歉意

“蘭兒！”白氏責怪地叫她的名字, “你、你這孩子是怎麽想的，你不要娘親、不要弟弟了嗎？還有洛歸，洛歸那孩子一心只想著娶你, 你怎麽能棄他而去？”

“娘，我不是不要你們了，而是想要護你們周全，我就必須要去塔達。”蘭淵用右手緊緊捏著自己的左手，力圖逼出一點兒淚意出來，“只有這樣做才能換得你們的平安……”

“蘭兒……”沈默了許久的和勒博終於艱難地開口了，眼中亦有淚光閃爍，“好孩子，是父汗對不住你, 又要讓你受委屈了！”

此時和勒博心中感慨萬千，有千言萬語卻又不知該如何表達，只能含淚看著蘭淵，只覺從今以後再看這個女兒一眼都成了奢望，光是想想便覺得心如刀割、窩囊難受到了極點。

大妃巴不得蘭淵趕緊去塔達和親、不要再在孟溪部礙她的眼。她生怕和勒博會反悔，想要盡快將此事定下來, 趕忙說道：“汗王, 您可不要和白氏一樣小家子氣，舍不得女兒套不著狼啊！那塔達王好不容易才同意議和, 別耽擱了, 咱們趕緊把人送過去吧？”

“你說什麽？他阿木泰才一張口要我女兒, 你就讓我連夜把蘭淵送過去？你還嫌我們孟溪部不夠丟人嗎？！”和勒博滿肚子的憤懣正愁沒地方發洩呢，大妃此言正好撞到了槍口上，“看來關了你這麽長時間，你還是沒有反省出自己的錯誤！給我滾回去繼續思過！”

這便是決定答應阿木泰的議和條件、留在王庭裏了。

除了白氏和慕容俊弼之外, 其他人聞言都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氣。

大妃酸酸地瞪了蘭淵一眼，原本還想再說幾句風涼話，但她也知道和勒博現在正在氣頭上、自己不好做得太過了，只能硬生生地憋了回去，耷拉著張臉走了。

“等等。”在大妃即將走出王帳之際，和勒博沈聲開口道：“雖說你還是戴罪之身，但你好歹是我和勒博名義上的妻子，是蘭淵的嫡母。我有幾件事要說，你聽完了再走。”

大妃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汗王想要做什麽？”

“第一，我和勒博的女兒不能就這麽兩手空空地嫁去塔達。以後蘭淵在外面代表的就是我們孟溪部的顏面，我必須給她置辦豐厚的嫁妝。這件事情就交給阿娜日和纖雲來做，交給別人我不放心。”

和勒博統共就大妃、側妃和白氏這三個有名分的妻妾，現在他讓側妃和白氏來共同操辦蘭淵的嫁妝，還說交給別人他不放心，無異於當眾表明大妃是“別人”，還是個讓他無法信任、倚重之人。

大妃氣得當即就要跳腳，好不容易才被蘇木哈拉住，小聲勸了又勸還是沒能止住大妃的怒火。

慕容俊義見她這樣都說：“母妃您就別計較這點兒財物了，當初您不是沒少從白氏那裏搜刮嗎？還給她們點兒怎麽了，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大妃聽了這話下意識地就要反駁，可她不得不承認慕容俊義說的是實情。

她幾次張口，可話到嘴邊似乎都沒有足夠的底氣作為支撐，最後只能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不甘地別過了頭。

大妃本以為和勒博要說的第一件事就已經是今晚最讓她生氣的了，可她沒想到和勒博接下來的話更是令她憤怒不已。

“蘭淵要遠嫁，不知多久才能回來一次。我不想讓她身處異鄉還要擔心她娘，所以我決定封纖雲為庶妃。”和勒博說著愧疚地看了一眼白氏，很快又將視線移開了，“纖雲為本王誕育子女本就有功，這個位置是她應得的。”

“不，不要……”白氏不停地搖著頭，哭著說道：“求汗王開恩，不要送走蘭淵！妾身不需要庶妃的名分，只要您不把我們母女分開，我做什麽都願意……”

大妃見她“得了便宜還賣乖”，忍不住小聲咕噥道：“這麽不想和你女兒分開，那你們就一起去塔達啊？”

和勒博為難地看著白氏，尷尬地杵在那裏不知道該說什麽是好。

蘭淵見狀便上前扶起白氏，柔聲道：“娘，別哭了，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俊弼還小，你留下來好好照顧他，也要保重自身別讓我擔心你們，好嗎？”

白氏似乎什麽都聽不進去了，只是一味地搖頭：“不、不好……我不要你走，蘭兒……我苦命的蘭兒……”

眼看著白氏都要哭得背過氣去了，蘭淵抱住她安撫地拍了拍，同時對一旁的和勒博說道：“父汗，天色已經不早了，不妨讓大家都先回去休息吧。這件事情您可以讓使者先答應他們，等明天天亮了再商議具體的細節。”

和勒博見她如此善解人意還識大體，對蘭淵的喜愛不禁更深了一層。

只可惜他們的父女緣分太淺，真正相處了沒幾日她就要遠嫁他鄉了……

這天夜裏所有人都難以入眠，大妃他們是覺得解決了蘭淵這個眼中釘高興得睡不著覺，側妃他們是慶幸不用再過居無定所的生活，和勒博是愧疚，白氏和慕容俊弼則是難過……

他們都沒想到眼看著蘭淵就能如願嫁給萬俟洛歸了，卻突然生出這場的變故來，都很心疼蘭淵。

同時一想到蘭淵去了塔達之後恐怕再無相見之日，白氏便心如刀絞、仿佛要痛死一般。

蘭淵見她這般難過，幾次都想告訴白氏她並沒有真的要嫁去塔達的打算。可她又擔心將此事告訴別人會導致計劃有變，實在不敢聲張。

蘭淵只能好言好語地哄著白氏、引她盡量往好的地方想。等白氏哭累了，哭著哭著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睡著了……

第二天白氏醒來時蘭淵已經起身去了王帳，與和勒博商議她婚事的具體事宜。

除了側妃還沒有擬定好的嫁妝單子之外，和勒博又給蘭淵派去了四名婢女、二十名護衛作為陪嫁。

聽說自己能分到護衛，蘭淵很是心動。不過她並沒有就此滿足，而是趁著和勒博對她正是最為愧疚的時候似不經意地說：“眼下兵荒馬亂的，娘親和弟弟他們更需要有人來保護吧……不如我把這二十名護衛都留給他們，這樣我也好更放心些。”

“那怎麽能行！”和勒博擰眉思索了一會兒，爽快道：“這樣吧，我再給你娘和俊弼分別再派去十名信得過的護衛，都是我的親兵、不會有任何問題，這樣可能叫你安心？”

蘭淵感激地向他道謝：“多謝父汗！”

他們正說到這裏，塔達那邊忽然又派來了使者，提出要接走蘭淵。

和勒博當即皺起眉頭想要回絕，卻聽蘭淵主動問道：“父汗能不能讓我先見塔達王一面？我有些話想要當面問他。”

“蘭兒？”和勒博的聲音裏滿是憂慮，“你若現在見他，只怕阿木泰不會再放你回來。”

蘭淵搖搖頭道：“不是我去見他，而是請他到孟溪部王庭裏來。”

和勒博驚訝道：“我們兩部都打成這個樣子了，他怎麽會敢來我們孟溪部的王庭見你？”

“我聽說阿木泰此人向來自負，既然他認為如今的孟溪已無反抗之力，別說不敢來了，他怕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到我們這裏耀武揚威一番呢。”蘭淵建議道：“父汗不妨試試，若是阿木泰不肯來見我再另說。”

“那好吧。”和勒博說著便讓下屬去按照蘭淵的意思回塔達使者的話。

仔細想想，蘭淵說得還真是沒錯——眼下孟溪部已被塔達部打得落花流水，就算阿木泰親臨孟溪部王庭，和勒博也不然貿然對阿木泰出手。

否則別說和談了，就是把他未出嫁的三個女兒全都送給阿木泰，阿木泰都未必會留他性命。

想到自己堂堂汗王竟然淪落到如此地步，和勒博不禁發出一聲長嘆。

既然遲遲等不來北越援軍，他就只能指望著蘭淵這個女兒給他們帶來的一線生機了。

……

從王帳回來後沒多久，烏仁娜告訴蘭淵她有一位意料之外的訪客——萬俟夫人。

“她上回那樣對姑娘，我本是想直接回了她的，可我看她這回情緒穩定多了，不像是要來打架的樣子，就進來和姑娘通傳一聲，姑娘可要見她？”

蘭淵無可無不可地說：“那就讓她進來說話吧。”

想來是萬俟夫人從側妃那裏知道了她為萬俟洛歸奔走之事、對她態度有所緩和，所以在蘭淵遠嫁之前特地來告訴她萬俟洛歸的情況？

蘭淵只猜中了一半。

萬俟夫人對她的觀感的確有了很大的轉變，但她今天來的目的並不像蘭淵所想的那麽簡單。

看著端坐在案邊、收拾得幹凈齊整的蘭淵，萬俟夫人頭一次意識到這個姑娘打扮打扮的確是有幾分汗王之女的氣度，也不算辱沒了他們萬俟家的門楣……

她張了張口，想起自己之前對待蘭淵的態度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但最終還是強忍著羞赧之意開口道：“按說我應該去和你娘商議此事，不過聽說你娘不大舒服，我就先到你這裏來和你說一聲——你和洛歸的婚事，我同意了。”

“什麽？”蘭淵意外地看著她說：“夫人不是向來很討厭我嗎？”

萬俟夫人聞言不禁面露尷尬之色，她戰術性地輕咳了兩聲，微微垂著眼睛不敢直視蘭淵：“以前我對你可能有些誤會，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咱們慢慢兒處吧。”

蘭淵輕笑一聲，眼睛忽然有幾分酸澀：“來不及啦。夫人沒聽說嗎？我就要去塔達部和親了。”

“什麽？！”萬俟夫人驚訝地看向蘭淵，也顧不得之前的尷尬了，“這、這是怎麽回事？！汗王不是說等戰事結束後就要為你和洛歸主婚嗎？怎麽會讓你嫁去塔達？”

“就是因為戰事結束不了呀……”反正消息很快就會傳遍整個孟溪，蘭淵也沒必要瞞著她，“想必夫人也知道，僅憑我孟溪之力並不是塔達部的對手。要是想保住孟溪王城，父汗就必須要送一個女兒給塔達王。寶芝何等尊貴？婧琪年紀又還小，只能是我了。”

“怎麽會這樣……”萬俟夫人神色覆雜地看著蘭淵，“你願意去？”

蘭淵嘴角微微上揚，卻有兩行清淚掉落下來：“我別無選擇。”

在這一瞬間，萬俟夫人忽然感受到了強烈的心酸與說不出的歉疚，使得她的心臟驟然收緊、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忍不住輕喘了幾下，緩了一會兒才接受現實：“那你……你需要什麽，我給你一份謝禮。你幫我救回了洛歸，我不想欠你的。”

蘭淵搖搖頭，不假思索地說：“不必了。洛歸幫過我許多，就當是還了他對我的情。等他醒來以後，就叫他忘了我吧。”

……

萬俟夫人走後，烏仁娜不解地問蘭淵：“姑娘，您都要嫁到塔達部去了，恐怕今生都再難見到萬俟夫人，為何不趁此機會多向她索要些財物，您拿著去塔達傍身也好啊？”

“傍什麽身？‘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若是沒有守住珍寶的能力，錢財於我而言反而是個麻煩。況且……你沒看到萬俟夫人臨走時的眼神嗎？”蘭淵微妙地一笑，“我不要她的，她才欠我更多。”

烏仁娜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並不能完全理解蘭淵所言的意思，但她就是堅信她家姑娘的選擇一定是對的。

或許於此時的蘭淵而言，別人的虧欠和歉意反而是比金銀珠寶更為重要的東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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