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熱

明安和寶芝帶著一眾後妃朝完顏琮行禮的時候還沒覺出什麽, 等完顏琮入了座後卻還像是沒看到難得在這個時候出現的蘭淵時，兩人便覺出不對勁兒了。

今日明安特意請完顏琮和蘭淵過來，本是想為他們提供一個機會, 好讓完顏琮當眾告訴所有人他要納蘭淵為妃的事情。

可是見完顏琮似乎並無此意，慕容明安也不想故作賢惠地讓後宮其他女人有和完顏琮近距離相處的機會，三言兩語就將她們全都打發了回去，只留下了蘭淵和寶芝與他們一同用早膳。

冰旋、戎壽、卓雅還有蒼谷他們忙著布膳、試菜的時候，蘭淵走去一旁的凈房裏洗手。

烏仁娜邊伺候著她，邊小聲同蘭淵說：“姑娘您看，汗王果然著了惱，都不肯理會您了。奴婢真是不明白，昨夜那麽好的氣氛, 您幹嘛要一直提起萬俟將軍啊？依奴婢看，汗王他對姑娘那麽好，若是姑娘好聲好氣地求求他的話，說不定汗王一時心軟、就會按照姑娘的意思只寵您一個了呢？”

“這種事情，我才不要求他。”蘭淵輕哼一聲，低聲道：“就算他一時意亂情迷、暫且答應下來, 回頭他又後悔了該怎麽辦？什麽君無戲言, 全都是騙人的！他們只會承認自己本就不想否認的承諾，不然的話, 我現在不已經是阿珣的媳婦了嗎？”

昨夜蘭淵有意激怒完顏琮, 多少是想用這樣的方式讓他清楚地意識到她並不是在朝他撒嬌、更不是隨口說說而已。

在這件事情上, 她是認真的。

如果他想要以非強迫的手段得到她的人，就必須要付出這樣的代價。

否則在蘭淵的心裏他就永遠都比不上深情專一的萬俟洛歸，頂多是個和阿木泰一樣不顧她的意願、只知一味強取的男人。

當然，蘭淵非常清楚的是, 別說完顏琮現在還沒有向她承諾過什麽，就算他真的答應了只獨寵蘭淵一人，蘭淵也並不能傻傻地相信他就一定能夠做到。

只是就像蘭淵讓寶芝向她做出過的承諾那樣，若是她給了完顏琮足夠的時間、讓他考慮清楚她的要求後，將來他再反悔的話，就是他對不起蘭淵在先。

那若她翻臉無情，或是做出什麽他不願意看到的事情來，完顏琮也不能怪她。

像蘭淵這樣沒有安全感的人，能得到一點保證算是一點。

無論什麽時候，蘭淵都喜歡做好最壞的打算，為自己準備好一條退路。

烏仁娜承認蘭淵所言非虛，可她一個土生土長的孟溪人，並不能很好地理解蘭淵的堅持：“奴婢愚鈍，實在不知姑娘心裏為何如此介意此事。男子三妻四妾乃是常事，就算汗王偶爾到別人那裏，只要他的心還在您這兒，就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事呀。”

蘭淵沒辦法和她完全解釋清楚，只能找了個還算說得過去的理由：“大妃對阿娜日側妃、對我娘如何，你都看到了。我素來厭惡妻妾之爭，不想與其他女人爭風吃醋。若是不得不與其他女人共事一夫，那我寧可讓她們嫉妒我，我也不想去吃別人的醋。”

蘭淵這麽說的話烏仁娜倒是理解了不少，可她忽然間想起一事：“可是九爺的後院裏也有其他女人呀，姑娘答應嫁給他的時候可沒有這樣要求過。”

蘭淵：“那是因為我們並不是要做真夫妻啊。”

起碼一開始不是。

烏仁娜再找不出反駁蘭淵的話來，終於無話可說。

替蘭淵擦幹手後，烏仁娜才又發問：“就算姑娘您說的都有道理，可現在汗王生氣了、都不理會您了，這可怎麽辦啊？”

蘭淵輕笑一聲，並沒有正面回答烏仁娜的問題，只嗔笑道：“傻瓜。”

別看蒼谷和烏仁娜的年紀都比蘭淵大，可這兩個人都沒有過什麽感情經驗，根本不懂多少男女間的事情，還在這裏替她瞎操心。

早上蘭淵接到明安通知的時候就知道，明安定會像告訴她完顏琮會來一樣、告訴他今日蘭淵也會在修敏堂用早膳的事情。

明安雖是王妃，但她與完顏琮關系平平，就算是她親自出面邀請完顏琮去修敏堂用早膳、完顏琮也未必會答應。

在慕容明安並不知道他們兩個鬧了別扭的情況下，她定會以蘭淵為“餌”吸引完顏琮過去。

完顏琮既然明知道蘭淵會在、卻還是冒著大霧來了，就說明他根本就沒有被蘭淵徹底惹惱，甚至不想錯失任何一次可以見到她的機會。

就算他的臉色再冷，可他的心終究還是熱的。

意圖利用也好，貪圖美色也罷，無論是出於什麽樣的原因，只要完顏琮現在還放不下她就足夠了。

回到用膳的廳堂之後，蘭淵發現他們雖然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卻是要分餐用早膳的。

這個習慣不錯，幹凈衛生，還能避免不必要的眼神交流，蘭淵很是喜歡。

就他們四個人一起吃飯，明安本是想把完顏琮身側的位置讓給蘭淵的，可是在蘭淵回來之前，完顏琮就已經對明安說：“你就坐這兒吧。”

完顏琮破天荒地主動提出讓慕容明安挨著他坐，明安卻並不覺得有多欣喜。

她不是那種一點兒眼色都沒有的人，察覺到完顏琮和蘭淵之間似乎發生了什麽她們不知道的事情，明安心裏不禁隱隱產生幾分擔憂。

她試圖與寶芝交換一個眼神，卻見寶芝的目光一直黏在完顏琮的身上，還一臉期待地同他說道：“薈兒現在學說話，天天念叨著‘父汗’、‘父汗’的，汗王得空的時候能不能去潤芳宮陪陪薈兒呀？”

見完顏琮微一點頭，寶芝立即不由自主地瞄了蘭淵一眼，想看她的反應。

卻見蘭淵神色如常，仍舊以均勻的速度優雅地咀嚼著口中的食物。即使聽見完顏琮答應去寶芝宮裏，蘭淵也沒有絲毫關心，仿佛她對面坐著的當真只是別人的丈夫，而不是昨夜剛剛深情擁吻過她的男人。

一頓飯吃下來，幾乎只有寶芝一個人在說話。她也不覺著尷尬，一直變著花樣地和完顏琮尋找著話題。只要偶爾能得到他的一點回應，寶芝便會笑得興高采烈，眼底眉梢全是對他掩飾不住的傾慕之意。

等他們吃完、餐具都撤了下去，完顏琮終於再也無法專心去聽寶芝口中並不好笑的笑話，忍不住快速地瞥了蘭淵一眼。

都說淺色的衣裳顯白，可她今日穿著深色的衣服，那張小臉卻仍是瑩白如玉，瞧著甚至比平日裏還要蒼白幾分。

完顏琮忽然有些擔心，昨夜下了那麽大的雨，今晨又起了濃霧，她該不會是著了涼、身體不舒服吧？

但他這個還在“生氣”的人自然不能主動搭理蘭淵。

完顏琮喝著慕容明安精心準備的茶，暗自琢磨著該怎麽將話題引到蘭淵的身體上去。

最好不要讓他先開口，讓慕容明安這個做長姐的代他說出關心蘭淵的話。

可明安和寶芝兩個卻都好像粗心的很，誰都沒有註意到蘭淵今日格外蒼白的臉色，一直在那裏說些有的沒的。

關心則亂，完顏琮縱是有再好的耐性也終於沈不住氣了。

他正想著大度一些、暫時忘記昨夜的不愉快，問問蘭淵可有哪裏不舒服，卻見蘭淵忽然從不遠處的繡墩上站了起來，低眉順眼地向明安告退，也不說明原因。

慕容明安遲疑地看了完顏琮一眼，覺著他們兩個雖然不說話，可完顏琮還在蘭淵就要先走，未免不大妥當。

寶芝卻是笑著勸道：“明安姐姐，你就讓蘭淵姐姐先回去吧。瞧她今日心不在焉的樣子，指不定是在想著什麽人、或是不方便說出來的心事呢，咱們就別在這裏耽誤蘭淵姐姐了。”

寶芝說話向來滴水不漏，少有這般讓人聽著不大舒服的時候。明安聞言不禁微微皺眉，可是礙於完顏琮在場，她又不好說寶芝什麽，只能擔憂地看向完顏琮、怕他會不高興。

聽了寶芝意有所指之言，完顏琮的眉頭果然很輕地皺了一下，隨後面色重歸冷峻。

他朝著與蘭淵相反的方向微微別過頭，似乎並不在意蘭淵的去留。

可是當蘭淵深藍色的裙擺徹底消失在視野當中之後，他的心底卻仿佛突然間空了一塊兒，再也無法安心在修敏堂裏待下去了。

他的腳步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識、不受大腦控制，等完顏琮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在寶芝的挽留聲中大步走出了修敏堂。

看到眼前不僅沒有散去反而越發濃重的白霧，完顏琮皺起眉，越發擔心起了蘭淵。

霧這麽大，乘坐轎輦反而更不安全。他憑記憶朝著梓柔宮的方向走去，許是因為視線受阻，又或是因為他的眼前不斷閃現出她今日格外蒼白的臉色，完顏琮心中莫名慌亂起來，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

戎壽本是躬身快步走在完顏琮的前頭、想要為他探路。可完顏琮越走越快，到後來戎壽已經追不上他的腳步，只能狼狽地小跑著勉強跟在他的身後。

不知是有意還是巧合，路上完顏琮迎面遇到了他的庶妃回古氏。

在立慕容明安為王妃的許多年前，完顏琮曾經按照父母之命迎娶過一位正妃阿利特氏。只是阿利特氏身體不好，早早就去世了。

他和阿利特氏的緣分很淺，當時新婚沒幾日、完顏琮奉命領兵出征，沒多久阿利特氏就生了病，在完顏琮凱旋當日阿利特氏便咽了氣。

臨終之際阿利特氏向完顏琮表示她最大的遺憾就是不能為他生下一兒半女，她的遺願就是希望完顏琮能納了她的陪嫁婢女回古氏，讓回古氏替她完成她未了的心願。

後來回古氏是先後生下了完顏琮的長女和次子不假，只可惜兩個孩子都沒能留住，回古氏整個人也因此而變得精神恍惚。

糊塗時她會哭鬧不止、大喊大叫、甚至動手傷人，清醒時她就會到處拉著人訴苦，訴說她那兩個可憐的孩子，還有她和她的主子阿利特氏悲慘的一生。

子女早夭不僅摧毀了回古氏的精神，也一直是完顏琮心中的一道傷。

因此他對回古氏頗為縱容，即使回古氏出身低微、無子無寵，在他繼位後完顏琮還是將她封為庶妃，讓人好生照顧著她。

不管回古氏是清醒著還是糊塗著，她的出格之舉完顏琮也從來都不和她計較。

可最讓完顏琮感到頭疼的就是眼下這種時候——回古氏拉著他的手臂，可憐兮兮地求他再給她一個孩子。

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太醫早已得出結論，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狀態，回古氏都不適合再有孩子了。完顏琮可以養著瘋瘋癲癲的回古氏，卻不能讓自己的孩子有著這樣一個母親，更別提回古氏身體羸弱，就算再生下孩子也未必能夠保住……

喪子之痛刻骨銘心，完顏琮好不容易才挺了過來，再也不想經歷那樣的痛楚。

他拉開回古氏的手，吩咐她身後的婢女：“送庶妃回去。”

“不！我不走！汗王別趕我走！”回古氏說著跪倒在完顏琮腳下，抱著他的腿不肯撒手，“汗王就可憐可憐妾身吧！妾身近來總是夢到沛兒和他姐姐，夢到他們纏著妾身、讓妾身再給他們生個弟弟……”

回古氏的話向來真假參半、虛虛實實的讓人看不清楚。

誰知道當真是早逝的子女給她托夢，還是她自己想再生個兒子？

無論是哪一種，完顏琮都不可能答應：“我早已經同你說過，安心養好自己的身子，不要再想這件事。沛兒他們都已經去了多久了，為何還會頻繁入你的夢？”

他沈吟了一下，吩咐一旁追上來的戎壽：“回頭等霧散了，你再去一趟王妃那裏，讓她準備一場法事，在新年前為沛兒和萍兒超度。”

戎壽應下之後，完顏琮見回古氏的表情平靜了不少，正要提步去追蘭淵，忽聽回古氏顫聲說道：“汗王是要去找那個狐貍精、讓她給您生兒子是不是？那個狐媚子有什麽好，我聽人說她根本就不是姑娘的身子，在草原上時就已經跟過好幾個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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