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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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裏。

俞孟茗小心翼翼地?走到?床邊, 不自覺地?把呼吸聲放輕了些,像是怕擾到?了熟睡中的人。她臉色算不上好看,眼圈微微有些發青, 看上去很久都沒睡上一個好覺,事實也確實如此。

她緊挨著床沿坐下,彎腰靠在俞九如身前, 平穩有力的心跳聲透過胸腔一下下傳至耳邊。聲音每響起一次, 盤旋在她腦海裏的夢魘便淡去一分。

俞九方的聲音不冷不熱。

“我?半個小時後過來。”

俞九方覺得俞孟茗好像變了,但他早已對?這位妹妹沒了興趣, 連失望至極這四個字放在她身上都顯得多餘。他看了眼弟弟,轉身帶好門離開了病房。

無論俞父他們如何悉心照料,一個多月下來, 俞九如還是肉眼可見地?消瘦了許多, 臉色白?到?有些透明。但他的手卻很暖和,是那種讓人冬天裏握上了就不想撒開的溫度。

俞孟茗拴在記憶上的閘仿佛被這股溫度融化, 她漸漸回想起許許多多被她放置在角落的回憶。

她小時候很喜歡蕩秋千,但秋千這種東西總得有個人推著才有趣。大哥俞九方當然是指望不上也不敢指望, 弟弟俞九如便成了她最好的玩伴。每次說好輪著來,但最後都是他推她蕩。

俞孟茗是有一點點恐高的,嘴上說著讓弟弟推高一些,再高一些。但真等高了心裏其實怕得不得了, 卻還是端著副姐姐的架子不肯承認。

但俞九如總會及時停下, 像是看穿了姐姐的虛張聲勢。俞孟茗還會故作鎮定地?問他怎麽不繼續推了。

他笑著說推累了。

明明是個每天都在練武上花三四個小時的人,推推秋千又怎麽會累。

比起大哥和二姐, 俞孟茗多數時間都和相差四歲的弟弟膩在一起。她的年少氣盛和一顆小小的、有些虛榮的心被俞九如妥帖地?保護了起來。

等弟弟長大了,她便越發喜歡去哪兒都帶上他。那種如同?炫耀寶物般洋洋得意的心情,她至今都還記得。

但不知?是從?什麽時候開始, 她的心態漸漸變了。俞孟茗能力不及大哥,她對?自己說沒關系,畢竟那是要繼承家業的大哥。後來她發現?二姐並不差大哥幾分,都是如出一轍的拔萃出類。

再到?後來,她不經意間回過頭,看到?了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的弟弟,原來也是她望塵而?莫及的出色。

那些自詡是她至交好友的人,卻像是在透過她去窺視俞九方、俞孟芪,還有俞九如的一切。

今天怎麽沒帶上你弟弟?

小九爺最近忙什麽呢?

聽說俞爺打?算進軍虛擬貨幣?

孟芪姐出國交流深造了?

她的身邊總是圍著一大群人,看似眾星捧月,卻沒有一個人在問:

俞孟茗你最近在做什麽?

你近來忙不忙?

仿佛所有人都認定她無事可做,可悲的是這些認定並沒有錯。她親眼看著大哥他們漸行漸遠,自己卻成了他們偶爾駐足時才會看到?的存在。

在同?陸明陽交往後,她幾乎是刻意地?把陸明輝介紹給了姐姐認識。她將自己對?二姐俞孟芪的所有了解都盡數告訴給了陸明輝知?道,無一遺漏。

她一生中唯一一次預謀成功了。當二姐同?她離開港都時,她把心裏那份近乎卑劣的幸災樂禍小心地?藏了起來。

想到?這裏,俞孟茗覺得自己既可悲又可笑。因為?害怕被拋下,比起看著姐姐繁花似錦,她更願她無所作為?,這樣就能有一個人陪著自己平平無奇。

陸明陽顧忌著俞家,對?她可以說是百依百順。她終日無所事事卻永遠不用為?吃喝發愁,遇到?棘手的麻煩只需給弟弟打?個電話就可以解決。她甚至在某些時候真心認為?自己過得很好,比絕大多數人都要好。

就這樣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活像一具被自我?麻痹的行屍走肉。直至弟弟渾身是血倒在自己懷裏,俞孟茗仿佛終於走出迷霧,認清了自己的愚不可及。

拉近兩人距離的最好辦法永遠是追上去,而?不是把他拽下來。這世上沒有誰是該永遠被保護、被遷就的。

但這點,俞孟茗明白?得太晚,為?之付出的代?價也太沈太重。

“九兒,醒過來吧。”

“小時候是姐姐帶著你,以後就由?你帶著姐姐往前走。我?向?你保證,這一次我?不會再掉隊了。”

話音剛落,病房門被推開。看著臉頰被淚水打?濕的妹妹,俞九方冰冷的神色松動了一瞬,聲音稍稍緩和。

“你該走了,小九要換藥。”

俞孟茗低下頭不想讓大哥看到?自己的狼狽。她不舍地?看了眼弟弟,轉過身正要離開時,手突然被輕輕拽住,一道沙啞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那就說好了……”

“以後我?帶著姐姐往前走。”

“這一次,可不許掉隊了。”

“知?道了嗎?”

*****

窗簾拉開後,色調偏暖的房間看上去倒不太像是病房。矮桌上擺著的鮮花還帶著露珠,不濃不淡的香味飄散在屋內,聞起來格外清新雅致。

俞九如本就腿長腳長,稍瘦一丁點都很容易看出來。昏迷的這一個多月來都是靠點滴和胃管吊著,整個人坐起來後扁扁一張,仿佛稍一不註意就要融進背景裏消失不見。

這幅模樣讓想教?訓他幾句的俞父和大哥俞伯東頓時偃旗息鼓,光是看他一小會兒都心疼得不得了。

醫生們魚貫而?入又魚貫而?出,走了一批又來一批。大病初醒的俞九如有一丟丟小心虛,乖乖地?配合檢查,讓擡腿就擡腿,讓張嘴就張嘴。

主治醫生收好設備站起身。

“怎麽樣?”

俞伯東神色肅穆,一旁的俞九方也是氣勢逼人。主治醫生被二人一左一右地?盯著,頓覺壓力驟起。

“目前看沒什麽問題了,更具體的還是得等檢查報告出來。另外他剛醒不久,先臥床休息不要隨意活動。”

“好,我?們會註意的。”

醫生離開後,俞父和俞九如仿佛把憋了一個月的濁氣一股腦吐了出來,整個人都松快了許多,一直被壓抑著的疲憊感也緊跟著冒出頭來。

俞九方想想還是氣不過,用蜻蜓點水般的力道彈了下弟弟的腦門。

“你個欠收拾的臭小子。”

“好了,小九剛醒來你別兇他。”

俞父這次算是徹底被小兒子嚇得沒了脾氣,連句重話都不舍得說。

“聽到?了沒?要好好休息。”

他走到?床邊坐下,伸手蹭了蹭兒子的臉頰。指下的溫度像簇小火苗,烘得他眼眶陣陣發燙。

“我?都睡了一個月了……”

俞父一挑眉,“你說什麽?”

俞九如揣起手手,“好好休息。”

小兒子一副假裝乖巧的模樣看得俞父哭笑不得,“就知?道裝乖。”

“爸,你怎麽瘦啦?”

俞九如膽大包天地?伸手戳戳爸爸的小肚皮,眼裏滿是心疼,“你的將軍肚是趁我?不備離家出走了嗎?”

俞父,“……”

為?什麽我?的兒子會這麽欠扁?果然心軟不了多久就得被氣硬。

他拉開小兒子不安分的手,遍布針孔的手背看得他心裏一疼,“你還好意思?說我?,也不看看自己什麽德行。”

“爸你不懂,我?這叫戰損。”

俞九如不知?道從?哪個垃圾堆裏撿來的小驕傲,挺起胸脯義正言辭道:“小說裏就流行我?這種!”

“戰損?你這都快戰死了!”

“呸呸呸!”

話一脫口,俞父頓覺不吉利,趕忙連著呸了好幾下,看著一醒來就不安生的小兒子,又是稀罕又有點來氣。

“小兔崽子。”

俞伯東嘴上一如既往地?嫌棄著,但眉宇間的郁色卻散了個幹幹凈凈。

俞九如笑著拽拽俞父的手,“爸你快去睡會兒吧,起來後記得做個面部護理再過來,我?一覺醒來你都不帥了。”

如果不是兒子的臉還白?白?的,看上去一巴掌就能給拍咽氣了,俞父真想讓他好好嘗嘗寒冬臘月的殘酷。

俞父怕他瞎操心影響身體恢覆,想想還是答應了,打?算到?隔壁的陪護室裏躺上一會兒敷衍敷衍小兒子,沒想到?這一躺還真就睡熟了過去。

病房裏,俞九如壓低聲音。

“哥,你看一下這個。”

他把手機遞給了大哥。俞九方接過後看了沒一會兒便臉色一沈。

俞,祝好。

想必當你看到?這條信息時已從?熟睡中蘇醒,祝願你做了一個美?夢,如果有夢到?我?那就再好不過了。

我?為?下屬的冒失感到?抱歉,戴維斯家族便是我?為?你精心準備的賠禮。

希望你能喜歡。

期待下一次見面。

——蘭伯特

俞九方打?開詳情頁,發信時間居然就在弟弟失蹤的當天淩晨。他轉頭看了眼矮櫃上放著的協議。協議足足有近二十厘米厚,裏面詳細羅列了俞家對?戴維斯家族的收購重組規劃。

只需俞伯東的一個簽字,戴維斯家族將不覆存在,而?全球三大財團也會重新洗牌。

想到?阿傑莉娜之前說的,蘭伯特早早便有計劃性地?轉移了大量資金,而?資金鏈斷裂便是造成戴維斯家族一敗塗地?的首要原因之一。很顯然他原本就打?算借俞家的手徹底毀掉戴維斯家族,甚至還為?俞家之後的行動打?了前站。

俞九方將短信截圖發到?了自己的信箱裏,隨後把手機還給了弟弟。

“看來我?們是被當槍使了。”

俞九方目光冷得駭人。蘭伯特不只算計了俞家,甚至連弟弟的傷情都算在內。他既要激怒俞家,讓俞家與戴維斯家族不死不休,又要確保他們的大半心思?都放在重傷昏迷的俞九如身上,這樣他才能有足夠的時間離開。

“真是好算計。”

蘭伯特,俞九方把這三個字放在嘴裏嚼了嚼。既然敢算計俞家,那麽就希望你已經做好了承擔後果的準備。

見哥哥一副要把人找出來生吞活剝做成大鍋飯,大家你一口我?一口,讓他分分鐘灰飛煙滅的樣子,俞九如趕在大哥黑化前岔開話題。

“哥,怎麽沒見到?二姐?”

“她在處理戴維斯家族的後續。”

“三姐呢?”

“反思?自我?,重塑人格。”

俞九如,“……那俞海呢?”

俞九方擡手指指窗外。

“醫院門口坐著呢。”

“醫院門口?

俞九如皺皺眉,“天寒地?凍的他坐門口幹嘛?磨煉鋼鐵般的意志嗎?”

“別嘴貧了。”

見弟弟嘴唇有些發幹,俞九方走到?一旁倒了半杯熱水,又加了點礦泉水調好溫度,插上吸管後遞給他。

“俞海覺得自己沒能保護好你。我?跟他說你醒了後他跑得比誰都快,但等到?了門口又不敢進來,隔著門縫看了你一眼就又回老地?方坐著去了。”

俞九如聞言沈默了一下。

原來我?家保鏢戲這麽足的嗎。

“哥,你跟他說我?想見他。如果他不過來的話,就說我?要找他算賬。”

不得不說,俞九如對?俞海的了解程度確實誇張。俞九方剛對?俞海說完弟弟想見他,就見他把頭低到?了塵埃裏,整個人仿佛被烏雲壓頂。

俞九方,“……”

“小九說要找你算賬。”

俞海馬上擡起了頭,一路上哭喪著臉亦步亦趨地?跟著他走進病房,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來給人送行的。路人同?情的目光看得俞九方額頭青筋直跳。

俞九方借著處理公務拿起電腦去了一墻之隔的休息室,十分貼心地?把空間留給了他們主鏢二人。

“少爺。”

見俞海一副晴雨表似的表情,俞九如忍不住有些想笑,看來今天是多雲伴雨,而?且短時間內不會轉晴。

俞九如:“你這位貼身保鏢怎麽越來越不稱職了,我?昏迷一個月就今天查一次崗,都能逮到?你擅離職守。”

俞海低垂著頭,失去光澤的腦門直直對?準俞九如,啞聲道:“少爺,我?可能不適合做您的貼身保鏢。”

“此話怎講?”

“我?根本保護不了您。”

“為?什麽這麽說?”

俞海:“我?武不如您。”

俞九如點點頭,“沒錯。”

“我?車開得也沒您好。”

“也沒錯。”

俞九如正等著俞海再說下去時,就見他把頭又低了低,自顧自地?陷入了自怨自艾中不可自拔。敢情你醞釀了大半天就醞釀出來這兩條。

“您、您換個保鏢吧……”

短短七個字一脫口,俞海像是被人抽去了主心骨,整個人都沒了精神。

俞九如收起臉上的笑。

“阿海,你過來。”

俞海往過走了兩步。

“再靠近些。”

直到?他的兩條腿抵上了床沿,俞九如把手伸到?了俞海褲兜裏,不出所料地?掏出滿滿一大把的糖。

“你不當,以後誰來給我?帶糖。”

“別人也可以帶。”

“別人不知?道我?喜歡什麽味道。”

“別人可以學。”

俞九如,“……”

好氣哦,這人真的不是打?算把我?氣暈過去,好繼續消極怠工的嗎?

俞九如模仿起大哥的冷臉,淡灰色的眸子裏抿去了方才的笑意,聲音也跟著沒了溫度,“換不換保鏢是我?的事,稱不稱職也由?我?說了算,還輪不到?你來替我?做決定,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俞海臉色先白?後紅。

“少爺,我?、我?不該說這些。”

“對?不起,我?不會再提了。”

俞九如眨眨眼。原來霸道總裁的說話方式這麽管用,學到?了。不過你為?什麽要臉紅,奇奇怪怪。

“對?了,秦嶼呢?”

“他還在京華。”

俞九如退賽那晚,本來聯系了秦嶼坐第二天的飛機回港都,之後再詳談公司一事,誰也沒想到?會發生意外。之後考慮到?俞九如在京華市立醫院治療,秦嶼也暫時留在了京華。

“你叫他過來一趟。”

俞海遲疑了下,“少爺,您才剛醒沒多久,還是先好好休息吧。”

俞九如搖搖頭,“我?有事找他。”

這次雖驚險異常,但無論是姐姐還是他自己最後都算平安無事,這看似圓滿的結局背後並不是毫無代?價的。

俞九如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棉花糖般的雲朵白?白?胖胖,輕飄飄地?浮在湛藍色的天空上。

他闔闔眼,“零零五,小五……”

“少爺?您說什麽?”

“沒什麽,想起一個朋友。”

感覺到?俞九如不想多說,俞海點點頭沒再繼續問下去。

“少爺,秦嶼馬上就到?。”

“知?道了。”

這個馬上確實很馬上,俞九如還在考慮需不需要整理下儀容好接客,門那頭已經傳來了腳步聲。

“叩、叩、叩——”

俞海把門打?開,“秦先生。”

在看到?病床上的少年後,秦嶼不禁失神了片刻。俞父他們是看著俞九如一點一點消瘦下去的,但他不同?,隔了許久再見,他忍不住心驚了一下。

“怎麽瘦了這麽多?”

俞九如玩笑道:“最近不是流行紙片人嗎,我?在朝那個方向?發展,要不要給你看一眼我?的A4腰。”

待秦嶼坐下後,俞九如一秒不耽誤地?直奔主題,“公司開好了嗎?”

秦嶼眨眨眼,“哈?什麽公司?”

“俞氏影業啊。”

俞九如神色一正,“你不會告訴我?這一個多月來你什麽都沒做吧。”

秦嶼,“……”

等等,你這個老板重傷昏迷連話都說不上一句,外界也是亂作一團,你居然問我?公司開好了沒。你是不是對?我?有了什麽錯誤的期許?

“哎——”

俞九如輕嘆了口氣,“說來也不怪你,是我?這個做老板的疏忽了。請來位這麽好的員工卻沒有最大程度地?利用起來,白?白?讓你磨了一個月的洋工。”

秦嶼,“……”

“事情宜快不宜遲,俗話說機不可失時不我?待,創業趕早不趕晚。”

俞九如拍了拍他肩膀,“趁天色還早,你先去註冊個公司再過來吧。”

秦嶼,“……”

他迷迷茫茫地?離開病房,迷迷茫茫地?被送到?工商所門口,又迷迷茫茫地?看了眼已經落了山的太陽。

這都什麽跟什麽啊?!

可惜有些事情註定著不了急。俞九如醒來後沒幾天,檢查結果剛一出來就被老父親團吧團吧帶回家養傷,秦嶼也跟著一起回到?了闊別已久的港都。

站在俞宅門口,俞九如莫名有了種恍若隔世的錯覺。他正忙著感慨,就聽門那頭一陣乒鈴乓啷。大門一開,毛茸茸的大貓從?天而?降。

閨女,等等!

你老父親我?有傷在身啊!

俞九如瞳孔一縮,眼看著自家閨女的毛臉蛋越靠越近,俞海這位貼身保鏢終於體現?了自我?價值。被俞海抱住的東方左扭右扭,打?了幾個響鼻從?他懷裏掙脫出來,委委屈屈地?蹭到?親爹身旁。

“吼唔~”

俞九如還彎不了腰,只能勉強伸手擼擼閨女的貓腦袋。東方黏黏糊糊的動作突然頓了一下,它皺起濕漉漉的鼻頭繞著俞九如嗅了一圈,眼睛水水的,像是在詢問他怎麽會受了傷。

“吼唔~吼唔~”

俞九如心裏軟成一灘漿糊。

“沒事,沒事。”

“給爸爸幾天時間恢覆一下,到?時候扛著你滿院子轉圈圈。”

不得不說東方確實通人性。在發現?自家老父親身上有血腥味後,本來最愛跟他摔來摔去的大貓乖巧得不像話,每天還定時定點拿鼻頭拱著俞九如,推他出去曬太陽。在獅子的世界裏,沒什麽不開心是一頓太陽解決不了的。

秦嶼在俞家頻繁出入幾天後,成功被大哥俞九方約談。俞九如有意開影業公司的想法也瞞不住了,不過出乎意料的是無論俞父還是大哥都沒反對?。

他們太了解俞九如的脾性,凡是他說出口的話必然已下定決心去做,與其讓他一個人背著家裏瞎鼓搗,還不如放到?他們眼皮子底下來得安全。這次的事就是個再大不過的教?訓。

註冊公司倒不難,港都可以算是俞家的大本營所在,連同?公司加商標,上午提交的材料下午就通過了。天目查裏也新添了一家企業:

俞氏影業。

這家註冊資本僅有一百萬,員工數量還不到?十人的小公司如同?一粒沈入海底的石子,並未引起圈內的註意,更不會有人把它和俞家聯系在一塊。

公司一註冊好,俞九如就準備招兵買馬大展宏圖,盡快覆活小系統,但沒想到?光臥床養傷就又養了一個多月。不過在秦嶼朝九晚五的監督下,他這位新晉老板也沒能閑著。

既然是做影視,必然要對?行業現?狀有所了解。在得知?俞九如別說電視劇,連電影都沒看過幾部後,秦嶼先是困惑了一下他的創業初衷,隨後便找來了一大堆比較有代?表性的影視劇集,每天填鴨似的餵給他,美?其名曰打?發時間。

“你先把這些看了。”

秦嶼把四十多張頗有年代?感的碟片整整齊齊地?碼在電視機前,都是些二三十年前的電影作品。

那些老電影畫質模糊,也沒什麽特效技術可言,甚至主題都很單一。但一個個簡單的故事裏蘊含著的韻味卻像一壺陳年老酒,值得被細品。每一位演員的笑與淚都飽含著人情冷暖,使人忍不住隨著他們難過跟著他們歡喜,電影落幕時會讓人不禁喟嘆一聲。

看完後,秦嶼又挑選了些十年前的影視作品拿給他。比起老片,無論是畫質清晰度還是道具特效都在很大程度上得到?提升。主題雖少了些沈重,但創新性卻讓人眼前一亮,還有不少反應社?會現?狀和少數群體的故事,哪怕無法引起所有人共鳴,也值得探討與深思?。

刷了半個月的老片後,俞九如頓時躊躇滿志,自覺影界未來光芒萬丈,分分鐘就要登頂神壇。然後秦嶼很恰到?好處地?送來了近五年的一批。

俞九如,“……”

地?鐵老人看手機.JPG

看著電視裏頭那個家族被滅門,愛人也被歹人侮辱,卻還端著張天塌不驚臉的男主,俞九如沈默了良久。

“我?認識位專攻面癱的老中醫。”

“人好著呢,沒毛病。”

“他去檢查過了嗎?”

“……查過了吧。”

“那這個人是頸椎有問題?”

“沒有。”

“這位呢?眼球突出?”

“應該不是。”

“那他為?什麽一直瞪眼睛?”

“好問題。”

俞九如秉持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的心情,把俞父和大哥也拉了過來。全程一點五倍速播放,神奇的是整部電視劇播完都沒人發現?速度被調了。

三個地?鐵老人排排坐。

同?一副看手機的表情。

俞父堅持一天後放棄了,拍拍小兒子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兒子,以後的路不好走,你好好加油。”

俞九如,“……”

等到?一周過後,還願意陪著他的只有自家閨女了。他擼擼東小方毛光水亮的大腦袋,“閨女,好看不?”

東方擡起胖爪爪捂住眼。

終於到?了檢查作業的時候,秦嶼收起桌上百來張碟片。

“老板,看完什麽感想?”

“這是屬於演員最好的時代?。”

秦嶼:“什麽?”

俞九如一臉正色,“錢真好賺。”

這句話倒不是玩笑,而?是實實在在的感嘆。他前世並非天資異稟,首次登臺時喝倒彩的聲音至今記憶猶新。臺下扔上來的是鮮花還是瓜子皮,臺上的人一眼便能看得清清楚楚。

好便是好,壞便是壞。

沒有所謂的光環加成。甚至等他成了名角後更得小心翼翼,想辦法做到?盡善盡美?,讓人挑不出錯來,因為?他比誰都清楚來看的人期望有多高。

現?在的明星與其說是一項職業,倒不如說是一種身份。這種身份既像一個放大鏡也像是一層濾鏡,將他們身上原本平平無奇的優點無限放大,同?時也將缺點虛化,就連努力都能被拿來當作業務水平不過關的理由?。

類似於他雖然演得不好但有在努力了的言論,聽起來簡直好笑。

秦嶼:“我?給你看這些一是讓你至少了解要進入的行業是做什麽的,二就是想問問你想做什麽?”

俞九如背靠俞家,如果目的和其他混跡在娛樂圈的公司無二,只是將人當作貨物來炒作賺錢,以流量的多與少來劃分人的貴與賤,那再簡單不過。只需拿出俞家的名頭振臂一揮,多的是聞到?了肉腥味撲上來的蒼蠅。

“我?想做什麽……”

俞九如拿起一沓頗有年代?感的碟片一張張地?翻看著,臉上若有所思?。

*****

“歡迎大家來到?《創夢之路》的出道夜!時隔三個月,我?們即將見證八名少年踏上屬於他們的星路!”

“有請他們依次上臺!”

主持人易卿的聲音是一如既往的熱情洋溢,坐在觀眾席上的氣氛組也依舊盡職盡業,尖叫聲不絕於耳。但與現?場熱鬧的氣氛不同?,直播間裏可以說是鴉雀無聲,偶爾刷出來的幾條彈幕也都有些陰陽怪氣。

【呵呵,祝賀。】

【垃圾選秀中的戰鬥機。】

【恭喜創夢榮登暗箱之王。】

【感情我?們投的票都被狗吃了,創夢你要玩不起就別玩。】

操作間裏。

姜琳放下手機,意味不明地?笑了兩聲。她面露嘲諷地?看著臺上那八張甚至算不上臉熟的面孔。

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推門進來。

“琳姐,該你上去講話了。”

“講話?講什麽?”

姜琳冷笑道:“是講一講我?們怎麽暗箱操作,還是說一說節目組如何把觀眾們當猴耍。”

自從?創夢之路火出圈後,越來越多的經紀公司向?選手們拋出橄欖枝。這本該是件好事,然而?在越來越多雙手介入後,創夢作為?一檔自詡公平公正的素人選秀節目,卻逐漸變了味。

姜琳不是沒有試過力挽狂瀾,但當她經過總經理辦公室,聽到?裏頭大聲爭議著一個出道位該賣多少錢合適,每增加一分鐘的鏡頭要加價多少時,她就知?道這個節目完了。

事實也確實如此。

從?火出圈到?被黑出圈,創夢之路只用了短短兩個月不到?。姜琳作為?節目負責人更是背鍋背到?直不起腰,她制作這檔節目的初心也被資本踩在腳下。

想到?這兒,她拿起手機走出了操作間。見她往與舞臺相反的方向?走去,工作人員趕忙追了上去。

“琳姐,您去哪兒?”

“告訴姓李的,這鍋我?不背了!”

姜琳摘下工牌扔到?地?上,轉身朝門外走去,走到?一半突然見自己的助手滿頭是汗地?跑了過來。

“琳姐!有人找你!”

“老娘辭職了,誰來也不見!”

“不是,是……”

助理喘著粗氣,半天也沒能把話說明白?。姜琳滿臉的不耐煩,正要推開他時,就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門邊,笑著朝她揮了揮手。

姜琳像被摁住了暫停鍵,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直到?來人走到?近前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

“九如?!”

俞九如笑著回道:“別來無恙。”

別來無恙。

不知?道為?什麽,這簡簡單單四個字突然讓姜琳眼圈一紅。她也記不得自己剛剛的辭職宣言了,拉起俞九如就往操作室走。沒想到?這一拉就像開啟了什麽奇奇怪怪的開關,一長串黑衣保鏢連成一排跟著走了進來。

姜琳,“……”

好好的重逢瞬間就不對?味兒了。

俞九如臉上有些泛紅,拖著一串小尾巴跟著姜琳進到?操作室。好在小尾巴們大多都留在了門外,這要全進來了恐怕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落座後,姜琳沈默了一會兒。她有太多問題想問,一時間竟不知?道先從?哪一個問起。和俞九如一起進來的人中除去老熟人俞海外,還有位身材偏瘦的年輕女子,姜琳看著有些眼熟,但又十分確定自己之前從?沒見過她。

“這位是?”

“這是我?……”不等俞九如說完,俞孟茗直接道:“助理,我?是他助理。”

俞九如有些無奈地?看了眼三姐卻也沒多說什麽。自他那日醒來後,三姐變了許多,少了些似水般的柔軟,多了幾分冷硬和沈默。不過姐姐身上的種種變化未嘗不是件好事。

姜琳點點頭,“你好。”

“九如,你怎麽樣?沒事吧。”

之前看到?俞家發出的聲明後,她試著聯系過他卻遲遲沒有回覆,心裏甚至做了最壞的打?算。如今見他全須全尾地?坐在對?面,姜琳不禁松了口氣。

“沒什麽事,就是受了點傷。”

見三姐目光輕飄飄地?掃了過來,俞九如幹咳兩聲,心虛地?岔開話題。

“琳姐,你要辭職?”

姜琳神色暗淡了一瞬,隨後強笑著點了點頭。既然做好了辭職的打?算,她也沒有隱瞞,把創夢之路目前的狀況給他大概講了講。

俞九如聽完後站起身走到?窗前,隔著層玻璃看向?下方的出道舞臺。果不其然,站在臺上的八位選手中,已經沒有他要找的人。

“琳姐,既然你有辭職的打?算,有沒有興趣來我?這裏謀個職位?”

“你說什麽?”姜琳楞了楞。

俞九如取出張名片遞給她。

“俞氏影業……”

“你要投資文娛業?!”

俞九如點點頭。他正要說話就見姜琳眼前一亮,雙眼放光地?拉著他回到?沙發上坐下,溫聲道:“九如啊。”

“嗯?”

“你覺得創夢之路怎麽樣?”

俞九如,“……”

這神似媒婆的口吻是怎麽回事。

你上一秒剛剛把自家節目罵成了篩子,現?在再來問我?覺得它怎麽樣,難道不覺得有些為?時已晚了嗎?

姜琳仿佛在介紹女兒,先淺談了一下創夢之路火(黑)出圈的名聲,又說到?訓練營的一眾設施,乍一聽特別像推銷公寓的房產中介,連拎包入住即可享受吃住行一條龍這種說辭都出來了。

既然要被資本踩在腳下,那還有比俞氏更大的資本嗎?此時的俞九如在姜琳眼裏已經不算是個人了,而?是她能握住的最後一根稻草。

“琳姐。”俞九如目光真摯。

“哎,你說!”

“你想不想知?道俞氏能屹立百年而?不倒的秘訣?”

姜琳連忙點頭,眼神亮晶晶地?等待俞九如公布俞氏的財富密碼。

“那就是不亂投資。”

姜琳,“……”

其實她也知?道,創夢之路已不值得她或是任何人再費心血了,但纏繞在她心裏的不甘卻如鯁在喉。她清楚記得那些同?員工們一起加班加點為?節目開播做準備的夜晚。創夢開播當天,組員們擊掌歡呼的場景至今還歷歷在目。

那時的她真心以為?自己制作出了一檔有意義的節目,甚至將它視作自己人生的收官之作來對?待,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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