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說

天色逐漸黯淡下來, 帳中沒有侍從，完顏琮親自起身逐一點亮燭臺。暖黃色的燭光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多少緩和了男人鷹眸的銳利, 卻仍難叫人看清楚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之下正在考慮著什麽。

完顏琸滔滔不絕地說完了自己的想法後便期待地看著完顏琮、希望能聽聽他的意見。

完顏琮見他說夠了，這才輕輕一笑，從容道：“若是北越王宮需要她一個女人才能幫我守住，我完顏琮也不必逐鹿天下了。”

完顏琸心中一震，想起完顏琮留在王城內的種種部署，頷首道：“四哥說的是，王妃若肯幫我們穩住汗王自是最好，若她不肯配合、也不是缺她不可——四哥這是不打算領她的情了？”

完顏琮卻道：“這個慕容明安識時務，可留。孟溪部, 我們也要派兵去救。”

完顏琸驚訝道：“可是大戰在即，怎可分散兵力？與入關滅遼的驚天偉業相比，一個孟溪部算得了什麽？”

完顏琮微一搖頭，低眸指向大帳正中的地形沙圖。

“老六你看，若沒有孟溪部攔在塔達部與北越之間，等塔達滅了孟溪, 下一步就是北越。”

“他敢！”完顏琸不屑地說：“阿木泰不過是草原上的一匹孤狼, 只知燒殺搶掠、根本不懂得如何治理國家，怎可與我北越相爭？”

完顏琮冷靜分析：“但從地理位置上來說, 北越暫時還離不開孟溪。否則就算我們成功入關滅遼, 北越王城卻為賊人所破, 那我們究竟是輸了還是贏了？”

完顏琸無從辯駁，只能沈默。

“你放心，距離入關只有一步之遙，我不會在這個時候半途而廢。”完顏琮略一沈吟, 做出決定：“可讓老九從王城帶兵馳援孟溪。”

“老九？！”完顏琸聞言險些跳了起來，比方才聽到完顏琮決定增援孟溪部時還要吃驚。“四哥，這怎麽能行？！老九若是贏了，他會趁機拉攏孟溪部、壯大自己勢力的啊！”

“你也覺得老九能贏，對嗎？”完顏琮淺淺一笑，其中情緒難辨，“汗王寵信老九、不僅是因九弟是汗王的同胞兄弟，更因他是個少年英雄，年紀輕輕便英勇善戰、是個開疆辟土的好手啊。只把他拘在王城裏做些文差，可惜了。”

“可是四哥……您就不怕老九的戰功越攢越多，會威脅到您的位置嗎？”怕完顏琮心生不悅，完顏琸忙補充道：“當然那小子還嫩得很，定是遠遠不如四哥的。只是您若是縱著老九這般發展下去，只怕他遲早會成為您的心腹大患啊！”

“六弟，你可還記得曾經一統天下、風光無限的大遼為何會淪落到今天這般四分五裂、茍延殘喘的地步？外敵當前卻不共同抵禦外侮，這是大忌。”完顏琮沈聲道：“大遼曾是天下霸主尚且因此而敗落，我北越還未正式建國，遠不到玩弄權術、勾心鬥角之時！”

完顏琸見他如此深謀遠慮，不由對完顏琮越發心悅誠服，再不敢有任何反對之言。

講完大道理，完顏琮安慰地拍了拍完顏琸的肩，在他耳邊低聲說起了自己的另一層思量：“至於老九，我自是會防著他的。眼下汗王病重，隨時都有可能醒來留下遺詔，老九他不在汗王身邊也好。”

完顏琸一楞，頓時恍然大悟——雖說明眼人都知道完顏琮是比完顏珣更為合適的王位繼承人選，可萬一老北越王醒來後就是偏袒自己的幼弟、硬要把王位傳給完顏珣的話，那可就麻煩了。

若是完顏珣和完顏琮一樣、人都不在王城，老北越王身邊只有一個傾向於完顏琮的慕容明安、還有完顏琮臨走前暗中布置好的心腹……那完顏琮的汗王之位便算是十拿九穩了！

哪怕老北越王當真病糊塗了、想要傳位給完顏珣，只怕完顏珣也聽不到了！

完顏琸由衷佩服地說：“四哥英明！”

完顏琮恍若未聞，只是全神貫註地凝視著面前的天下地形圖。

……

孟溪部王帳之中，和勒博看著眾臣離去的背影長長地一嘆。

塔達部與孟溪部雖是宿敵，但這幾年來各自修生養息、已經許久沒有過這般大規模的戰爭。

原先和勒博覺得自己帶領百姓們發展農耕、畜牧和紡織業是效仿中原皇帝的明智之舉，可以徹底解決草原上缺衣少食的問題、可謂功在千秋。

可是現在，看著孟溪部接連失利的戰報，和勒博忽然懷疑起自己來，不知道自己這些年來苦心經營的一切究竟是對是錯。

難道他們草原人就不該妄圖改變、不該奢望過上中原人的富足生活，就該像塔達部一般居無定所，永遠以捕魚打獵、燒殺搶掠為生嗎？

雖說塔達部的戰鬥實力強於孟溪，可和勒博先前一直都隱隱看不起他們塔達，認為他們才是南楚人口中的“蠻子”。

想到自己年輕時去中原游歷所見到的景象，和勒博實在不甘心回到過去、繼續過那種“茹毛飲血”的生活。

他本以為自己背靠上了北越這棵大樹、就不必擔心再受到塔達部的侵擾。卻沒想到塔達也搭上了遼國，趁著北越與遼國作戰時偷襲孟溪。

他的煩心事實在是太多了。

北越那邊遲遲沒有消息，也不知道慕容明安運作得怎麽樣了。

和勒博是相信長女的能力的，只是北越與孟溪之間畢竟有些距離，和勒博遲遲等不來明安的回覆，難免有些心急。

還有孟溪這邊，除了和勒博本人之外幾乎所有能打的武將都親自上了前線。

可奇怪的是向來勇猛善戰的萬俟洛歸竟然請求留守，和勒博感到奇怪，已經不止一次問他原由，萬俟洛歸都是像剛才那般回答他的——他想留在王城保護汗王、守衛婦孺。

這個理由聽起來似乎並沒有什麽不對，只是現在的形勢實在太過危急……和勒博認為萬俟洛歸還是應該沖在最前頭，而不是留下來保護他們。

和勒博身為汗王當然可以直接命令萬俟洛歸上前線，但他知道前鋒若不是發自內心上的戰場，反而可能會對戰事不利。所以他還是希望能讓萬俟洛歸主動請纓。

和勒博忽然想起開戰之前萬俟洛歸的請求，希望能在戰事結束之後迎娶蘭淵。

他說想要保護婦孺……除了他母親萬俟夫人之外，對萬俟最重要的女人應該就是蘭淵了吧？

他如今不想上前線、除了萬俟夫人不願讓丈夫和兒子同時出征的因素外，是否還與蘭淵有關呢？

和勒博忽然發覺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見過蘭淵這個女兒了，正好去看看她、讓蘭淵去勸說萬俟洛歸，或許蘭淵的話會比他這個汗王的命令還要好用呢？

拿定主意後和勒博便立即起身來到蘭淵這裏。

蘭淵剛從白氏那裏回來不久，身上穿著白氏剛給她做好的另一套新衣裳。

這次的襖裙是淺青色帶蓮花紋樣的，清新淡雅卻又不覺絲毫寡淡，穿在蘭淵身上自有一種說不出的清艷嬌媚。

和勒博一見她便是一怔，不禁感到好一陣意外。

多日不見蘭淵的臉色好了許多、不再似從前一般面黃肌瘦的了。

加上新做的衣裳極能凸顯出她的美貌與氣質，即使蘭淵頭上未著珠翠、臉上未施脂粉，還是有著說不出的動人之色，說是美若天仙都毫不為過。

和勒博呆了一呆，才由衷地誇讚道：“蘭兒，你這麽一打扮都快叫父汗認不出來了。我本以為你娘年輕時已是人間絕色，不想你竟出落得比纖雲當年還要更加美麗。”

從小到大誇她美貌的人太多，蘭淵早就習慣了，只是抿嘴淺笑：“父汗都把我誇得不好意思了。您快進來坐。”

和勒博點點頭步入帳中，說來這還是他第一次來蘭淵的氈帳。見她布置得幹凈整潔，和勒博隨口讚了幾句，又耐著性子和蘭淵閑話了幾句家常。

扮演了一會兒慈父的角色之後，和勒博終於按捺不住，說起正題：“蘭兒近日可曾見過萬俟洛歸沒有？”

其實今日一見蘭淵和勒博就能理解萬俟洛歸為何舍不得離開她上前線了。

若是還沒有娶到蘭淵這樣的絕色美人就死在了戰場上，這輩子豈不是白活一場？

和勒博為何會突然問起萬俟洛歸，蘭淵心中有數，只當不知：“沒有呢，聽說現在局勢緊張，他每日都在城中巡邏，哪裏有空來見我。”

“你見他一面，替父汗勸勸他吧。”和勒博拉下臉說：“父汗不想強迫他上前線，若是你開口的話，他一定肯聽。”

蘭淵當初好不容易才勸萬俟洛歸留下，怎麽可能願意再眼睜睜地看他去送死？

她輕嘆一聲，面露愁容：“父汗，這不合適吧……軍政大事，蘭淵不應幹預。”

和勒博無奈地看著她說：“蘭兒，我知道你打小就與洛歸那孩子情投意合、不想讓他去戰場上冒險，父汗理解、也不怪你。可你不知道現在前線的情況，父汗是真的沒有辦法了！若不是萬不得已，父汗怎麽會走到如今這一步呢？”

蘭淵默了默，輕聲問：“不知父汗可曾請到了北越援兵？”

為了穩定軍心，此前和勒博一直都沒有告訴孟溪部的將領和大臣們北越還沒有派兵增援他們之事。

不過對著蘭淵他倒是沒那麽多顧慮，搖搖頭如實道：“你大姐明安早就向我們透過消息、說是北越王病了，可我萬萬沒想到他竟已然病重到了無法親自理政的地步。現在北越的掌權人是北越王的四弟完顏琮將軍，他與我們孟溪非親非故、又忙於攻打遼國，還不知是否會答應派兵支援孟溪啊！”

聽到“男主”完顏琮的名字，蘭淵篤定地說：“父汗別擔心，他會的。”

和勒博意外地看著她說：“你怎麽知道？你又不認識完顏琮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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