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歉

謝過慕容俊義之後, 寶芝又來到薩仁吉雅帳中照顧病倒的母親。

當然了，伺候人的事情不必寶芝親力親為，她只需要在旁邊陪著薩仁吉雅就好。

病中的薩仁吉雅沒有多少力氣說話, 大部分的時間都處於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倒是給了寶芝安靜思考的空間。

自打婧琪被抓之後，寶芝就一直很擔心婧琪會不會牽扯出自己什麽。

她想去探望婧琪卻又不敢，害怕自己貿然行動反倒會惹火燒身。

不過婧琪是個什麽德性寶芝清楚得很，她也不可能什麽都不做，就任由婧琪這般自生自滅。

畢竟婧琪不是對她忠心耿耿的卓雅，就算婧琪對寶芝的情分再深，怕是也不足以叫她在重刑之下還一直苦苦堅持。

寶芝若是不想讓婧琪拉自己下水的話只有兩種方法，一是給婧琪開出足夠讓她滿意的條件, 讓婧琪下定決心保護寶芝，二……就是讓婧琪永遠都開不了口。

“夢苨，”寶芝叫來她近來最為倚重的那兩名婢女，一一交待她們：“你去打聽打聽萬俟洛歸潛入王庭的那天下午，阿娜日側妃去過蘭淵姐姐那裏幾次，有沒有讓人給她送過什麽東西。切記, 打聽不出來沒有關系, 千萬不要打草驚蛇。”

夢苨領命而去之後，寶芝又低聲交待了夢葶幾句話。

接著寶芝將薩仁吉雅的心腹蘇木哈叫到一邊, 上前附耳和蘇木哈說出了她的計劃。

饒是蘇木哈這輩子見過不少事情, 還是不禁被寶芝的要求給嚇了一跳：“姑娘, 您……真的要做到這一步嗎？”

寶芝淺笑著說：“只是以防萬一而已。”

蘇木哈嘆了口氣，看向不遠處的薩仁吉雅：“要不要過問一下大妃的意見？”

“這就不必了吧，母妃現在需要靜養，我們還是別拿這些瑣事來打擾她了。”寶芝的聲音很容易讓人把她的話聽進去, “而且姑姑您又不是不知道，母妃她向來厭惡蘭淵姐姐和阿娜日母女，我們這樣做她肯定是再讚同不過的……”

蘇木哈想了想也是，便趕緊按照寶芝的吩咐去做。

寶芝交給夢苨的任務並不算困難，半下午的時候夢苨便回來覆命，說是阿娜日側妃那天就只去過白氏帳中一次，不過後來她又讓人給白氏她們送去了一些點心，白氏吃不下，還分給了手下的婢女們一些。

“送點心，還是送信……？”薩仁吉雅倒下了，卓雅又不在，寶芝就只能和蘇木哈一起商議此事，“姑姑您說，阿娜日側妃她會不會把婧琪偷聽的事情告訴了蘭淵姐姐？蘭淵姐姐察覺到了端倪，這才著急忙慌地讓人請汗王回去，提前將萬俟洛歸的事情告知於他？”

寶芝越說越覺得自己的猜測很有可能：“如果汗王事先一點兒都不知情的話，他一定不可能像現在這般淡定！他不僅不處罰蘭淵姐姐和萬俟哥哥，還讓父汗給萬俟洛歸官覆原職，這實在是太詭異了……！”

“您說北越王事先可能知道一些萬俟洛歸的事情，這奴婢同意，可是要說慕容蘭淵會察覺到婧琪姑娘的不對勁是阿娜日側妃提醒她的，這可就有些說不通了……”蘇木哈沈聲道：“婧琪姑娘畢竟是阿娜日的親閨女啊，她至於為了討好慕容蘭淵、賣了自己的親生女兒嗎？”

“姑姑這就有所不知了，”寶芝嫌棄地說道：“婧琪煩起人來的時候是真的煩人，我的女兒要是像她那麽不懂事的話，我早就不要她了。”

蘇木哈聞言不禁眉頭微皺。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了被寶芝送到慕容明安那裏的完顏丹……

完顏丹才多大，能有什麽懂不懂事的，寶芝不還是把她給送了人嗎？

就算慕容明安不是別人、是寶芝的親姐姐，可是在她們聽說完顏丹生病的消息之後，寶芝似乎也沒有要去探望她的意思……

蘇木哈不禁提醒她說：“姑娘，這裏有奴婢守著大妃呢，您要不要去王妃那裏瞧瞧五姑娘？”

“不急，”寶芝心中有數，“我已經讓夢葶盯著明安姐姐那邊了，等汗王去探望丹兒時我再過去也不遲。”

蘇木哈雖然不大清楚寶芝為什麽要等到完顏琮去的時候再去，不過既然寶芝有去看望女兒的打算，蘇木哈便沒再多說什麽了。

……

蘭淵在白氏這裏用過午膳之後，阿娜日側妃又來找蘭淵，專門為了婧琪的所作所為向她

道歉。

她們吸取上次“隔墻有耳”的教訓，沒有在屋裏說話，而是穿上保暖的大氅出來散步。

孟溪地廣人稀，較為空曠，氈帳隔音又不算好，在室外說話反倒要比在室內更加安全一些。

“婧琪冥頑不靈，闖下如此大禍，我實在是沒有臉再見姑娘了。”阿娜日側妃一臉沈痛地說道：“可我左思右想，還是覺得應該來當面給您道個歉，希望姑娘大人有大量，不要因為婧琪的糊塗之舉遷怒於俊英才好。”

蘭淵知道阿娜日想聽什麽，淺笑著說道：“側妃放心，俊英弟弟他還是個小孩子呢，什麽都不知情，我又怎麽會遷怒到他的身上？”

“俊英他是一無所知不假，可這件事說來和他也多多少少有一點兒關系……”阿娜日嘆息道：“那日我若不是急著過去哄他吃飯，就不會叫婧琪和那個吃裏扒外的婢女鉆了空子、偷走少將軍送給姑娘的信物了。”

蘭淵：“‘千防萬防，家賊難防’，側妃發現那枚簪子不見了之後一定很是驚慌吧。”

見阿娜日很是羞愧地點了點頭，蘭淵理解地說道：“好啦，這回若不是側妃及時讓人向我報信，我也不可能在汗王那裏順利過關，說來我還要感謝您的‘大義滅親’呢，又怎麽會責怪側妃和俊英弟弟呢？倒是因為我的事情叫婧琪被宗正寺給抓了去，側妃不會怪我吧？”

阿娜日忙搖頭道：“當然不會，姑娘不怪我們母子我就已經十分感激了，怎麽還敢因為婧琪的糊塗而遷怒於姑娘呢？說來婧琪那丫頭也是自食其果，我誰都不怪，就怪我自己無能，怎麽都教不好她……”

說話間阿娜日側妃忽然遠遠看到一個年輕將領正帶著幾個侍衛巡邏，不由停住了話頭，驚異地看著那人，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對蘭淵說：“少將軍真的回王庭當差了？姑娘這幾日見過他了嗎？”

“遠遠瞧見過兩回，不過都沒有說過話。”

說來萬俟洛歸倒也還算是有些分寸，知道那日他們見面是為人所設計的、他的出現可能會給蘭淵帶來很大的麻煩之後，即使他已經重新回到王庭任職，萬俟洛歸還是沒有特意來找過蘭淵。

“那姑娘可要同他說幾句話？”阿娜日提議道：“正好我在這裏，可以幫姑娘和少將軍避嫌。”

蘭淵想了一下，答應下來。

有些話她確實需要好好地和萬俟洛歸說清楚。

她想見萬俟洛歸都不必特意言說，只要站在原地定定地望著他，萬俟洛歸自然看懂了蘭淵的意思，上前來給蘭淵和阿娜日側妃請安。

阿娜日讓他免禮之後就主動避讓到了一邊，給蘭淵和萬俟洛歸放風。

“蘭兒，”萬俟洛歸看著她，滿臉愧色地說道：“抱歉，那天是我太過沖動，給你添麻煩了。不過請你相信我對你的真心，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你能過得好……”

“你的心意我都明白，”蘭淵認真地看著他說：“如果你真的希望我過得好的話，就放下過去的事情好好生活，可以嗎？”

類似的話蘭淵其實都已經說倦了，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表現得太不耐煩，畢竟她面對的是一個真心對她好的人。

即使萬俟洛歸喜歡的那個人並不是如今的她，蘭淵也希望自己盡量不要傷害到他。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希望我能夠放下，可是蘭兒，我根本不知道沒有你我該如何好好生活下去……”萬俟洛歸十分痛苦地說道：“盡管北越王是從我身邊奪走了你的男人，可我不得不承認他讓我重新回到王庭這一招十分高明，這幾日我已經親耳聽許多人說了他對你究竟有多好……”

得知蘭淵嫁去北越之後就一直被完顏琮所專寵著，前不久為了救出蘭淵完顏琮還不惜以身涉險、受了重傷之後，結合蘭淵如今對他的態度，萬俟洛歸就知道現在的自己已經沒有資格再從完顏琮身邊奪回蘭淵了。

可是心愛了這麽多年的女人要他就這樣放棄，萬俟洛歸又實在做不到。

只要一想到自己從今以後都與蘭淵再無瓜葛，萬俟洛歸就覺得難以忍受，甚至恨不得立即失去意識、像先前一般昏迷不醒，也好過如今這般痛苦地清醒著……

現在萬俟洛歸別的都不求，就希望蘭淵能給他留下一點兒機會，哪怕那幾率在現在看來十分渺茫：“蘭兒，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情？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將來北越王對你不好的話，不管什麽時候，你隨時都可以回來找我，好嗎？”

蘭淵一怔，聽懂了萬俟洛歸的意思——他這是想給她做備胎啊，還是沒有截止日期的那種。

這樣可不行。

“我已經是他的妃子了，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麽嗎？”蘭淵提醒他說：“我現在不僅是他的女人，之後還很有可能會為他生兒育女……”

一想到蘭淵會為別的男人生孩子，萬俟洛歸就感到心如刀割，可是即便如此，他還是不想失去最後一絲與蘭淵在一起的可能：“我不介意。我就是喜歡你，愛你，這一輩子都只愛你一個！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願意將你的孩子視如己出……”

“你太傻了！”聽他這麽說，蘭淵都不知道該說什麽是好了：“你看看現在的我，看清楚一點！我早就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與你兩小無猜的慕容蘭淵了啊。”

“是，蘭兒，我看出你變了許多，”萬俟洛歸深情地望著她說：“可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子，我對你的愛都只會有增無減。就算你這一輩子都不會再回頭看我一眼，我也會一直默默守護著你，留在這裏等你……只要你一聲令下，我隨時都可以趕到你的身邊！”

蘭淵搖頭道：“你現在還是不夠理智，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麽。你要想愛人的話，首先得學會愛你自己啊！你要是真的那麽沒有尊嚴地活著的話，你覺得我會看得起你嗎？”

話說到這裏，萬俟洛歸終於忍不住落下一滴淚來，幾近哽咽：“蘭兒，我不需要你看得起我，我只想和你在一起……面子，權力，地位，什麽都不重要，我只想要你……”

蘭淵感覺現在的萬俟洛歸就像是一個失去了心愛玩具的小孩子，腦子裏什麽都不想，只想要把自己丟失的玩具給找回來。

可是他終究要長大，終究要明白有些人有些事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不可能再找得回來。

“對不起洛歸，我不能答應你。”蘭淵知道如果今日她給了萬俟洛歸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他就會一直死等著自己，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再有任何幸福的機會。

她只能狠下心來告訴他說：“你若是執意不肯放下我的話，那我就只能像對待其他人一樣和你徹底斷了聯系，從此把你當成陌生人。”

“不！”萬俟洛歸聞言立即驚慌地說道：“不要！蘭兒，是我錯了，我，我答應你，我會試著放下的，你不要那樣對我好不好？”

看到萬俟洛歸含著哭腔向她妥協、苦苦哀求她的樣子，蘭淵不由自主地對他產生了一絲同情。

她知道自己心軟了，這是非常危險的信號，無論是對他還是她自己都不是什麽好事。

既然她已經下定決心要好好地和完顏琮在一起了，蘭淵就不想讓萬俟洛歸再動搖自己的心意。

即使心裏知道萬俟洛歸這話可能只是他的緩兵之計，蘭淵也沒有深究，只輕聲說了一句：“希望你沒有騙我，而是真的能夠試著放下過去。”

然後蘭淵便別過了頭，不忍心再看萬俟洛歸的臉：“你走吧，我該回去了。”

萬俟洛歸遲遲不肯挪步，含著熱淚望著蘭淵，低聲同她說道：“你先走吧，我看著你走。”

蘭淵輕輕地“嗯”了一聲，果斷地轉身走到阿娜日身邊和她一起離開，沒有再回過頭。

倒是阿娜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見萬俟洛歸垂著頭、十分喪氣的樣子，阿娜日不由發出一聲長長的、長長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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