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番外·江景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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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外城已失!叛軍正在攻打內城,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情況危急,小宦官顧不得禮數,拉扯住自家殿下華服寬大的衣袖就想拽著他往宮外逃跑。

後者卻仍站在廊下,凝目望著天邊火光升騰的濃煙,根本不為所動。

“走?”他輕嘆一聲,聲音如清泉般溫潤柔和,“天下易主,縱使走,又能去往何處。”

“鄰國?或是殿下的母國?”小宦官也有些急了,“哪裏都好,只不要再留在宮中了,殿下!”

被稱作殿下的少年搖了搖頭,他將手向內測略微伸了伸,牽回被小宦官緊抓著的衣袖。

“我不會走的,也無處可去,趁著叛軍還未攻入內城,你趕快離開吧。”

城外模糊的喊殺聲已越發清晰起來。

偌大的皇宮內苑裏原本有宮娥內宦無數,可此時此刻,卻只剩一個平素裏不起眼的小宦官還記得他。

想來,這些人,連帶著自己的兄弟姐妹們,此時怕是早已逃出宮去了。

反正自己本就不受待見的不幸之人,終年飽嘗冷落,而今若是喪於亂軍之手,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他不知道小宦官最終有沒有成功逃出去,他只覺得戰火紛飛裏,身處清冷的皇宮竟感到一絲難得的寧靜。

……

距離城破那日已經過去多少天了?

身處牢房之中,看不到天日,他對時間的流逝已漸漸失去感知。

被綁縛在木架上的少年艱難的擡起頭,他赤//裸的身上布滿了可怖的傷痕,可一張俊秀近乎仙人般的清冷容顏卻完好無損,甚至像是被人仔細打理呵護過一般,膚如凝脂,吹彈可破。

行刑之人像是已有些厭煩的模樣,他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朝少年重覆著不知道重覆了多少遍的許諾。

“公主殿下說了,只要你從了她,榮華富貴,金銀財寶,權勢地位,美婢仆從,你要什麽有什麽。”說著,像是擔心少年仍不肯心動,他又加了新的籌碼,“你也知道,當今聖上只有殿下這麽一個女兒,從了她,你便是國朝唯一的駙馬,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多少人求之不得,你到底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少年瞧著他,清澈如潭水般幽深的眸子裏毫無波瀾,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潤清涼,如泠泠泉吟:“當年我不會娶她,而今自然仍不會。”

“公主殿下到底有哪點不好,得你這般厭惡!”對方像是很難理解少年的堅持,“曾經或許是高攀了,可如今你不過是個無名無分的階下囚,除此之外,殿下還有什麽配不上你的地方。”

少年默然閉上雙眼,良久,方道:“她很好,是我不配。”

哪裏有那麽多為什麽。

不過是……

不喜歡罷了。

……

身上的傷口已盡數愈合,塗抹了宮中上好的傷藥以後,連疤痕都未留有一點。皮膚細膩紅潤中,泛著點點微光。

少年赤身躺在粉紗輕曼的柔軟床塌上,怔楞地望著宮殿高聳的巔頂。

體內被下的合歡藥藥勁未過,他渾身都軟綿綿的拾不起一點力氣。

他用盡全力微微擡起頭,向胸前望去。

一抹刺目的赤紅色的牡丹刺青在他的胸口開的正艷。

刺青是才畫上的,疼得他心口隱隱作痛。

……

新皇登基不過數載,便被他手下的將軍再度推翻。

陛下已薨,皇子公主盡數屠戮流放,宮中之人搖身一變,也成了前朝舊人,一一被遣散。

曾經的少年,而今的青年,被當做不知名姓的宮人,也位列其中。

只是他胸口有一朵艷麗的牡丹刺青。

新朝國號曰陳。

不變的是唯有奴隸,才會在身上或面上刺青。

他現在連一個尋常人,怕是都做不得了。

宮門外的陽光明媚而耀眼,似是驅散了一切邪祟與黑暗。

他很久沒見過這般澄澈幹凈的晴空了。

……

陳國是中原各國中,唯一還保留有奴隸買賣制度的國度。

除卻本國人士,也常有其他國家的王公貴族或是富商大賈前來購買奴隸。

奴隸大多是買來做尋常百姓不願做的苦力,青年空有一副俊美如天仙似的容顏和一身如青竹般清峻秀逸的氣質,但在奴隸集市裏卻買不上什麽好價錢。

他不夠健壯。

他已經在奴隸販子的手裏到過許多道手,價錢也壓的越來越低。

什麽活都不會幹,只會浪費主人的糧食。

這是他聽過的最多的一句話。

即使奴隸販子每天不過是扔給他半塊幹餅或是一個餿饅頭。

青年頭上插著一枚草標,身穿臟舊的破衣卻正襟踞坐在角落裏。

過路的人都會忍不住好奇看上一眼。

這般俊秀的人,若不是奴隸該多好。

他沈默著,直到……

……

“餵,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逃走。”

說話的是個少年,十三四歲的模樣,雖同他一般穿著一身破舊衣裳,可眉眼間的肆意張揚卻是如何也遮掩不住。他笑意粲然地望著自己,墨眸如盛滿了星河般燦爛閃耀。

如何也看不出是奴隸販子新入手的小奴隸。

他像是受了蠱惑,不由自主的跟著點了點頭。

奴隸販子的看管並不算嚴苛,在夜幕的籠罩下,少年帶著他走過一條被茂密枝葉覆蓋的隱蔽小路。顯然,這不是少年的臨時起意,他大概早就探好了這條逃生之路,只等著月缺時節,從這裏逃出生天。

小路的盡頭是城外的一處郊野,滿天的繁星下,螢火蟲匯聚成一片片夢幻的光域。

他呼吸著久違了的自由的空氣,並沒有想象中的美妙感覺。

少年似是為自己成功逃脫感到異常的興奮和快樂,像是解開了一個迷題,又或者戰勝了一項挑戰。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少年原地轉了一圈,宣洩掉興奮的情緒,轉身朝他問道。

他搖了搖頭:“奴隸是沒有家的。”

“那你跟我走吧,我家還挺大的。”少年提議道。

“好。”

他沒有多問少年既然還有家,為何會出現在奴隸市場裏成為一個奴隸。

但他的確是永遠都沒有家了。

他的家和曾經的國,早已化作雲煙。

……

少年沒有說謊,他的家確實很大。

俯身從轎子裏出來,站在齊國皇宮的宮門前,他著著一身許久不曾穿過的錦衣華服,朝陽透過雲層落在他的身上,像是渡上了一層淺金色的朦朧神光,凜然不可侵犯。

“我就說吧,你穿這身一定比我穿更好看。”少年打馬來到他的身邊,翻身而下,笑容清澈而耀眼。

他微微偏過頭,目光中流露出疑惑的色彩。

“啊,瞧我這腦子。”少年將馬丟給一旁的侍衛,略有些懊惱地道,“這一路而來,竟然忘了問你的名姓,一會兒父皇若是問起來,那可就丟大人了。”

他說著笑了笑,拱手道:“在下姜之玨,不知兄臺名諱。”

“……”

“江景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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