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絕

完顏琮忙完前朝政事再次來到梓柔宮時, 烏仁娜看見他時滿腦子都是“獵人”與“獵物”這兩個詞來回切換，心中有些想笑卻是什麽都沒有表現出來，依舊如常在旁小心伺候, 以她的殷勤凸顯出蘭淵的冷淡。

完顏琮是來給蘭淵送點心的。盡管蘭淵覺得自己現在的身材正合適，可完顏琮卻還是覺得她太瘦了，看到什麽好吃的都想著送來給蘭淵，只是先前一直不得空只能讓別人來送，今日終於得了點空閑他便親自過來。

此前完顏琮從未親自給後妃送過吃食，偶爾讓人賞菜給她們，後妃們都會感到受寵若驚、感激不已，將盤中食物吃得幹幹凈凈。

可他今日特意送來的酥兒印，蘭淵只吃了兩口就不再拿新的了, 完顏琮見了不禁皺眉道：“你不喜歡？你們女人不都喜歡吃甜的嗎？”

“可我不喜歡吃炸過的面點，太油膩了。”蘭淵說著喝了一口白茶。

孟溪部的茶口味太重，蘭淵一直都喝不習慣。能喝到蘭淵喜歡的茶，是她來到北越之後得到的福利之一。

以往只有別人給完顏琮送點心的份兒，他還是頭一回給別人送，見蘭淵不喜歡, 完顏琮心中不禁有幾分氣餒。

但他回去之後想過了, 就算他可以用強權逼迫蘭淵嫁給自己，也不能這麽逼迫著蘭淵一輩子。要想讓她心甘情願地做他的女人, 就不能讓蘭淵那麽懼怕自己。

為了扭轉先前留給蘭淵的過於強勢的印象, 完顏琮極好脾氣地同她說：“那我下次不帶油炸過的, 你多吃一點好不好？”

一旁提著點心盒子的戎壽聞言不禁詫異地瞪大眼睛，疑心自己出現了幻聽——他們向來高不可攀的主子、每回妃嬪來送吃食都嫌煩的汗王……這是在做什麽？

這麽耐心地哄女人吃東西，這、這還是他所認識的那個完顏琮嗎？

更叫戎壽感到吃驚的事情還在後頭。

聽完顏琮這麽問，蘭淵只淡淡地說了一句“再說吧”, 就突然地轉而說起了她自己想說的事情：“汗王，我能不能再見一次阿珣？”

完顏琮聞言不禁眉頭一皺，詢問地看向蘭淵，好像在問她還見完顏珣做什麽。

她明知道他不想再看到他們還有任何牽扯。

“您別這麽小心眼兒好不好，我只是想要當面拒絕他、好讓他徹底地忘了我啊。”蘭淵看起來理直氣壯，“總不好叫您一個人當了惡人，還讓他心裏一直牽掛著我吧。”

戎壽覺得自己現在的承受能力有了很大的提高，在聽到蘭淵當面說完顏琮“小心眼”的時候，他竟然已經不那麽驚訝了……

多虧蘭淵姑娘，他又成長了不少。

似是為了向蘭淵證明自己不是個心眼小的男人，完顏琮嘆了口氣，無奈地同意了讓她再見完顏珣一回。

不僅如此，為了防止蘭淵看到完顏珣的“慘樣”時心軟，完顏琮還特意授意掌管宗正寺的完顏琸盡早結束了對完顏珣的調查，將此事定義為一場誤會，恢覆了完顏珣的清白。

此次風波塵埃落定之後，盡管婧琪心裏非常的不情願，但她還是不得不接受宗正寺的安排重新返回完顏珀府中。

好在現在令她厭惡不已的完顏珀已經去了塔達，婧琪一個人和完顏珀的幾個小妾住在一起，她身為正室對她們想打就打、想罵就罵，倒也還算解氣。

只是沒能借此機會改嫁給她心心念念的完顏珣，婧琪難免心有不甘，氣悶不已。

為了避嫌，蘭淵沒有在梓柔宮中見完顏珣，而是是將完顏珣約在了他之前救她的那個湖邊。

完顏珣來時蘭淵已經站在了一棵參天的古柳之下，他遠遠看著樹下女子窈窕的身影，一時竟然不敢走近，只覺心如刀絞、寸步難行。

蘭淵卻是如有感應般回過頭來，微笑著喚了他一聲：“阿珣。”

稀薄陽光下蘭淵的笑容璀璨奪目，卻讓完顏珣感到心酸不已。

他忍住流淚的沖動，邁著沈重的腳步走到蘭淵面前，用極大的自制力克制著自己內心洶湧的情感，開口時卻難免洩露出幾分悲憤的情緒：“蘭兒，你說我該怎麽辦……”

看著在自己面前微微垂下頭去的高個子青年，蘭淵忽然覺得這個和她心理年齡同歲的男人其實還是一個沒有足夠成熟的大男孩。

他還需要生活的磨礪來幫助他快速成長起來，書裏是因為錯失了寶芝，如今則是因為蘭淵。

蘭淵雖不愛他，但這並不妨礙她對完顏珣產生同情甚至是心疼的感覺。

可正是因為心疼他，蘭淵才要對他絕情，而不是一直態度模糊、暧昧不清。

“放下我吧，徹底放下我，不要再對我抱有任何的希望或是幻想。”蘭淵盡可能表現得十分冷漠，“你知道的，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你，你完全沒有必要為了我忤逆汗王。”

她都已經這麽說了，完顏珣心裏卻還是很糾結：“蘭兒，你是不願意嫁給他的是不是？只要你不情願，我寧可拋下一切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落入王兄手中！”

“不，你錯了。”蘭淵望著他寫滿憂愁的眼睛，認真地告訴他說：“汗王他有足夠的實力確保我娘和俊弼安全地離開孟溪，哪怕大妃和王妃從中作梗，他也完全有能力護他們周全。平心而論，完顏珣，你能保證會讓他們在北越安穩度日嗎？你說你願意為了我拋下一切，是想要我們一起離開這裏、隱姓埋名、亡命天涯？你覺得這現實嗎？”

完顏珣悲憤地喘息著，手心幾乎攥出血來，以顫抖的聲音低聲說道：“蘭兒，我知道是我沒用，可你何須如此殘忍地提醒我我的無能……”

蘭淵無奈一嘆：“我只是想讓你早些放手、早些走出來罷了。既然你我註定無緣，又何必陷於執念？”蘭淵說著忽然間想起什麽，不放心地囑咐道：“你就當是我為了榮華富貴拋棄了你，千萬不要因為此事而記恨汗王、再做出什麽傻事來。忘了我，好好地過你自己的日子，不要過得不好再讓我對你產生愧疚，可以嗎？”

完顏珣知道，即使他內心非常不情願，但事已至此他都必須要放手了。

他什麽道理都明白，可就是控制不住地感到遺憾，舍不得徹底放下蘭淵。

即使蘭淵表現得這般無情，甚至把她自己說得那般不堪，可完顏珣心裏還是一點兒都恨不起來她。

心中劇痛的同時，完顏珣甚至覺得身若浮萍的蘭淵其實比他還要可憐，而他作為一個男人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嫁給另一個她並不愛的男人……

一旁的烏仁娜見完顏珣如此痛苦的樣子心中感到不落忍之餘，實在擔心他會因愛生恨、從此記恨上蘭淵。

即使先前她已經理解了蘭淵的決定，可真的到了這個時候烏仁娜還是不放心，忍不住替蘭淵說道：“九爺可千萬別怪我們姑娘，她也是沒有辦法。而且是您的伍庶妃授意她對您說這些狠話的，不是我們姑娘故意要刺痛您……”

“烏仁娜！”蘭淵沒想到向來聽話的烏仁娜會突然間說出這番話來，她個子高又說得急，蘭淵拉都拉不住。

“伍氏？她和你說什麽了？”完顏珣想到什麽，臉色忽然間變得難看至極，“她進宮去不是給王嫂請安的嗎，怎麽會見到你呢？你們是在修敏堂偶然撞見的？”

“這些都不重要了。”蘭淵不想和他說太多細節，對誰都不好，“我看得出來伍庶妃她很愛你，又給你生了孩子……以後別再把她當成我了。”

想到蘭淵已經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見過了伍蘭，完顏珣心中慌亂，只覺百口莫辯：“蘭兒，我……”

蘭淵漠然打斷他道：“總之和你結束是我自己做出的決定，與任何人都無關，你們的事情我也不想知道。”

時隔三年再次經歷這種被她拒絕的痛苦，完顏珣只覺比上一回還要難受：“蘭兒，你別這麽絕情好不好？就算、就算做不成夫妻，我們還可以……”

“不行，這次是真的不行了。”蘭淵看他這麽難過的樣子心中也不好受，但是她現在再給完顏珣任何希望對他來說都是一種長久的折磨，“我不能害了你。阿珣，你救過我兩次，這份恩情我永遠都不會忘記。日後你若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只要力所能及我一定會幫你。但除此之外，我們就不要再聯系了。”

蘭淵說著以訣別的口吻對他說：“阿珣，保重。”

說完她便不再去看完顏珣的表情，決絕地轉身離開。

烏仁娜向來是不看好蘭淵和完顏珣在一起的，但此時見到完顏珣那麽痛苦的樣子，烏仁娜也不禁心疼起他來，小聲對蘭淵說：“姑娘，九爺他流淚了……”

蘭淵聞言心中一痛，但是並沒有回頭。

長痛不如短痛，這一次她一定要和完顏珣徹底結束。

三年前完顏珣沒有選擇放手，或許是因為蘭淵還沒有正式嫁人的緣故。

等她成了別人的女人，完顏珣也該收收心、好好過他自己的生活了。

……沒有她的生活。

回梓柔宮的路上，蘭淵難免責備起烏仁娜來：“你向來有分寸，甚少在我和旁人說話的時候插嘴，今天這是怎麽了，竟跟卓雅似的沒規矩？”

烏仁娜早就料到了蘭淵會說她，聞言二話不說地朝著蘭淵跪了下來，卻是梗著脖子說道：“姑娘要罰就罰奴婢吧，奴婢就是不喜歡那個伍氏，不想姑娘因為她得罪死了九爺。”

蘭淵無奈地看著她說：“我不是因為她，你怎麽不明白呢。”

聽完顏珣話中的意思，伍蘭進宮時似是欺騙了他，只怕完顏珣回去之後還會和伍蘭再起爭執。

不過那些都不是她可以再插手的事情了。

看著烏仁娜一臉倔強的樣子，蘭淵輕輕一嘆：“唉，罷了，他們的事情還是他們自己處理。你先起來，等回去了我再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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