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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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田思鵲到家時,家裏空無一人,姜萌在餐桌上留了張字條,說劉白生病了,吃藥不見好,她帶他和劉語去醫院輸液,大概七點回來。

往常田思鵲都是六點半到家,現在才不到六點。他泡上要洗的衣物,打開冰箱準備做飯時,發現那對雙胞胎兄弟最愛喝的酸奶沒有了,正好洗衣粉也已所剩無幾,便決定先去超市買這兩樣東西。

姜萌家的小區是五十多年的老小區,又擠又臟,但勝在方便。澡堂超市飯館理發店一應俱全,早上還有推著車在街巷間吆喝賣早餐的,價格都要比外面便宜些。

田思鵲很快從超市買完東西出來,遠遠地看見飯館門口站了兩個人,背對著他的那個看著有些眼熟,便戴上眼鏡看了眼,確認是伊書鯉在和飯館老板娘講話後,立即調轉了方向,打算繞個遠路回家。

老小區的物業請不起日日打掃的清潔工,被行人踩過、車輪碾過的雪變成黑水又凝結成冰,臟兮兮地堆在街道兩側,和遍地頹敗的樹葉一起,構成有些蕭條的風景。

這裏少有車輛進出,所以看到橫在大路中間的摩托車,和靠坐在摩托車上談笑風生的學生們時,田思鵲並不感到意外,他貼著路邊走,想快點越過他們,在前面的岔路口拐彎,再往家的方向走。

他沒有認出這些穿著啟蟄十三中校服的學生,倒是其中一名學生先認出了他。

大大喇喇地將校服外套系在腰上的高個男生向他吹了聲流氓哨:“這不是小田田嘛,原來你現在住這兒啊。”

有幾分熟悉的肉麻稱呼讓田思鵲的脊背竄過一陣涼意,他重新審視了一下朝他說話的男生,半天才從腦海中扒拉出一個名字來,迅速向後撤了兩步,鉆進了單元樓間的縫隙。

比起伊書鯉,他更不願見到齊楚。

他和齊楚的交集並不多,但每次都十分的不愉快。

毫不誇張地說,齊楚代表了他初中四年全部的不堪。

當他鉆進窄巷時,只是一心想錯開這些人,並未顧慮太多。所以當聽到背後傳來摩托車的轟鳴,面前的出口又被一個虎背熊腰的男生堵住時,田思鵲楞了一下,回頭看了眼身後。

齊楚用摩托車堵住了他的退路,帶著另一個長得猴精長相的男生朝他走了過來。

田思鵲面不改色地摘下伊書鯉送的圍巾裝進購物袋,擡手掛在了身後斷掉的防盜網上。

齊楚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踢了踢他的小腿肚:“這是一中的校服吧,好學生就是不一樣哦?校服都這麽氣派。”

田思鵲沈默地貼墻而立,低頭將指關節按得哢嚓直響,用不悅的目光直直地盯著他看,暗示自己的不好惹。

然而齊楚並未將他的威脅放在心上,畢竟他們人多,啟蟄十三中又是桓城出了名的問題學生集中營,他帶的這兩個朋友在十三中也是出了名的打架厲害。

齊楚笑瞇瞇地看著他,舉起夾在指縫間的煙朝他彈了彈:“寄住在姑姑家的感覺怎麽樣?”

田思鵲不說話,臉色愈發陰沈。

他記得他從養父母家搬出來時,沒有告知任何人。

但齊楚這人很古怪,他們初中時甚至連同班同學都不是,可他似乎對他的事都很了解,還一而再再而三地拿著他的私事找他的麻煩。

齊楚見他不說話,又道:“成績進步這麽大,你那個幹爹應該沒虧待你吧?聽說你還在利用假期和周末打工?餵餵,要不要別這麽財迷啊,你錢那麽多,給哥幾個點花花唄。”

聽到 “幹爹” 二字,田思鵲手背的青筋暴起,但他又很快松開了拳頭,輕描淡寫道:“沒錢。”

話說完,他便欲用手撥開那長得像堵墻一樣的男生。

不出所料的,“墻” 分毫未動,在和齊楚交換過眼神後,還猛地推了他一把,齊楚順勢拽著他的衣領迫使他轉過來面對著自己,又將他朝墻推去。

田思鵲的後腦勺重重地撞在了防盜網上,眼前驟然一黑,又迅速恢覆了清明。

他護著自己的頭踉蹌了兩步,掀起眼皮看向齊楚。

齊楚站在暗處,表情不明。他將才燃了過半的煙摁滅在田思鵲的耳側。

“確定沒錢?” 齊楚撥了兩下掛在防護網上的購物袋,“這是什麽,沒錢你還舍得戴圍巾,又怎麽從超市買東西?”

“是沒帶現金吧,現在都是移動支付了,哪還有土鱉用現金,我們給你選擇的權力,支付寶,微信還是 QQ 紅包,你想用哪個我們都可以。”

齊楚的話音剛落,三個男生齊聲笑起來。

他們笑的聲音不大,但落在田思鵲的耳朵裏又十分刺耳。

田思鵲揉了揉自己的脖頸,再次強調:“沒錢。”

“別擋道。”

這樣說著,他想從那個猴精男生身側繞過去,不料又被齊楚一把拽住,一腳踹向肚子,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身後的男生用腳踩著他的肩膀迫使他躺下,齊楚雙手抱胸,踩住他的一只胳膊使勁地碾了碾,仰頭道:“給你臉還不要臉了是不是,誰他媽允許你用那種口氣跟你爹我說話的?”

“你是我爹,” 田思鵲冷笑了一聲,“那你,給我錢嗎?”

他的話音剛落,齊楚便朝著他的臉踢了一腳。

他穿著釘鞋,鞋底的合金釘扯過田思鵲的嘴角,撕開了一道口子。

齊楚罵了一句不堪入耳的臟話。

“沒錢是吧,” 齊楚又拽著田思鵲的衣領拉他起來,將他的頭抵在了墻上,“那我們就打你打你到有錢為止。”

“給我使勁打,量他一個爹不疼娘不愛的賤種,打壞了也沒人追究。”

這些不學無術的男生正值青春火氣最旺的時候,平日裏積壓的火氣無處發洩,聽齊楚這一聲號令,全化作狠勁朝田思鵲發洩了出來。

他們不拿拳頭砸,全憑腳踹,這是最侮辱人的。

田思鵲一身黑白相間的校服,白色的地方很快就被腳印染成了黑色。

其中屬齊楚踹的最狠,他力氣不算大的,但專挑脆弱的地方踢,田思鵲的肚子挨了他好幾腳,實在受不了蜷起身子來,又被他用踩著肩膀按回到地上,壓著胳膊在地上來回地碾。

田思鵲的手臂很快就被粗糙的水泥地擦破了皮,他渾身酸痛,頭暈目眩,但謹記著姜萌跟他說過的話,他緊閉著雙眼,攥緊了拳頭但沒有還手。

“剛剛叫的時候,你不是很狂嗎,啊?” 齊楚鞋底的合金釘在田思鵲的臉上摩擦,“怎麽,好學生在學校外都怕打架被抓被通報批評,連還手都不敢了?”

“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手機呢?”

田思鵲咬著嘴唇,氣若游絲地回答:“沒帶。”

“你他媽!” 這下齊楚的脾氣徹底被他點爆了,“你個把家裏人挨個克死的掃把星,活膩歪了是吧,行,我今天就送你去見你那沒好命的爹媽!”

齊楚一把揪住他額前的頭發往上提,迫使他擡起頭來看著自己。

借著一點微弱的光,他看到了田思鵲藏在劉海下的一抹淡淡的紅色疤痕。

齊楚笑了:“喲,你這是給誰磕頭求饒都把自己磕破相了?小田田,這麽久沒見你脾氣軟了挺多啊,怎麽碰上我還敢嘴硬呢?”

田思鵲抿著嘴不說話,齊楚蹲下身,湊近了用食指頂起他的下巴。

“行,沒帶手機就沒帶,” 齊楚的語調輕佻而傲慢,“你也給你爹磕幾個響頭,今天就先放你一馬。”

田思鵲頭有些發暈,他刻意避開了齊楚的目光,向他身後看去,不看還好,這一看他的神色就變了,掙紮著支撐起身體來。

“你們,別太過分。” 田思鵲咬牙切齒道,又被齊楚壓著肩膀再次撞上了身後的墻。

“怎麽,士可殺不可辱?” 齊楚拿他粗糙的手心摩挲著田思鵲的臉,“這個眼神可以啊,有你初中時那個味,我… 草,什麽東西!”

他忽然大叫著跳了起來,田思鵲看到一個東西從他的衣領裏掉了出來,在地上扭動著,明顯是個活物。齊楚後退了一步,使勁跺了跺腳,卻並沒有踩到那個活物,反而被它伸出的一只鉗子狠狠地夾了一下小腿。

哦,是小龍蝦。

還是紅色的、鉗子很大的那種成年小龍蝦。

別問田思鵲是怎麽知道的,因為很快就有一只小龍蝦砸在了他的身上,掙紮著起身,還狠狠地夾了一下他的外套拉鏈。

很多很多只小龍蝦像子彈一樣彈射到了他們這些人的身上,方才還飛揚跋扈的大男生們和小龍蝦一起亂作一團,很快,他們又聽到遠處一陣警笛聲,猴精的臉色瞬間就變了,輕聲在齊楚耳邊說了些什麽,齊楚暗罵了一聲晦氣,又狠狠地踹了田思鵲一腳。

“算你今天運氣好,下次給我等著。”

言罷,他帶著另兩個男生匆忙而狼狽地奔向身後的那輛摩托,揚長而去。

田思鵲躺在那一動也不動,白挨了一頓打還不能還手,自尊被碾得稀碎不說,痛也是真的痛。

一段時間後,伊書鯉又從那個巷口探出了頭。

他抓著手機,端著一個盆,小碎步跑到田思鵲身邊,看著那一地爬來爬去,一受驚便舉起鉗子來抗爭命運的小龍蝦們,在離田思鵲不遠處停住了腳步。

“你沒事吧?” 他小心翼翼地問。

田思鵲悶悶地 “嗯” 了一聲,捂著肚子站了起來。

他一起身便倒吸了一口涼氣,緊緊攥住了防護網的鐵欄以防再跌倒一屁股坐在龍蝦上,許久才緩過來:“聽了多少?”

伊書鯉 “啊” 了一聲,沒反應過來,沈默了一會兒,他才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你們剛進來沒多久,我就在那邊躲著了。”

田思鵲回想了一下之前齊楚罵他的話,什麽爹不疼娘不愛的賤種,什麽克死了家裏人的掃把星,眼神暗了暗,心想著這下伊書鯉大概也該對他敬而遠之了,便沒說什麽,摘下掛在防盜網上的購物袋,轉身一瘸一拐地向外走。

然而他剛走了沒幾步,就被伊書鯉一把拽住了胳膊。

他剛好抓到了田思鵲被用力碾過的地方,疼得田思鵲咬緊了下唇。

“對不起。” 身材矮小的少年聲音顫抖地說。

田思鵲想掙開他的手,但伊書鯉接下來的話讓他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幫你的,” 伊書鯉的聲音很小,幾乎微不可聞,“我以為你一個人打得過,畢竟傳聞裏你那麽厲害的,而且我自己也害怕…”

“但是我錄像了,全過程都錄了,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報警。”

“不用。” 田思鵲說。

他將購物袋掛在了手腕上,騰出手來拍掉了伊書鯉拽著他的手。

其實伊書鯉不討厭,甚至還挺好的。

田思鵲煩他,也正是因為他感覺到了伊書鯉對自己的好。但他並不想要太多人對他好,正如齊楚所說的那樣,他是個掃把星,誰對他好,誰就遭殃。

他打記事起便沒見過自己的父母,跟奶奶一起生活。七年前的一晚,奶奶說是在電視上看到爺爺了,然後她就義無反顧地離開了家,之後村裏再也沒有人見過她,後來,有人在河邊的草叢裏撿到了她的繡花鞋,基本確認她已經死了。

他十二歲時被姜葭收養,姜葭原本有份好工作,在收養他後不久便面臨破產清算,養母本就不喜歡他,那之後更是覺得他晦氣,吵鬧著叫姜葭送他走,田思鵲再努力學習拿成績出來證明自己也沒用。姜葭最後只能借著上學近的由頭,將他寄養在妹妹家。

而他到姜萌家後不久,姜萌出了車禍,順帶著查出了乳腺癌。

待他好的親人總是禍事不斷,田思鵲也認定了自己就是個掃把星,自姜萌查出乳腺癌後他便自我封閉了起來,他以為只要自己不接受任何人的善意就沒事,沒想到上了高中後,就連只是能和他聊上幾句話的同學都會遭到橫禍。

田思鵲不信鬼神命運,但他更不信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氣:“別跟著我。”

然而他剛走了沒幾步,伊書鯉又追上來了,踮腳用力地抱住了他,按著他的後腦勺將他的臉壓在了自己的頸窩裏。

“會好起來的,你不要躲著我,” 伊書鯉用哄小孩的口吻柔聲說,“以後會好起來的。”

“田思鵲,你叫什麽名字?” 他忽然又不著邊際地問了一句。

田思鵲被他強行按著,感覺快要被伊書鯉身上沐浴露的味道熏得窒息了,大腦也有些缺氧,只能悶聲回答:“田思鵲。”

“田思鵲,你不是掃把星,” 伊書鯉輕輕拍打著他的肩膀,“喜鵲是報喜鳥,你生來就是為了給他人帶來播報好運的。”

“不是那個‘鵲’,” 田思鵲掙紮了一下,但還是沒能從伊書鯉的懷裏退出來,“是商榷的‘榷’。”

伊書鯉有些驚訝:“你的學生檔案不也是這個‘鵲’嗎?”

“以前不是,” 田思鵲說,“後來,我自作多情,改了。”

他以為唐曉竇為他取名時還特意去找了算命先生,他在她心裏的地位應該和田老七是等同的,而事實證明並非如此。

唐曉竇會為了田老七丟下他一個人走,卻不會為了他放下田老七留下來。

田思榷的思是她對田老七的念想,田思榷的榷卻沒有她對田思榷的半點喜歡。

“我不許你這麽說自己,” 伊書鯉有些生氣,“別的我不知道,但有件事… 首先,不經允許擅自打聽你的私事是我不對,這裏我跟你道歉,但是你知道嗎,如果姜阿姨沒有出車禍,沒有去做全身體檢,就查不出乳腺癌。”

“乳腺癌早期是能治愈的,術後效果也很好。田思鵲,如果你非要堅持這些是由你而起的,覺得自己是禍源本身,那你就大錯特錯了,其實是你救了姜阿姨一命。”

田思鵲本來是想推開他的,但聽他說完這些後,他忽然又不想動了。

倒是伊書鯉先放開了他,向後退了兩步,然後鄭重地看著他說:“田思鵲,你摸一下我的頭唄。”

田思鵲挑了下眉,用眼神問他為什麽。

“說出來就不準了,” 伊書鯉低下頭,用發旋兒對著他,“摸一下嘛。”

田思鵲本來是想拒絕的,他不想和別人有太多肢體接觸,但最終他還是鬼使神差地,輕輕地用掌心碰了碰伊書鯉的頭,甚至還小心翼翼地揉了兩下。

等他把手挪開了,伊書鯉才擡起頭來,沖他嘿嘿一笑。

“你小時候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伊書鯉伸手虛著搓了搓田思鵲的胳膊,然後高高地舉起雙手。“呼,呼~ 痛痛飛走了!”

田思鵲楞住了。

“還疼不疼?” 伊書鯉問他,問完後他大概也覺得尷尬了,迅速轉過身去,拉起田思鵲的手就要往外走,“哎呀這裏黑燈瞎火的啥也看不清,也不知道你有沒有掛彩,出去再說。”

“不疼了。” 田思鵲低下頭,輕聲說。

伊書鯉腳步一頓,回過頭來,看向他:“真的?”

田思鵲 “嗯” 了一聲,蜷起手指,輕輕撓了一下伊書鯉的掌心。

以前田思鵲也經常磕碰著,每次他哭著爬起來的時候,唐曉竇都會立即趕到他身邊,念一模一樣的疼痛消失的咒語。

小時候不覺得,長大了再感受,這種咒語果然是有效果的。

“那,” 伊書鯉拉著他的手晃了晃,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最終低下頭,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說,“你能不能,幫我把小龍蝦都撿起來啊。”

“就是地上那些,” 伊書鯉指了指他們身後,“張牙舞爪的,剛剛扔的時候我已經透支了自己全部的勇氣了,我不敢抓它們,它們被我當炮彈丟過,肯定很生氣了,本來就超兇的。”

田思鵲:“……”

伊書鯉一臉真誠地看著他,補充道:“四十多塊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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