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擊

戎壽是真沒想到, 蘭淵看著瘦瘦弱弱的一個小姑娘膽子倒是挺大，在此之前他可從沒有見過哪個後妃敢出言頂撞汗王，就連王妃慕容明安在完顏琮面前也是低眉順眼的, 從不曾有過半點忤逆之舉。

而這個慕容蘭淵不僅訂過婚、嫁過人、心裏頭還存著另一個男人，在這種情況下她還能有本事讓堂堂北越王對她欲罷不能，戎壽現在是打心眼裏地佩服蘭淵，已經暗暗地琢磨起了討好她的法子了。

文姑姑卻有著截然相反的想法，看完顏琮從梓柔宮回來後嘴角含笑、似乎心情很好的樣子，文姑姑的心中不安到了極點。

她擰著眉，一臉擔憂地問道：“先前汗王不是擔心後宮會被孟溪部女子一手遮天，不肯再納慕容蘭淵的嗎？怎麽您又突然間改變了想法？”

文姑姑是完顏琮心腹中的心腹，他沒有瞞著她的意思, 淡然解釋道：“戎壽不是已經查過慕容蘭淵了麽？她與王妃並非同母所出，她們本就不是一條心，姑姑不必擔心她們會聯起手來對北越不利。”

可文姑姑還是不能放心：“汗王三思啊，她們畢竟都是孟溪人，若是為了孟溪部的利益考慮，她們將來未必不會聯手。而且您別忘了, 這回孟溪部有意隱瞞蘭淵姑娘的過去, 對您可是大大的不敬，您心裏都不怪罪他們嗎？”

“孟溪部雖然有點兒小心思, 但並不過分, 和勒博他這麽做也不過是想鞏固孟溪與北越之間的關系罷了。”完顏琮不知是在向文姑姑解釋, 還是在告訴他自己，“雖說北越將來的發展重心會放在中原，可北方草原也不可置之不理。草原那麽大，等徹底滅了塔達之後必然需要孟溪部幫忙打理。既然如此, 就按他們的意思再納一個孟溪部女子又能如何？”

文姑姑承認完顏琮所言都很有道理，可她還是覺得完顏琮說了那麽多，都不是他改變想法的真正原因。

在文姑姑看來，完顏琮主要還是看上了慕容蘭淵這個女人，而不是她身後的利益關系，這一點可與他的其他後妃截然不同。

雖說完顏琮不肯承認他對蘭淵的心思，他前三十幾年裏也都不曾對哪個女子動過心，但文姑姑知道這並不代表他永遠都不會。

或許，蘭淵就是這個例外……

可文姑姑完全不希望這樣的事情發生。

她這輩子見了太多因情而生的悲慘故事，她的前主子、完顏琮的生母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沈吟了一下，神色嚴峻地提醒他說：“您若只是把她當做普通後妃也就罷了，可千萬別太把她放在心上。奴婢曾經親眼看著先王妃如何因情傷逝，絕不想看著汗王再走上您母妃的老路……”

聽文姑姑提起他的生母孟和娜，完顏琮皺起眉頭，不悅道：“姑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我不過是要納一個女子為妃而已，如何就步了我母妃的後塵？”

“汗王恕罪，”見完顏琮似有發怒的趨勢，文姑姑率先跪倒在他面前，伏首道：“奴婢年紀大了，這幾日又老是夢見先王妃……許是憂思過慮，這才多說了幾句。只要汗王心中有數、不會為情所傷就好。”

完顏琮的父母已經過世了許久，文姑姑雖是婢女出身，但她也是完顏琮為數不多的長輩之一，平日裏完顏琮從不會叫她對自己行此大禮。

此時見文姑姑這般，完顏琮心中也不大好受。示意戎壽將她扶起之後，完顏琮沈聲道：“姑姑放心，你的意思我都清楚。只是我希望以後姑姑不要再反對我納蘭淵——前三十多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北越，如今我既坐穩了這王位，想要一個合心意的女人陪伴在我身邊並不過分。她恰好在這個時候出現，或許就是上天賜給我的禮物，我不想辜負。”

文姑姑見他主意已定，只能嘆息道：“奴婢明白了。”

但願完顏琮能把握好這個度，不會讓她擔心的事情發生……

和蘭淵把話說開之後不久，完顏琮主動召見了完顏珣。

終於能夠見到他一直都很想見的完顏琮，完顏珣本應很高興才是。可不知為何，在去清瀚殿的路上完顏珣卻一直都有一股極其不妙的預感，眉頭緊鎖著沒有松開過。

果然，在完顏珣迫不及待地問向完顏琮何時才能給他賜婚的時候，完顏琮沒有立即應聲，而是頓了一下才說：“給你和誰賜婚？”

“慕容蘭淵啊！”完顏珣急了，“四哥不是答應把她賜給我了嗎？！”

完顏琮語調平靜，卻是語出驚人：“換一個。”

“什麽？”完顏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完顏琮難得耐心地重覆：“我說換一個女子嫁與你為妻。誰都可以給你，唯獨慕容蘭淵不行。”

“可是我只想要蘭淵，”完顏珣急得都快哭出來了，“四哥明明知道我已等了她三年！”

“這三年裏我一直縱容著你、顧著你的意願沒有為你賜婚，宗族那邊早有不滿。”完顏琮高坐在王座之上低眸看向下首的完顏珣，神色中透露出一絲悲憫，口中卻說著再殘忍不過的話：“你也不小了，若是沒有其他心儀的人選，宗正寺會為你擇一閨秀成婚。”

“四哥！”完顏珣控制不住地大聲喊道：“是您想要跟我搶蘭淵對不對？四哥您已經擁有很多了，江山、美人，您什麽都有，不差蘭淵這一個！可我只想要蘭淵啊。”

戎壽見他竟敢在汗王面前大喊大叫的，捂著嘴輕咳一聲提醒道：“九爺慎言，不可對汗王不敬啊！”

完顏琮擡手制止了戎壽，似乎並沒有把完顏珣的逾越放在心上，對他的態度反而比方才更為和氣：“九弟，我知道你喜歡她，可她也是我第一個想要的女人。只要你痛快放手，你和老十媳婦的事情現在就一筆勾銷。不僅如此，一年之內我會讓你帶兵外出歷練，不會再讓你賦閑家中，你以為如何？”

完顏珣雙拳緊握，咬了咬牙不肯松口，顫聲道：“哪怕四哥讓我一輩子無官無職、留守王城我也不介意。”他已經陷入了執念，根本顧不上別的什麽，“我說了，我只想要蘭淵。”

完顏琮見他如此執拗，不禁眉頭微皺：“你什麽都沒有，讓她跟著你受苦嗎？”

完顏珣聞言心中狠狠一撞，卻是嘴硬道：“蘭淵她不會介意這些的。”

“她憑什麽不介意？”完顏琮提醒他說：“她又不喜歡你。”

刀子插在完顏珣心口處，他卻顧不上療傷，反而反手朝著完顏琮刺去：“我知道，但是她也不喜歡四哥啊，四哥又何必強求？”

相比於內心極受打擊的完顏珣，完顏琮看起來很是淡定：“只是現在。”

言下之意，即是將來未必。

看到完顏琮如此篤定的樣子，完顏珣不由苦笑一聲。

他們還真是兄弟，連追女人的法子都想到一塊兒去了。

他現在這麽心急火燎地想趕緊娶蘭淵回家，無非是想先占了名分大義之後再慢慢圖謀蘭淵的心。

以這樣的方式得到她雖然有些耗時耗力，但他們完顏家的男人似乎就是很享受這種征服的過程，太過容易得到的女子反而會讓他們覺得無趣。

都是男人，對方打的什麽算盤他們彼此都心知肚明。

只是完顏珣本以為自己已然搶占了先機，卻沒想到完顏琮會以絕對的強權從他手中奪走蘭淵，如此的不講道理，卻又讓他完全無計可施。

除了嘴硬不肯向完顏琮妥協之外，一時之間完顏珣還真不知道自己還能再做些什麽。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不止一次地借酒消愁。之前蘭淵答應嫁給他時完顏珣有多開心，現在他就有多難受。

可是讓完顏珣更難受的事情還在後面。

完顏琮見完顏珣執意不肯退讓，不久後便將完顏珣最好的兄弟完顏珀派去了塔達，讓他去接管阿木泰向西逃亡後留下來的那片荒寂草原。

在北越人眼中塔達是苦寒之地當中的苦寒之地，荒涼偏僻寸草不生，被派去塔達基本上等同於流放。

本就因妻子之事不時受人嘲笑、郁悶不已的完顏珀聽說自己被派去駐守塔達之後整個人都沒了精神，每天除了喝酒就是睡覺，如同一具行屍走肉。

完顏珣送他出發那日見到弟弟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知道完顏琮這是在殺雞儆猴、用完顏珀來警告自己，不由感到十分內疚。

他殷切地囑咐了完顏珀好些話、讓他去塔達之後一定要照顧好自己、保重好身體以待來日。

完顏珀卻並不領情，只是冷淡地應付了幾聲，全然不似過去對完顏珣的親熱。

自打出了婧琪那件事情之後，完顏珀就對完顏珣沒什麽好氣。

就算完顏珀心中並不喜歡婧琪，也知道婧琪一直都戀慕著完顏珣，但她畢竟是完顏珀名義上的妻子。出事之後完顏珀很是懊惱，連帶著也氣上了完顏珣。

完顏珣不傻，自然看得出完顏珀對他的責怪。可他早已經和完顏珀解釋過了，不知還能再做些什麽來讓他相信自己。

完顏珣本以為完顏珀就會這樣帶著對他的怨氣北上，不想在完顏珀翻身上馬之後他並沒有立即出發，而是靜靜地在馬上立了一會兒。

在完顏珣意外的目光當中，完顏珀下馬走到他面前，用極低的聲音同他說道：“九哥，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情分深厚，我實在不想因為慕容家的女人而傷了咱們兄弟之間的情分。你答應我徹底放下慕容蘭淵，我便不再計較慕容婧琪之事，如何？”

完顏珣自知他現在處處受制於人，根本無力與完顏琮相爭，不管他情不情願都很難再得到蘭淵。

聽完顏珀這般真誠地同他說出這番話來，完顏珣百般無奈之下只能含淚點了下頭：“阿珀，你保重啊！”

完顏珀悄悄地松了一口氣，深深地看著他的九哥：“你也是，九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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