窩在房裏看書,和清漓一起習字,對她的事充耳不聞,文卿本就不是個謙遜的人,漸漸地連蘇綰也不放在眼裏,在府裏發號施令,儼然胤王府的女主人。

“姐姐,茶葉又被文卿搶走了!”清漓氣呼呼地在蘇綰面前坐下,灌下一杯茶後,又道:“宮裏賜下的‘毫山雪針’每次都是直接給姐姐送來的,文卿借口自己懷孕要換口味,把‘毫山雪針’都拿走了,現在宮裏賜下了新茶‘仙崖石花’她又中途劫走了,害得我們只能喝陳年老茶葉。”

蘇綰放下手中的一支狼毫,吹了吹紙上的字,連頭都不擡地說:“是婉儀,不能再叫她名字了。”

清漓不服氣,將茶杯放下,“姐姐,你說王爺姐夫到底在想寫什麽?眼看著在玄妙觀你們倆關系已經很好了,怎麽一下子又像回到我剛來那會,姐夫冷冰冰的樣子就跟這天氣一樣!”

蘇綰放下紙,一手撐著下巴歪頭看著清漓,“也許是想明白了吧,我對他來說只是蘇相安插的棋子而已,毫無真情可言。”

“姐姐,別這麽說,”清漓喃喃道,上前握住蘇綰的手,“姐姐,那你對姐夫又是什麽想法呢?”

“我?不會有人在意我的想法,所以我如何想,從來都不重要。”

“姐姐,你還有我,無論如何我都會在你身邊支持你,陪著你。”

清漓的話讓人暖心,只是經歷過重創的蘇綰不知該如何重拾信任,父親對她的舍棄,雲禛對她的背叛,已經讓她的心再也無法相信任何人或事了。

“王妃,您還是去看看吧,婉儀又在鬧脾氣了。”

碧痕進來通報,憋了很久還是沒忍住,“那個文卿是怎麽回事?三天兩頭耍脾氣要王妃您過去,這是耍您玩嗎?”

蘇綰起身整了整衣裳,“無妨,她現在懷著身子,讓著她也是應該的。

“哼,哪有那麽嬌貴,原先您懷孕的時候,也沒見您這麽折騰人,現在她搞的整個王府雞飛狗跳,大家都怨聲載道。”

碧痕的話讓清漓產生了共鳴,兩人一起將文卿狠狠數落了一番,蘇綰便帶著碧痕一起去文卿的院子。

剛一進門就見滿地的碎瓷片,一屋子的丫鬟婆子都躲在門外,老遠就聽到文卿中氣十足的叫罵聲,見到蘇綰眾人趕忙行禮,蘇綰揮揮手讓他們退下,小心避過滿地的碎片進了屋子。

文卿正站在屋子中央,一手叉腰,一手正指著一個小丫鬟罵著,那小丫鬟跪在她面前垂著頭默默流淚。

見蘇綰來了,文卿收回手,撐著自己的額頭說道:“哎呦,你們這些不爭氣的,吵得我頭都疼了。”

小丫鬟忙上前扶她要給蘇綰行禮,被蘇綰攔住,“你身子不方便別行禮了,快坐著吧。”

那小丫鬟見到蘇綰,一下子便跪在蘇綰面前,低頭痛哭。

“到底怎麽回事?起來說話。”蘇綰在桌邊坐下,將小丫鬟扶了起來。

那丫鬟抽抽噎噎地說:“奴婢泡茶給婉儀喝,不小心打碎了婉儀最愛的那套茶杯,婉儀便生氣了。”

“那茶杯是胤王殿下特地找人為我定制的,白瓷釉面畫著我最喜歡的扶郎花,一套兩個,殿下與我喝茶時最愛用那個杯子。”

文卿按著額頭向蘇綰解釋,說著說著竟有些激動,有些透不上氣。

蘇綰忙讓人扶她去床上躺著,她看了眼桌上僅剩的另一個白瓷杯,圓潤的細瓷,紅色的扶郎花栩栩如生,確實是好瓷,她坐在文卿床邊道:“茶杯即碎了,責罰丫鬟也沒用,這樣吧明日我讓郁嫂將府中上好的瓷杯都拿來給你挑,看有沒有你中意的。”

文卿咕噥一聲:“再好都不是我原來的。”

蘇綰一時也沒了法子,“那婉儀想要如何?”

文卿搖頭,“算了,可否請王妃幫文卿倒杯茶來?”

蘇綰回頭,碧痕找人去清掃院子去了,屋裏就剩她一個人,便起身去桌邊為她倒茶。

“太醫說我寒氣有些重,王妃可否幫文卿倒杯燙些的茶?”

天氣寒冷,屋裏燃著一個炭盆,在屋角還有個紅泥小爐,爐上有只茶壺正噗噗的冒著熱氣。

蘇綰找了墊布將茶壺取下,倒了一杯在那扶郎花茶杯中,杯壁滾燙,蘇綰用自己的絹帕墊了遞到文卿面前。

文卿卻並不接過,撐起身來按住蘇綰的手,就著她的手抿了一口茶,驚呼一聲:“好燙。”

她的手下意識一推,將茶杯退離自己,杯中的水立刻撒出來,潑到蘇綰手背上,蘇綰低呼一聲送了手,茶杯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熱茶潑濺開來,大半都灑在蘇綰的衣裙上,還好天氣寒冷,蘇綰的衣服厚實,沒有透進去,而手背卻被燙紅了,還撩起了一串水泡。

☆、西夷國公主孔瑩

她的手下意識一推,將茶杯退離自己,杯中的水立刻撒出來,潑到蘇綰手背上,蘇綰低呼一聲松了手,茶杯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熱茶潑濺開來,大半都灑在蘇綰的衣裙上,還好天氣寒冷,蘇綰的衣服厚實,沒有透進去,而手背卻被燙紅了,還撩起了一串水泡。“哎呀,另一個杯子也碎了,”文卿大哭起來,一手撫著肚子一手指著蘇綰,“你是不是故意的,知道這是殿下送我的東西故意松手打碎的?”

蘇綰忍著手背的疼痛怒道:“你在胡說什麽?我為什麽要故意打碎這杯子?”

“因為這是殿下送我的,你嫉妒!”

蘇綰無語,轉身要走,被文卿一把攔住,“你眼裏就容不下這一個小小的杯子?改天若是看我不順眼,是不是也可以像這杯子一樣輕易除去?”

蘇綰秀氣的眉毛緊緊皺起,“看在你懷孕的份上,我可以當你是在胡說八道。”

“殿下為我做主啊。”

文卿不看蘇綰,直直望著她身後,蘇綰下意識回頭,見雲禛正站在門邊,面色覆雜地望著她們倆。

她又看一眼文卿,滿不在乎地笑笑轉身離開,走至門邊時,雲禛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正抓在她受傷的手背上,水泡破開,血便流了出來。

蘇綰吃痛地低叫,雲禛立刻松手,檢查她手上的傷勢,眉毛擰了起來,“怎麽回事?”

文卿嬌聲道:“王妃說幫我倒茶,結果水太燙差點燙了我,還摔了殿下送我的杯子。”

蘇綰垂眸望著手上血淋淋的傷,向雲禛行了個禮,“殿下恕罪,綰綰先行告退。”

雲禛冷不防被她抽回了手,看她瀟灑的轉身頭也不會地走出院子,冷冽的空氣中只留下一絲零陵香的氣息,存在卻無法抓在手中。

碧痕候在院門口,見蘇綰出來一眼便看到她手背上的傷,嚇了一跳,“怎麽這一會功夫手就受傷了,怎麽回事?”

蘇綰看了眼手背,確實有些猙獰,但其實一點也不疼,因為心裏的疼比手背更甚,又也許心中已經麻木了,再也感覺不到身體上的疼痛了。

天色越來越陰沈,匆匆走到石舫前,蘇綰覺得臉上一涼,擡眼一看竟然下雪了,今冬的第一場雪,就這樣輕飄飄地降臨了。

“碧痕,離除夕還有幾天?”

“後天便是除夕夜了呢,”碧痕扶著蘇綰,催促她快走,“王妃快些回屋吧,這雪看著越下越大了。”

“又要過年了呢。”蘇綰輕嘆一聲,乖乖被碧痕扶回屋上藥包紮。

蘇綰將今年的除夕事務全部交給郁嫂處理,府裏年節的裝點也由郁嫂拿主意了,她想起去年過年時,她才嫁入府中沒多久,總想著怎樣做才能讓雲禛高興,竭盡全力地討好這雲禛,還請來雲葭和雲賢一同守歲,只不過一年而已,她卻覺得自己像是經過了漫長的一生,再也提不起興趣做任何事了。

除夕夜雲禛照例是要去宮中守歲的,蘇綰也不想等他,早早地洗漱上床了,窩在被子裏看了會書便睡著了。

後半夜的時候,蘇綰被熱醒,這才反應過來被子裏多了個人,熟悉的氣息環繞著她,怪不得會越來越熱。

蘇綰微微掙了一下,退開一些,雲禛便醒了過來,明亮雙眸在暗色中牢牢盯著她看。

蘇綰捂嘴打了個哈欠,“殿下這時候怎會在此?”

“宮裏守歲晚了,回來看你已經睡著了,便沒叫醒你。”

雲禛明顯答非所問,蘇綰也不在意,只推推他,“殿下去看過婉儀了嗎?”

“今日除夕,本王應該和王妃一同守歲。”

蘇綰也看著他,苦笑道:“殿下什麽時候在意起這些陳規舊習了?”

雲禛將她摟在懷中,低聲道:“綰綰,你到底在逃避什麽?為什麽我覺得你離我越來越遠?為什麽你對我越來越不在意了?”

蘇綰僵住,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該回答什麽?說他在她小產修養的時候讓文卿懷孕了,便是對她的背叛?她是胤王妃,該替他考慮後代子嗣的事,恐怕連他自己都覺得是理所當然的事,還怎可能理解她的感受。

她只不過是過不去自己心裏那關而已。

“我沒在逃避什麽,只是身體還有些虛弱,尚未完全恢覆而已。”

蘇綰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如此抗拒文卿懷孕這事,連帶著對雲禛也沒有好臉色,她轉個身將頭枕在雲禛手臂上。

“快睡吧,殿下,明日一早還要進宮給皇上請安。”

雲禛也不再多言,只抱著她一同睡去。

正月初一是大年節,舉國上下開始歡慶三日,元旦大朝會也在一早舉行,蘇綰跟著雲禛一早便進宮,給清妃請過安後,便一同去崇明殿叩拜皇帝。

這一日不光皇帝後妃皇子向皇帝覲拜,各州使官入朝,獻上各地的特色貢品;各個國家的使臣亦帶來各國的禮品向皇帝朝拜。

蘇綰隨雲禛一起跪拜之後,便坐在命婦中,等著晌午皇帝賜宴,此刻她有點羨慕起文卿來,她的品階不夠,不能來崇明殿朝拜,可以自由地支配自己的時間。

朝賀的人一撥又一撥,和去年的沒什麽兩樣,使臣送上的禮物也與去年如出一轍,蘇綰一手撐著下巴,看著前方不遠處雲禛的背影發呆。

他穿著一襲墨色朝服,長發用玉冠束起,更顯得身形頎長,他正襟危坐,挺直的脊背一動也不動,那寬闊的肩讓蘇綰忍不住想依靠。

皇子那一列中,最前端的太子席卻是空著的,太子仍然被幽禁著,皇帝連元旦大朝會都不讓他參與,蘇綰看向高處獨坐的皇帝,他的鬢邊已經顯出斑斑白發,整個人蒼老了許多,看起來連背都有些佝僂,蘇綰在心底低嘆,看來太子此次確實傷皇帝頗深。

正想著,殿上突然一陣騷動,原來是西夷使臣上殿了,蘇綰隔得不算遠,堪堪能看清西夷使臣的樣貌,那分明是個姑娘,穿著一襲銀狐毛鑲邊的皮襖,一頭卷曲的長發披散在身後,罩著一張鑲了紅綠寶石的發網,她身姿窈窕,五官立體動人,尤其是那雙靈動的雙眸,水汪汪亮閃閃,似兩彎明月。

殿上眾人莫不興嘆,西夷國盛產美女果然名不虛傳,一個使臣的姿色便抵得上皇帝的後宮了。

使臣的隨行人員將禮物奉上,用生硬的漢話說了一番恭維的賀詞,繼而話鋒一轉,介紹起身邊的姑娘來,“這位是我西夷國皇帝最寵愛的公主孔瑩,此次作為使臣而來,其實是來向貴國提親的。”

此語一出舉殿嘩然,都說西夷國民風豪放,果不其然,堂堂公主居然親自來向濯安國提親,真是聞所未聞。

皇帝也興趣盎然,和善地望著亭亭玉立的公主,“哦?不知公主看上了哪家的兒郎,說出來朕好替你做主。”

孔瑩大眼睛滴溜溜一轉,將大殿上一幹人等掃過一遍,慧黠一笑,用流利的漢語說:“孔瑩還未想好,皇帝陛下可否容孔瑩再觀察一下?”

“可是有了中意的人選?”皇帝被她吊起了胃口,“不妨說出來,朕也給你參謀參謀。”

“孔瑩看上的駙馬人選有三人,蕭王雲海、胤王雲禛和雅安侯金風羽。”

殿上又是一片沸騰,這西夷公主居然如此大方地說出自己看上的人,連臉都不紅一下,實在令人無措,更兼她所選之人皆是濯安國最出色的代表,不由不令人讚嘆她眼光的獨到。

皇帝也笑了:“公主所選都是我濯安國的精英,朕著實佩服,只是這蕭王和胤王都已經娶了正妃,公主恐怕只能選擇雅安侯了。”

眾人皆笑,坐在蘇綰身側的雲葭拉拉她的衣袖,捂著嘴笑個不停,蘇綰看她一眼,無奈地搖搖頭。

西夷公主卻毫不在意,朗聲道:“只要是孔瑩真正喜歡的人,孔瑩不介意與他人共侍一夫。”

西夷公主語出驚人,整個殿上一片寂靜,想來大家都被她的言語驚到了,就連皇帝也頗為尷尬地輕咳一聲,“公主既然這麽說,可是想好考察他們的方法了?”

“這個自然。”

皇帝笑道:“如此,朕倒要來問問他們三人,可願接受公主的考驗。”

蕭王率先出席,他行至孔瑩身邊行禮道:“啟稟父皇,兒臣之前剛納了廣川國公主為妃,現在又來個公主,兒臣怕是無福消受了,還是讓給四弟和雅安侯吧。”

皇帝點頭,“如此那雲海便不用參與了,雲禛和風羽,你們倆競爭吧。”

雲禛和風羽來到殿前,對視一眼跪下,皇帝笑得開懷,“你們倆可要記住了,不管公主給你們出什麽難題都要全力以赴,可別丟了我濯安國的臉。”

雲禛和風羽無奈領命,正要回席,孔瑩俏臉一揚,又道:“皇上,孔瑩住不慣驛館呢?能否請旨換個落腳的地方?”

皇帝瞥她一眼朗聲道:“孔瑩啊孔瑩,你這個西夷公主真是膽大妄為,一次又一次的讓朕開了眼界,朕倒要看看,這次你又會有什麽驚世駭俗的話,說罷,你想住哪裏?”

孔瑩黑眸一轉,眼波在風羽和雲禛兩人身上掃過,嬌羞道:“我要住胤王府。”

☆、麻煩越來越多

蘇綰出神地望著郁嫂帶人收拾西廂,不住回想起元旦大朝會上的那幕,孔瑩公主大言不慚地說要住進胤王府的時候,雲禛和風羽一臉平靜,著實讓她意外。

蘇綰看郁嫂收拾得差不多了,起身道:“郁嫂這裏都交給你了,公主傍晚的時候來王府,到時候你帶她來這裏休息,我要回趟相府。”

郁嫂忙點頭,“王妃不提,奴婢還以為王妃今天不打算回相府呢,禮物我都已經準備好了,讓朗齊放在馬車上,王妃可會回來用晚膳?”

蘇綰想了想,點點頭,“我只帶著清漓回去看看,很快便回來。”落英和碧痕又幫著打點了一些小禮物交給清漓,便送她們倆上了馬車。

一路上蘇綰緊緊抓著手中的絹帕,沈默不語,自玄妙觀一別,她便再沒見過蘇相,即便她小產,蘇相也沒有表現過任何關心或愧疚,這讓蘇綰如何不心寒。

她不知道這是蘇相一個人的態度,亦或是整個相府都是這樣,她有些不敢相信,那麽慈眉善目的母親,對她疼愛有加的兄長,也會像父親那樣將她舍棄。

“姐姐,你沒事吧?”

清漓看出她的不安,上前握住她冰冷的手,卻無意觸碰到她受傷的手背,蘇綰吃痛低叫一聲,收回了手。

“對不起,我忘記你的手有傷,”清漓忙道歉,嚇的花容失色,“姐姐,要不找個醫館看看?”

“是我不好,嚇到你了,”蘇綰忙安慰她,“我沒事,已經好很多了,不用去醫館。”

“那等我們回了相府再說。”清漓一擔心便忘記之前要跟蘇綰說的話,一門心思都放在蘇綰受傷的手上了。

蘇綰看她低垂著眉眼,臉上的擔憂不似有假,心中不由惆悵,到今天才發現對她最關心的人,不是自己的血肉至親,而是面前這個或許毫無血緣關系的人。

而雲禛,也已不是她最親的人了。

到了相府,蘇綰才驚覺元旦的喜慶氣氛如此濃郁,相府門口車水馬龍,前往相府賀壽的人絡繹不絕,等候的馬車一直排到了長街上。

眼尖的管家已經看到胤王府的馬車,忙上前迎接:“大小姐,今日府裏訪客甚多,馬車已經過去不了,只能委屈大小姐步行回府。”

“不妨事,”蘇綰扶著管家的手下車,囑咐車夫將車裏的禮物交給管家,這才帶著清漓往相府走。

相府內,蘇源和蘇雲都被遣來迎客,見到蘇綰他們似乎一點都不意外,扔下客人陪蘇綰一同進了內堂。

大夫人和蘇相去了法錄寺燒香還沒回來,蘇綰囑咐管家將禮物收好,便和蘇雲、蘇源一同喝茶。

細心的蘇源發現蘇綰手上纏著的紗布,立刻問她:“綰綰,你手怎麽了?”

蘇綰正要回答,站在一邊的清漓立刻搶道:“還不是胤王新納的那個婉儀!仗著懷了身孕,讓姐姐伺候她喝茶,還把姐姐的手燙傷了。”

“什麽!”蘇雲一拍桌子怒道:“這婉儀什麽來頭,居然這麽大膽。”

“大哥我沒事,你別生氣。”

蘇綰連忙安撫蘇雲,卻不料蘇源在一邊慢悠悠地說:“這個婉儀,就是‘清音閣’的文卿吧。”

“可不就是嗎,”清漓嬌嗔著瞪一眼蘇綰,“那個文卿原先沒名沒分的在王府裏住著倒還算安分,剛一懷上身孕立刻母憑子貴,得了婉儀的封號,在王府裏立刻就跋扈起來,一點都不把姐姐這個胤王正妃放在眼裏。”

“清漓!別說了。”蘇綰何止住清漓,鄭重地對蘇雲和蘇源說:“文卿的名分是我去找了清妃娘娘求來的,她懷了胤王殿下的孩子,理當母憑子貴,我手上的傷是我自己不小心燙到的,跟文卿沒關系。”

“姐姐!”清漓不滿蘇綰畏畏縮縮的樣子,忿忿不平,“你對她總是忍讓,之前她把你院子裏的紅楓挖走可連個招呼都沒打。”

蘇綰突然起身,平靜地看了清漓一眼,對蘇雲和蘇源說:“爹娘就快回來了吧,我去娘屋裏等他們。”

“綰綰,等一下,我有事情和你談,”蘇雲叫住蘇綰,又對蘇源使了個眼色,讓他帶著清漓出去。

蘇綰在蘇雲面前坐下,細細打量著他,蘇雲比之前胖了一些,俊朗的眉眼透出幾分沈穩,蘇綰聽娘說過,爹已經給他訂了一門親事,是京兆尹佟大人家的小孫女,聽說佟小姐知書達理、端莊大方,大哥非常滿意,蘇綰對他莞爾,“大哥,你想跟我說什麽?”

蘇雲的雙眉微皺,“綰綰,爹爹要你做的事我都知道了。”

蘇綰一驚,“爹告訴你的?”

蘇雲搖頭,“是我無意中看到了爹和蕭王的書信,才知道他逼你給胤王下毒。”

蘇綰靜默不語,垂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蘇雲望著她頭上的一支簡單的桔梗花發簪,心中不由微疼,這一年多來,蘇綰身上發生了那麽多事,看得人心驚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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