較勁

“蘭兒, 你瘦了。”眼看著到了要用午膳的時辰，萬俟洛歸苦笑了一下，柔聲對她說：“你要多吃點東西, 照顧好自己，我……先走了。”

蘭淵點了下頭，正想轉身進去，忽聽不遠處響起了完顏琮略顯低沈的聲音：“蘭兒。”

蘭淵意外地回過頭去，看向本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回來的完顏琮。

還沒等她開口說什麽，就聽完顏琮對朝他行禮告退的萬俟洛歸說道：“怎麽我一來，你就急著要走？不妨留下來一同用膳吧。”

對於男人來說，奪妻之仇向來不共戴天，萬俟洛歸能壓抑住心底的不甘和怒火向完顏琮行禮已經是他向現實妥協的極限, 要讓他和完顏琮一起吃飯，萬俟洛歸還真是吃不下去。

他沒有心寬到那種地步，也不明白完顏琮為什麽可以做到這樣“包容”。

從情敵的角度來看，萬俟洛歸實在很難把完顏琮往好的方向想。

從那夜完顏琮撞見他來夜會蘭淵，不僅沒有處罰他還幫他官覆原職起，萬俟洛歸就覺得完顏琮是故意在人前表現得十分大度, 展現他身為北越王的胸懷。

可近來萬俟洛歸暗中觀察著蘭淵, 發現她總是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似乎又消瘦了不少。

北越王也是早出晚歸, 除了夜裏會回來之外, 少見他們兩個相處的時候……

萬俟洛歸就疑心完顏琮是不是表面上寬容大度, 私底下其實對蘭淵並不太好。

這會兒見他邀自己與他們共用午膳，萬俟洛歸的直覺告訴他這個男人定然沒安好心。

他本張口想要拒絕，卻見完顏琮用一種銳利的、挑釁的目光逼視著他，仿佛在無聲地說他定然不敢留下。

萬俟洛歸被這樣的眼神所激怒, 一時血氣上湧便不自覺地答應下來，同時回以完顏琮一個不甘示弱的眼神。

也好，他和他們一起吃飯，可以近距離地觀察完顏琮對蘭淵究竟如何，而不是光聽別人怎麽說。

兩個男人雖然什麽都沒說，可蘭淵察覺得到他們似乎在暗中較勁，不由感到好一陣無語。

完顏琮的行為證實了蘭淵的猜測——飯前凈手的時候，完顏琮非要站在蘭淵的身後親自幫她洗。

過去他私底下也不是沒有做過這樣膩歪的事情，只是蘭淵覺得有人在一旁看著，那人還是萬俟洛歸，不禁感到很是別扭，頭都不敢動一下，生怕和萬俟洛歸的眼神撞上。

完顏琮看起來卻是非常坦然，他仔仔細細地幫蘭淵清洗幹凈後又幫她擦幹手上的水珠，服侍得比下人還要細致妥帖。

這一切自然全都落入了萬俟洛歸的眼中。

好不容易洗完了手，大型尷尬現場才剛剛開始。

孟溪向來是分桌用膳的，不過完顏琮和蘭淵同桌吃飯習慣了，今日他照舊和蘭淵一桌，萬俟洛歸則坐在了他們下方右手邊單獨一桌。

幾人落座之後，完顏琮似乎覺得蘭淵坐得離自己太遠，還伸手勾住蘭淵的腰，往她身邊湊了湊。

放在平時倒是沒什麽的，他的大腿上蘭淵都坐過。

只是今日有萬俟洛歸在，蘭淵不大習慣在別人面前和他表現得這麽親熱，難免感到有些不大自在。

但她知道完顏琮這是在“宣誓主權”，她也不好不給完顏琮面子，就沒有表現出什麽抗拒的意思來。

只是這種和“現任”、“前任”一起吃飯的場景實在太過詭異，蘭淵本就沒有什麽胃口，這會兒就更是連筷子都不想動。

平日裏她不想吃，完顏琮就不會勉強，可今日他似乎是故意要在萬俟洛歸面前表現二人間的親密，先是拉著蘭淵的手給蘭淵夾菜，後來更是幹脆直接餵她。

蘭淵勉強吃了幾口之後實在是吃不下去了，只能自己多動筷子慢慢地嚼著，省得完顏琮再餵到她的嘴邊。

她一來是怕別人看到尷尬，二來是怕自己食欲不振，萬一被完顏琮餵到反胃，一定會讓完顏琮在萬俟洛歸面前大失顏面，她可不想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

雖說完顏琮在她這裏向來好哄的很，可是平白無故的蘭淵也不想給自己找麻煩。

只要有蘭淵在的地方，萬俟洛歸的註意力便會不自覺地放到蘭淵的身上。

見到完顏琮對蘭淵那般熱切主動的樣子，萬俟洛歸心中早就難受至極，只是為了蘭淵一直強行隱忍著而已。

他本以為自己接下來還要煎熬一頓飯的時間，可讓蘭淵和萬俟洛歸都有些意想不到的是，接下來完顏琮都沒再做出什麽會讓萬俟洛歸感到不舒服的舉動，而是主動打開話題和他談論起了孟溪與塔達之間的關系，以及未來孟溪與北越聯合作戰的計劃。

萬俟洛歸見他說起了正事，也認認真真地回答了起來，坦誠地說出自己心中的想法。

等這一頓飯結束的時候，他們之間的氣氛倒是不像先前那般尷尬了。

可蘭淵還是覺得哪裏不對勁，特別的不對勁。

思來想去，問題應該還是出在完顏琮的身上。

直覺告訴她，完顏琮的情緒似乎不大正常。

等萬俟洛歸走後，她就用疑惑的眼神看向完顏琮，輕聲問他：“汗王，您是不是生氣了？”

“我有什麽可生氣的？”完顏琮口中這麽說著，臉上卻是一絲笑意也無，探究地凝視著面前的蘭淵。

蘭淵回望著他，以為完顏琮還會再說些什麽，誰知他卻突然間吻住了自己，吻得十分急切。

青天白日的忽然間被他這般強勢地壓倒在塌上，蘭淵意外地推了推完顏琮結實的胸膛，下意識地感到抗拒：“您別這樣……”

完顏琮像是沒聽到她拒絕的話一樣，又在蘭淵小巧的下巴和白皙的頸間狂熱地親了又親。

蘭淵見他似乎執意想要，知道自己肯定拗不過他，就只能無奈地放棄了抵抗。

誰知完顏琮見她軟了身子反倒停了下來，深深地望著蘭淵，眼中似乎含著千言萬語。

他明明什麽都沒有說，可蘭淵似乎在他眼中看到了受傷、迷茫、委屈、哀怨……種種覆雜的情愫。

不知怎的，她忽然鬼使神差地開口喚了他一聲：“宗璽。”

他卻突然間像是觸了電一般直起身體，寒聲道：“別這麽叫我！”

蘭淵眉頭輕蹙，不明白他為何會突然間變得這樣莫名其妙，心頭也有幾分不悅。

但她還是耐下性子，盡量好聲好氣地問他：“你到底怎麽了？”

“我沒事。”嘴硬地丟下了這麽一句之後，完顏琮便起身走了。

蘭淵昨夜沒睡好，有些頭疼，也懶得出去追他，就由著完顏琮去。

只剩下她一個人之後，蘭淵仔細想了想，大致猜出完顏琮是因為看到她和萬俟洛歸在一起的樣子心裏不舒服了。

可是她不明白完顏琮為什麽要生自己的氣。

她與萬俟洛歸之間清清白白，並沒有做出任何出格的舉動。

他要在萬俟洛歸面前表現他們兩個的恩愛，蘭淵也都配合了。

被“橫刀奪愛”的萬俟洛歸都沒說什麽呢，他又有什麽可不高興的？

難道只是因為她剛才沒有立即配合他突如其來的求歡嗎？

可是後來她也沒再抗拒了，不至於讓他生這麽大的氣啊……

蘭淵不知道的是，她的刻意配合和隱忍順從反倒讓完顏琮覺得心裏頭更加堵得慌，總覺得她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萬俟洛歸。

先前完顏琮以為蘭淵停了避子藥，願意為他生孩子了，就是她心裏終於有他了的表現。

可是現在看來，似乎是他將一切都想的太好了，一直都在欺騙自己而已。

蘭淵會願意委身於他，不過是選擇向現實低頭而已，而不是出於對他的愛。

她只有和和萬俟洛歸在一起的時候，才會露出那種發自內心的笑容……

回想他最初遇到蘭淵的時候，完顏琮第一次體會到了一見鐘情的滋味。

那時候的他心中充滿了自信，篤定蘭淵遲早會愛上自己。

可隨著與她日覆一日的相處，卻是完顏琮在不知不覺中越陷越深。

他對蘭淵越來越寵愛、越來越包容，甚至可以控制住君王的本能、強行壓制住對蘭淵的一切懷疑，不去計較她私底下存銀子的目的是什麽，也可以不去深究她到底為什麽不願意給自己生孩子，只要她開口，他便願意相信她所說的一切……

他本以為自己可以不糾結、不在意她到底愛不愛他這個問題，只要她肯陪伴在他身邊，他就已經心滿意足。

可是時候久了，完顏琮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那樣大度。

他愛她，不可救藥地愛上了她，從不知何時開始，從很久之前開始。

所以到最後，完顏琮還是忍不住貪心地想要更多，希望蘭淵心裏也能有自己，且只有自己一個男人。

明明在遇到蘭淵之前他是從來都不屑於情愛之事的，可是在遇見她之後，他便完全無法抑制住那種想要擁抱她的沖動，如同“老房子著火”一般一發不可收拾。

他恥於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原來強大如他也是需要愛的。

光是在他心中承認這一點，就耗費了完顏琮極大的勇氣。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如今的自己究竟還要怎樣做才能得到蘭淵的真心。

他似乎已經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恨不得把命交給她、把心都掏出來給她看，卻也只能得到她的身子而已。

就算他再放下身段、再卑微地討好她，也永遠都不可能成為她心裏的那個人。

完顏琮這一生從沒有自卑過，從不覺得自己哪裏不如別人，可是面對比他年輕了整整十歲的萬俟洛歸，完顏琮忽然間失去了過去那種強大的自信心，變得患得患失起來，一點兒都不像過去的自己。

“宗璽”這個沒有任何女人叫過的名字就像是在提醒著完顏琮，他已經付出了自己全部的真心，可對方卻對他不屑一顧，只是礙於他的權勢勉強敷衍著他而已。

這個事實讓完顏琮感到心如刀割，整個人都如墜冰窖。

他心中亂作一團，騎馬在草原上馳騁了許久，直到很晚才重新返回王庭。

即使跑了通馬之後完顏琮心中的郁氣已經消散了一些，可他還是不知自己應該如何面對蘭淵。

他想過讓人收拾一間單獨的氈帳出來暫住，可一想到他們不久後就要離開孟溪，似乎並沒有那個必要這樣做，再平白叫人議論蘭淵什麽，完顏琮就又還是在做了一番心理建設之後回到了他們兩個居住的氈帳。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出於怎樣的心理，回去之前還暗暗希望著蘭淵會因為他的反常而睡不著覺。

可他回去之後燈已經熄了，蘭淵背對著他睡下，一點兒聲音都沒有，只留給他一個清瘦的背影。

完顏琮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後便收回了視線，沒有再像當初新婚時一般從背後摟著她睡。

和蘭淵在一起的時候久了，他都差點忘了自己曾經是多麽驕傲的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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