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嫁

完顏珍出嫁前夜, 蘭淵與烏仁娜一起挑選明日她參加婚宴時要穿戴的衣裳首飾。

這樣正式的場合既不能穿得太隨便又不能搶了新娘子的風頭，蘭淵看來看去選中了一條淺杏色的浣花錦織銀線長裙，顏色淡雅的同時料子卻很貴重, 配上同色系的發飾和耳環，清新秀麗又不失莊重。

都準備好了之後，烏仁娜笑話她說：“姑娘也趕緊的吧，哪有外甥女都出嫁了、自己還待字閨中的道理？”

“你少來說我，”蘭淵不甘示弱，“你比我大三歲呢，要嫁人也該是你先啊。”

烏仁娜向來為自己跛腳的毛病所自卑，提起嫁人一事她撇了撇嘴，垂著腦袋、擺弄著衣角說：“奴婢這個樣子, 哪有人會看得上我啊。”

“會有的，你別這麽灰心喪氣嘛。”蘭淵鼓勵她說：“你心靈手巧，又心地善良、還那麽熱心腸，我要是個男人的話一定娶你。”

烏仁娜被她逗笑了：“只可惜姑娘不是男人呀，男人們只會看人外表，見奴婢腿腳不好就都嫌棄奴婢, 奴婢又沒有姑娘這麽出色的容貌可以彌補這一缺點……”烏仁娜說著羨慕地看向蘭淵：“要是奴婢能有姑娘的三分姿色, 怕是做夢都要笑醒了！”

“雖然我這麽說可能有點兒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意思，但我和你說的都是我的真心話——其實有的時候我也會覺得困惑, 不知道別人喜歡我是因為我這張臉、還是因為我這個人。”蘭淵面露一絲悵惘之色, 低聲向烏仁娜訴說著自己的心事, “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在我內心深處始終都無法相信任何一個男人口中的真心。”

包括她是孟蘭淵時遇到的校草、總裁、明星，以及她穿書之後對她表現出極大興趣的阿木泰、完顏珣，以及如今的完顏琮。

烏仁娜聞言困惑地看向蘭淵, 似是不明白她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姑娘何必非要把外表和內在割裂開來呢？就拿奴婢來說吧，奴婢是真心讚嘆您的美貌，同樣也是發自內心地喜歡姑娘的人啊——姑娘性子那麽好，奴婢要是個男人的話也會想娶姑娘，而且還是徹徹底底地愛上姑娘，看都不看別人一眼，就專寵您一個！”

說到這裏，主仆兩個不禁相視一笑。

等烏仁娜自己笑夠了，她立馬反過來說蘭淵：“姑娘別笑啊，奴婢可是認真的！”

“嗯，我相信你。”蘭淵也收起笑容，正色道：“不過，我還是不能相信男人。”

蘭淵說著將目光落在一旁的妝奩之上。

遠的不說，就說寶芝口中一直惦念著她的完顏琮吧，他原本是不打算納她為妃的，後來只不過是偶然間在孟樂宮外見到了她精心打扮過的樣子就對她產生了興趣，這不是因為美色還能是什麽？

後來他是又專門見了她一次不假，可他們那日統共也沒說上幾句話，蘭淵當時還因為受驚和心裏想著嫁給完顏珣的事情表現得和平時的自己不大一樣，可他還是毅然決然地決定了要得到蘭淵。

除了喜歡她的這副皮囊之外，蘭淵找不到更好的解釋了。

在她決定了嫁給完顏琮之後，蘭淵故意按照他喜歡的樣子表現得嬌軟柔弱，同時卻又對心上人癡情忠貞，不時忤逆著完顏琮的心意。

這個“人設”果然成功地讓完顏琮對她越來越上心，可是蘭淵知道真實的自己並不是這樣的。

完顏琮只是喜歡她的皮囊，喜歡她所表演出來的那個慕容蘭淵而已。

盡管她已經得到了許多男人的喜愛，不知被多少女人深深羨慕和妒忌著，可蘭淵的內心深處始終認為沒有哪個男人會真心實意地愛她。

烏仁娜聽她這麽說，不知道該怎麽勸蘭淵是好。

其實別說蘭淵了，烏仁娜自己也不怎麽相信男人……

“或許不相信有不相信的好吧，”烏仁娜只能這麽說，“我只希望姑娘能幸福，不希望姑娘受到一點兒傷害。”

見烏仁娜這麽心疼自己，蘭淵感動地朝她一笑。

她相信這世上會有真摯的愛情，只是不相信那種感情會幸運地發生在自己身上。

不過沒關系，她現在有白氏和俊弼這些真心實意地愛著她的親人，還有烏仁娜這麽一心為她著想的婢女在，比她做孟蘭淵時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強多了，蘭淵心裏已經很知足了。

反正在她看來，好好活著可比情情愛愛重要得多。

翌日一早蘭淵收拾得當之後便早早去了完顏珍所居的怡樂軒，作為完顏珍的娘家人幫忙。

明安和寶芝一致認為蘭淵會打扮，特意叫蘭淵來幫完顏珍上妝，希望今夜能夠驚艷到她的新郎。

完顏珍今年十五歲，比年底就要滿二十歲的蘭淵只小了四五歲而已，加上她隨了慕容明安和先王、身量高骨架又大，楞一看還真看不出是蘭淵的外甥女。

比起她的母親慕容明安，小姑娘看起來要單純開朗許多，蘭淵給她上妝的時候完顏珍的話就沒停過，一直嘰嘰喳喳地說個沒完。

相比之下比她小兩歲的妹妹完顏婷就要安靜許多，一直默默地站在一邊聽她姐姐的使喚、幫完顏珍拿東西。

看她們姐妹倆這樣子，倒是叫蘭淵想起了她和寶芝當年在孟溪的時候。

寶芝似有感應般看向蘭淵，眼神相撞之後，蘭淵大大方方地朝她一笑：“寶芝，我看珍兒的性子不像明安姐姐，倒是更像你。”

寶芝哈哈笑道：“明安姐姐也說我和珍兒很像，還說我們站在一起就像是一對姐妹花呢，哈哈！”

蘭淵看得出來，許是因為寶芝只比完顏珍大三四歲的緣故，有時候慕容明安還真是把她這個小妹妹當成女兒來疼了。

當然了，慕容明安最疼愛的肯定還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完顏珍。

看到換上嫁衣、梳好頭發的完顏珍後，慕容明安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抓著女兒的手不放心地囑咐她許多。

這還是蘭淵頭一回見到慕容明安哭。看到她對完顏珍那般不舍、那般放心不下的樣子，蘭淵不禁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媽媽，感同身受地跟著掉起了眼淚。

寶芝這個親姨都還沒哭，蘭淵倒先陪著她們母女哭了起來，明安見了不禁心中一暖，對蘭淵更多了幾分好感。

這一天的行程很緊，完顏珍打扮好後要先去拜祭完顏家的列祖列宗，然後正式拜別慕容明安、完顏琮這些長輩。中午孟樂宮裏會舉辦一場宮宴為完顏珍送別，下午完顏珍正式出宮後要先坐在送嫁隊伍中繞城一圈、接受百姓的祝福，傍晚時才會在她的夫家舉辦正式的婚禮。

因為後宮女眷不好輕易出宮，在宮外那場正式的婚宴慕容明安和寶芝她們就不會去了，反倒是蘭淵這個還沒有出嫁的娘家人會隨著完顏珍同去。

蘭淵覺得自己今天的角色類似於化妝師加伴娘，操勞程度怕是僅次於完顏珍這個新嫁娘。

忙活了一上午，終於在孟樂宮中落座之後，餓過了勁的蘭淵都沒什麽胃口了，隨意夾了幾個花生米慢慢地嚼著。

因為她還不是完顏琮正式冊立過的後妃，蘭淵沒有和明安、寶芝、紇骨氏她們坐在一起，而是跟完顏婷她們幾個小女孩子坐在一桌。

桌上除了十三歲的完顏婷外，其他幾個女孩兒的年紀都還很小。三姑娘完顏檀才三四歲，只默默地在那裏吃飯。四姑娘完顏薈是寶芝的大女兒，她年紀更小，還要乳母餵她。

完顏婷生性內向，幾乎不怎麽說話。倒是年僅八歲的二姑娘完顏菱，蘭淵瞧著她頗有點“孩子王”的意思。

完顏琮的長女很早就不幸夭折了，他的次女完顏菱就是完顏琮實際上的長女，生母是慕容明安最討厭的那個側妃鄭氏。

比起人高馬大的北越人、遼國人還有孟溪人，身為北越與南楚混血的完顏菱看起來要嬌小許多。她長得和完顏琮一點兒都不像，卻是像極了她的母親，就像是縮小版的鄭氏一樣。

小姑娘年紀雖不大，說起話來卻是一板一眼的，跟個大人一樣。

明明完顏婷才是和蘭淵有血緣關系的外甥女，完顏菱卻搶去了完顏婷的所有風頭，主動和蘭淵介紹起了他們完顏家的人。

今日的婚宴人來的特別齊，蘭淵頭一回見到了完顏琮的長子完顏灃。

完顏菱循著蘭淵的視線望過去，小嘴叭叭地說道：“那是我大哥哥完顏灃，他經常生病，我都很少有機會能見到他。”完顏菱說著瞥了眼外頭灰蒙蒙的天空，擔憂道：“今天可不怎麽暖和呢，他為了吃珍姐姐的喜酒出來吹風，回去之後不知道是不是又要病倒了，真是叫人擔心呀。”

聽了完顏菱的話後蘭淵回憶了一下，她記得書中完顏菱的生母鄭側妃和完顏灃的生母、庶妃伊婁氏的關系可是不怎麽樣的，完顏菱卻能這般自然地說出關心完顏灃的話來，可見這小姑娘年紀雖小卻並不簡單。

“旁邊那個是我的三弟完顏溙，別人都說他脾氣可沖了，不過我倒覺得還好。溙兒他只對醜人兇，對漂亮姐姐可是很和氣的呢。”完顏菱說著忍不住又仰起頭看了看蘭淵在任何角度都無可挑剔的臉，語帶欣羨，“姐姐您這麽漂亮，溙兒他一定會喜歡你的。”

蘭淵聞言淺笑了一下，糾正她說：“我是你嫡母的妹妹，是你的長輩，你不能叫我姐姐的。”

完顏菱無辜地眨了眨眼睛，不解地看向蘭淵：“那我該叫您什麽呀？我聽人說父汗好像很喜歡您呢，可是您又沒有正式的封號，菱兒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只能暫且稱您為姐姐了。總不能像回古庶妃那樣叫您狐貍精吧？我覺得這麽叫可不大禮貌。”

蘭淵幹笑了兩聲，正不知如何答話是好，就見側妃紇骨氏朝她走了過來笑著說道：“蘭淵姑娘，你怎麽坐到這裏來了？跟這幾個小丫頭片子有什麽好聊的，不如到我們那桌去坐吧？”

紇骨氏早已經默認蘭淵為後宮的一員了，並不覺得她坐在後妃席裏有什麽不妥。

蘭淵卻沒有答應，只含笑說道：“多謝側妃好意，不過我一會兒還要和珍兒、婷兒一起出宮，就先不過去了。”

“也好，今天可是要辛苦你了。”紇骨氏說著再次朝蘭淵發出邀約，“雖說現在姑娘已經不用到我那兒去見汗王了，不過我還是想邀姑娘去我那裏坐坐。你這整日深居簡出的也不經常出來走動，多無聊啊？你要是不嫌棄的話、就來翠華宮找我說說話唄。”

紇骨氏雖然無寵，但她背後有從塔達部帶來的幾千戶臣民，在北越還是很有些地位的，不然她一個嫁過人、生過孩子的婦人也不會一上來就被封為側妃，與寶芝這個孟溪部汗王嫡女、鄭氏這個南楚郡主平起平坐。

面對紇骨氏一次次的主動邀約，蘭淵不好老是推辭，就答應道：“好，承蒙側妃厚愛，蘭淵改日一定登門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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