質問

秋日短暫, 漫長的冬季來臨之際，慕容明安一如既往的周到仔細，提前與冰旋核算起了換季後要分發給各宮的份例。

不過今日的慕容明安明顯心不在焉、走神了好幾次。

冰旋見自己說了什麽慕容明安似乎都沒聽進去, 就委婉地勸說道：“王妃昨兒個睡得太少，不如再補上一覺，這些勞神的事兒明日再做吧。”

慕容明安剛要搖頭拒絕，忽聽一聲響亮的通傳，竟是汗王駕臨！

完顏琮來她這裏次數不多，次次都是有事相商，不會無故前來找她。

慕容明安心中咯噔一聲，混沌的意識頓時收斂，整個人都緊繃起來, 急忙出去迎駕。

慕容明安身為王妃自是不必如其他人一般日常對完顏琮行跪拜禮。不過她並不敢因自己的王妃身份或是昔日的王嫂身份在完顏琮面前有任何托大之意，行禮時姿態謙卑恭順，看起來甚至有幾分戰戰兢兢。

完顏琮的目光淡淡從她身上掠過，並沒有親自扶她起身，只在路過慕容明安時開口道：“進來說話吧。”

慕容明安應了一聲，亦步亦趨地跟在完顏琮身後, 看起來好不恭敬。

請完顏琮在上首落座之後, 慕容明安連忙吩咐冰旋親自去準備完顏琮喜歡的茶。

見她還要張羅著去準備茶點，完顏琮制止道：“不必那麽麻煩, 我問你一件事就走。”

因著完顏珣之事, 慕容明安這幾日心事重重, 多少有幾分心虛，生怕叫完顏琮看出來什麽。

此時聽他這樣說，慕容明安不禁緊張地悄悄去探他的臉色，卻難以在那張線條堅毅的臉上看出任何明顯的情緒。

慕容明安心想, 其實不必像許多人那樣等到先王病重的時候才將寶押到完顏琮身上，早在許多年前她在北越的迎親隊伍中第一眼看到完顏琮時，她就知道他必將成為下一任的北越王、未來的天下之主。

他似乎天生便具有上位者應有的高貴氣質，無事時沈穩內斂、深謀遠慮，眸光深邃而悠遠、令人難以看透，發起怒來卻仿佛有雷霆萬鈞之勢，讓他們膽戰心驚、難以承受。

按理說慕容明安伺候老北越王那麽多年也算是嘗過伴君如伴虎的滋味，可是總的來說先王與她還是有過許多溫存的時刻，不像完顏琮，按照族中規矩立她為妃似乎已經是他的底線，平日裏慕容明安就是想碰他一根手指仿佛都是一種逾越甚至是褻瀆。

許是因為兩人雖有夫妻之名卻無夫妻之實，慕容明安對完顏琮極其敬畏，比服侍先王時更甚。

即使心中有思緒萬千，慕容明安還是不敢表露出分毫，只十分恭敬地說道：“汗王請講。”

完顏琮卻沒有說話，只是給了侍立一旁的戎壽一個眼神。

戎壽立即會意，將那封寫有蘭淵經歷的信函呈交給慕容明安。

慕容明安接過信封時，估摸著應該不是完顏珣和婧琪那邊出了什麽岔子，心中剛剛一松，就看到了她意料之外的內容。

她下意識地劇烈一顫，在那薄薄的紙張飄落在地之前，慕容明安已經膝蓋一軟、跪倒在了完顏琮身前。

“這就是你口中待字閨中的妹妹、慕容蘭淵？”完顏琮語氣淡淡地質問著，面上並無怒色，可慕容明安卻已被嚇得僵住了半邊身子，控制不住地呼吸急促起來。

完顏琮仿若未曾看到明安的失態，仍舊幽幽地問道：“先與萬俟洛歸定下婚約，再嫁塔達王阿木泰，現在老九也要娶她，你還是要讓她進我的後宮？”

“汗、汗王恕罪！”慕容明安將姿態放得極低，幾乎是整個人都匍匐在了完顏琮的腳下，“蘭淵妹妹比妾身小了十幾歲，妾身又已離開孟溪部這麽多年了，她的那些事情妾身著實不清楚啊！”

“你不清楚，那與她年紀相仿的寶芝呢？你們姐妹素來親密，寶芝就什麽都沒有同你說過？”完顏琮輕輕冷笑一聲，語氣加重幾分，“慕容明安，我向來認為你是個聰明人，不然當初也不會在收到你的信後立即派兵增援孟溪。我護你孟溪周全，給你王妃之位，你起碼應該給我足夠的坦誠，而不是在這裏裝糊塗！”

“妾身不敢，妾身不敢啊！”明安慌忙撿起那封信來，又以最快地速度瀏覽了一遍，而後急聲說道：“妾身是知道蘭淵妹妹當年為了救孟溪部於水火之中、挺身而出嫁給阿木泰的事情不假，可我聽說她與阿木泰還未圓房時九弟便及時趕到、將塔達兵趕出了孟溪，所以蘭淵妹妹她的確不算是嫁過人的啊！”

見慕容明安避重就輕地解釋起了蘭淵與阿木泰之事，完顏琮寒聲道：“你明知我在乎的並不是她嫁沒嫁過人，而是你的隱瞞和欺騙，還有她心裏一直放不下的那個男人。”

老實說在蘭淵的情感經歷中完顏琮最不在乎的就是蘭淵和阿木泰的那一段，因為無論怎麽看蘭淵會嫁給比她年紀大那麽多的阿木泰都是被逼無奈的，這件事情沒有任何計較的必要。

相反，蘭淵當年一個剛滿十六歲的小姑娘能在部族陷入巨大危機之時甘願犧牲自己、以身侍敵，這份勇氣值得讓人敬重。

慕容明安知道完顏琮不好糊弄，嘆息一聲後無奈地問：“汗王指的是萬俟洛歸嗎？”

“不然呢？據我所知她三年前就為萬俟洛歸拒絕了老九，如今又和老九攪合在一起無非是因你的另一個好妹妹慕容婧琪將她推入水中，讓老九又救了她一次，甚至與她有了些肌膚之親。她心裏最在乎的男人從始至終都只有萬俟洛歸，老九不過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選擇罷了。”

原本慕容明安已經竭力掩蓋婧琪害得蘭淵落水、蘭淵又為完顏珣所救之事了，可是事情畢竟是發生在北越王宮，完顏琮若是不感興趣還好，一旦他下定決心想要調查此事，慕容明安根本瞞不過他的眼睛。

見完顏琮什麽都知道了，慕容明安幹脆趁機盡量將蘭淵與完顏珣的關系撇清：“汗王英明，蘭淵妹妹她對九弟絕無任何心思，都是婧琪那丫頭瞎胡鬧才害得她被老九纏上，還望汗王明鑒。”

見完顏琮沈著臉不說話，慕容明安知道自己光是撇清蘭淵與阿木泰、與完顏珣的關系都不能讓完顏琮滿意，他關註的始終是那個明安故意繞開、不敢提起的萬俟洛歸。

事已至此，明安若是咬死了自己對萬俟洛歸之事一概不知、不為蘭淵說點兒什麽的話，只怕完顏琮會一直心懷芥蒂，不肯納蘭淵這個一心都是別的男人的女人。

就算完顏珣愛得卑微、能夠接受這件事情，不代表向來眼睛裏容不得沙子的完顏琮也可以。

慕容明安深吸一口氣後擰著眉道：“至於那個萬俟洛歸，我聽說他都已經昏迷了好幾年、不會再醒過來了。蘭淵妹妹來北越探親時父汗就已同她說好要讓她侍奉汗王，若是蘭淵妹妹心裏還放不下萬俟洛歸的話她根本就不會來北越。如今既然她來了就說明她已然放下過往，還望汗王能給蘭淵妹妹一個機會……汗王如此英明神武，妾身保證蘭淵她以後一定會一心一意地侍候汗王，絕不敢有二心。”

慕容明安自認為自己這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算是發揮得十分不錯了，可完顏琮似乎並不為所動，語氣淡漠地逼問：“保證？你拿什麽保證？”

明安靈機一動，趁機提議：“汗王若不是信不過妾身的話，大可以將蘭淵妹妹召過來、親耳聽她說啊！”

慕容明安早就想讓完顏琮見一見蘭淵了，只是苦於一直都沒有成功。如今話趕話的說到了這裏，慕容明安見完顏琮並未發怒不說還問了她這麽多問題，就知道事情應該還有轉機，於是大著膽子提出讓蘭淵親口來向完顏琮表明心跡。

反正就算老九那邊對蘭淵有意，只要白氏和慕容俊弼還在孟溪，慕容蘭淵也根本不敢輕舉妄動。她只能順著慕容明安他們的意思表明自己已經忘了萬俟洛歸、此後一心伺候汗王。

明安越想越覺得可行，誰知完顏琮卻沒有答應，而是沈默地站了起來。

慕容明安見他腳步漸漸逼近自己，不由心中一緊，頭上開始冒出冷汗。

她實在摸不清完顏琮的心意，緊張地用長長的指甲摳起了自己的手心，提醒自己要冷靜。

結果讓慕容明安大感意外的是，向來不肯觸碰她的完顏琮竟然親自將她給扶了起來。

在慕容明安受寵若驚的眼神當中，完顏琮輕飄飄地丟出一句：“不必叫她過來，就按你的意思辦吧。”

明安楞了楞才回過神來，不敢置信地看著完顏琮：“汗王這是答應納蘭淵妹妹為妃了？”

“嗯。”完顏琮並不相信慕容明安的辯解之詞，認為蘭淵當真那麽輕易地忘記了萬俟洛歸。

她之所以會同意來北越定然另有隱情，因著這是孟溪部王庭內部的機密要事，完顏琮暫時還無從知曉，但他遲早會挖出慕容明安刻意隱藏的真相。

反正現在最重要的是完顏琮知道了蘭淵心裏那人並非老九，那蘭淵嫁給他或是嫁給完顏珣又有多少區別？

既然蘭淵和完顏珣並非兩情相悅，那他就不必再和老九上演什麽兄友弟恭的戲碼，將自己難得感興趣的女人拱手讓給他人了。

他要慕容蘭淵，要定了慕容蘭淵，不過不是以慕容明安設想的方式。

“先不急，再等等。”完顏琮嘴角流露出一絲淺淡的笑意，“我要讓她心甘情願地做我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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