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婚

如果慕容寶芝要嫁去北越，那卓雅作為她的貼身丫鬟肯定是要跟著同去的。

在孟溪族人看來，他們所依附的北越就像冉冉升起的太陽、有著勢不可擋的強大力量。他們堅信北越鐵騎必將踏碎殘破的遼國舊山河，開啟一個全新的時代。更別提與孟溪相比北越兵強馬壯不說，物資還十分豐厚。光是他們每年收到的南楚貢米，就已經超過了整個孟溪三、四年的收成。

所以對他們來說，北越既強大又富庶，能去北越本身就是一種身份的象征。

哪怕卓雅只是寶芝的丫頭，她也與有榮焉。

和寶芝談完之後卓雅便暗暗下定決心，為了不拖他們家姑娘的後腿，她也得像寶芝一樣將目光放長遠些才行。

蘭淵回來後沒多久就發現卓雅對她的態度和以前不大一樣了。

先前卓雅是逮著機會就要用她那大嗓門刺上蘭淵幾句，現在她似乎收斂了不少，不再抓緊一切機會譏諷蘭淵了，甚至偶爾還會用同情的眼光看著她，搞得蘭淵很是無語。

卓雅怎麽會突然間變成這個樣子，蘭淵大約心裏有數，也懶得理她。

比起小姑娘們之間的吵吵鬧鬧，眼下她還有太多值得關心和註意的事情了。

比如說，她得盡快把她這副瘦弱的小身板養好才行。

今天她本想和俊弼一起學學騎馬的，誰知道她這身子實在是不爭氣，竟連獨自上馬的力氣都沒有，還得讓萬俟洛歸托著才能勉強爬上馬背。

下來的時候就更是狼狽了。作為一個初學者，萬俟洛歸給蘭淵和俊弼尋來的都是小馬，可真正坐上馬去後蘭淵才發現馬背距離地面有多高。

最後萬俟洛歸和慕容俊弼一左一右地護著她，好不容易才把蘭淵從馬背上“弄”下來。

就這樣連幾步都還沒走上呢，蘭淵就已經累得氣喘籲籲了，甚至還感到頭暈眼花。

真不是她膽小，而是先前的病還沒好全，身體素質太差了。

蘭淵只能暫時放棄了學習騎射的打算，先在一旁看著萬俟洛歸教弟弟。

不得不說萬俟是個很好的老師，既耐心又會教，加上俊弼本身也不笨，很快就能在萬俟的牽引下遛馬了。

看到弟弟有這麽明顯的進步，蘭淵很是開心。

一旁的東隆含笑說道：“奴才許久沒見蘭淵姑娘笑得這樣舒心了。”

蘭淵一怔，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在我面前，你何須以‘奴才’自稱？”

東隆笑道：“奴才日日跟在少將軍身邊，我家主子的心意東隆自然比誰都了解。”

見蘭淵似乎有些害羞、不知如何接話是好的樣子，東隆忙找補道：“少將軍昨日還囑咐奴才，若是他要領兵出征，東隆就算拼死也需護得蘭淵姑娘周全。既然少將軍不在時東隆便要視您為主，自然是要以奴才自居的了。”

蘭淵聞言不禁微微皺眉。

她昨天都和萬俟洛歸說了別把東隆留給她，顯然萬俟完全沒有聽進去。

這個榆木腦袋，還沒有小俊弼聽話呢。

蘭淵有點生他的氣，傍晚萬俟洛歸來接她時，蘭淵就沒怎麽搭理他。

神奇的是今日萬俟洛歸也有些沈默，甚至是心不在焉。明明他人就在蘭淵身邊，心思卻不知飄到了哪裏去。

兩人就這麽無言地走著。眼看著就要到了蘭淵和白氏所居的氈帳，她本以為他今晚都不會再開口了，沒想到就在這時萬俟洛歸忽然叫住了她：“蘭淵。”

“嗯？”

天際逐漸黯淡下來，漫天星子閃耀其中。

蘭淵回頭看向他時，才發現少年的臉不知何時已然漲得通紅。

她剛想問他怎麽了，就見萬俟洛歸不知從哪裏掏出一枚質地溫潤花紋古樸的羊脂玉發釵。

他微微低垂著眼不敢看她，磕磕巴巴卻很清晰地問：“你……願意嫁給我嗎？”

蘭淵心中一震，沒想到他會突然間這麽直接地向自己求婚。

她看著萬俟洛歸的眼睛，輕聲問：“洛歸，是不是發生什麽事情了，你怎麽忽然間問我這種問題？”

萬俟洛歸如實說道：“今日大妃見了我的母親，想要私下裏為我和寶芝姑娘定親，待旱季結束後便將此消息公之於眾。我聽說後自然是不願意的，因為我的心裏只有你一個人，怎麽可能會娶你妹妹。”

聽了他的話後，蘭淵想了想，按說大妃不該如此心急才是……只怕是今天早上萬俟洛歸拒絕寶芝的事情刺激到了她，才會叫大妃失去耐心、選擇直接去和萬俟夫人溝通此事。

她現在終於明白萬俟洛歸今天為什麽看起來心事重重的樣子了。

“我怕她們會請汗王為我和寶芝賜婚，那樣就再難以回頭了，所以……我不能再等下去了。蘭淵，其實我很早就想告訴你我喜歡你，只要一看到你我就很開心，可是我一直都不敢跟你說……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保護你、疼愛你……”

萬俟洛歸的話似乎還沒有說完，蘭淵已經給出了她的回答：“對不起，洛歸，我不能嫁給你。”

少年楞了楞，似乎是沒聽懂她的話，過了一會兒才問：“為什麽？”

不等蘭淵回答，萬俟洛歸便著急地說：“你是不是擔心我母親會反對？”

萬俟洛歸的父母和大多數孟溪部族人一樣視蘭淵為災星，加上萬俟洛歸向來喜歡跟在蘭淵身後跑，萬俟夫人還會叫她“禍水”或是“狐貍精”。

這些萬俟洛歸都知道，但他並不認為這是一個不可攻破的阻礙。

“母親只有我這一個兒子，只要我執意要求，他們遲早會松口的。大不了我便以死相爭！你不知道，我母親只是看起來不近人情，實際上她再心軟不過了……”

蘭淵搖搖頭：“我不想勉強他們，洛歸，你也不要勉強我，好不好？”

他看起來很受傷的樣子，蘭淵心裏也不大好受，可她若是輕易答應了萬俟洛歸的求婚對誰都不公平。

“其實我也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怕萬俟洛歸難聽不進去，蘭淵放緩了聲音問他：“你究竟喜歡我什麽呢？”

似乎是沒想到蘭淵會忽然問他這種問題，萬俟洛歸楞了楞，好半天才憋出一個答案：“我……我也不清楚，你的一切我都很喜歡啊。畢竟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向來情投意合。”

是了，這就是為什麽蘭淵始終沒辦法過自己這一關。

他們之間青梅竹馬的感情不是她一日一日地相處來的，這份感情並不屬於她，她甚至都沒有關於他們過去的記憶。

“可是洛歸，我只把你當成朋友，也只能是朋友。”

想到白氏、寶芝她們都能看出慕容蘭淵對萬俟洛歸有情，她的這個說法尚且不能說服她們，更別提萬俟洛歸本人，蘭淵只能又編出了一個理由：“我沒有你那麽強大的家世作為後盾，敢忤逆大妃的意思。我和我娘的性命都還捏在大妃的手裏，選擇嫁給你等同於與大妃為敵，而我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麽勇敢。”

萬俟洛歸急忙說道：“蘭兒你別怕，我會保護你的！我會立下更多的戰功，抓緊時間自立門戶。等到那個時候我們便不必再顧忌我父母、甚至大妃……我們還可以把你娘接過來住。”

蘭淵還是搖頭：“不，我不想讓你立什麽戰功，甚至根本不想讓你去前線打仗。這也是我最擔心的——”

她嘆了口氣，用哀傷的眼神看著他說：“有好幾次我都夢到你受了傷，還下落不明、再也沒有回來……我不希望你那樣。”

聽了她的話萬俟洛歸絲毫不感到擔憂，反而笑了起來，滿含喜愛地揉揉她的頭發：“傻蘭兒，夢都是反的，怎麽能當真呢？”

他忽然間想到什麽，露出驚喜的表情來：“你經常夢到我嗎？蘭兒，你還是關心我、在乎我的對不對？”

“我當然關心你、不想讓你出事。”蘭淵拿開他的大手，無語地說：“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不想提心吊膽，不想夜夜難以安眠。你能答應我不再上戰場嗎？不，不說從今以後，只說孟溪與塔達即將要打的這一仗，你能不能不要親自上陣？”

萬俟洛歸楞住了，完全沒想到蘭淵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他是深愛著蘭淵不假，可是……

“對不起蘭兒，我做不到。你怕是不清楚塔達和孟溪雙方的實力，這一仗我們並沒有十足的把握能打贏……若是連我這樣的青壯年都不上陣殺敵的話，那孟溪必然無人可用。如果前線無人保衛家園，你就更加不可安眠了。”

如果蘭淵不知道接下來即將發生什麽的話，她當然會很讚同萬俟洛歸的話。

可是她什麽都知道，就不可能袖手旁觀。

她正色看向萬俟洛歸，沈聲道：“不，正是因為我知道孟溪沒有多少勝算，我才不想眼睜睜地看著你去送死。”

萬俟洛歸長嘆一聲，肅聲說道：“如果是為了保護部族而死，我亦無怨無悔。”

老實說像萬俟洛歸這樣不懼生死的熱血男兒蘭淵心裏還是很敬佩的，正因如此她更希望他能有一個好的結局。

她知道萬俟洛歸不會相信自己的“預言”，只能像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那樣使起小性子：“你口口聲聲說喜歡我，可我說的什麽話你都不聽！”

萬俟洛歸很是無奈地說：“蘭兒，別的事情我都可以聽你的，就這一件不行。”

“可我不想年紀輕輕就做寡婦啊。”蘭淵擔憂地看著他說：“我知道你在戰場上英勇無比，向來是沖在最前頭的，萬一……”

萬俟洛歸見她為自己的安危如此擔憂，心中感動不已，忍不住厚著臉皮去抱她：“我答應你我會保護好自己的性命，一定活著回來娶你。你也答應嫁給我好不好？只要你點頭，我明日就去求汗王，等我凱旋之後就請他給我們賜婚。只要有了汗王的旨意，大妃和母親她們就再也不能逼迫我們什麽了。”

“哪有戰功還沒立下就先要賞賜的？”蘭淵推開他，很是無奈地說：“你這個傻子！”

看來勸說萬俟洛歸這條路是完全走不通了的，蘭淵想要救他性命，只能另想別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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