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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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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中人?”夏無心沒想到她會這麽問, 著實呆楞了一番,“除去你以外,我哪有別的意中人。”

宋逾白沒說話, 只擡著一雙眼, 清潭無波地瞧她。

“我真的沒有……”夏無心連忙擺手,後背卻一陣汗濕, 不禁想起夢裏那女子。

在沒弄清那人是不是宋逾白之前,還是不告訴她為好,夏無心暗暗想,隨後岔開話題:“先生可否詳細描述一番, 我是怎麽個癡傻模樣?”

這招有效,宋逾白聞言, 柔柔將杯子放下, 思忖了會兒, 才開口:“渾身煞氣,力大無窮,刀槍不入。”

夏無心心虛地摸了摸下巴,這三個詞, 聽著就不像正派。

“東逢上仙, 可曾對你談過身世?”宋逾白問。

夏無心搖頭道:“我問過多次,他只會兇我。我猜是什麽天煞孤星的命格罷, 所以我爹才對我嚴加防範。”

真是如此嗎?宋逾白微微頷首, 將玉指放在鼻尖,垂眸擋住眼底思緒。

再擡頭,夏無心正半趴在桌上, 一雙眼眸炯炯, 粉唇輕揚, 軟聲道:“那先生,真是傳說中的天界帝女?”

宋逾白忙將眼神移向手中的茶杯,沒承認,也沒否認:“你聽過?”

“師姐說的,說你喜歡女子。”夏無心笑瞇瞇道。

一口茶險些嗆進鼻子,宋逾白用衣袖遮住臉,連連咳嗽,雙目泛出水霧,想發怒,又不知怎麽發,只得忿忿放下茶杯。

“你不去探望東逢上仙?”她也岔開話題,只因剛咳嗽過,聲音軟糯了不少。

夏無心收回身體,仰靠在椅背上,低頭玩自己指甲,搖頭:“不了,他上次說,若我有朝一日顯示出一點的惡念,他便會親手了結我。”

“我害怕。”夏無心委屈巴巴看著宋逾白。

宋逾白聞言,心猛然間抽疼,眉頭微皺。

夏無心見狀,輕盈地跳下椅子,伸手握住她椅背,只輕輕一提,便將人帶椅子一齊轉了個圈,迫使宋逾白面對她。

“你幹什麽?”宋逾白不由得捏緊了衣角。

“療傷啊。”夏無心說著,將手放至她胸口前,仙力湧出,絲絲縷縷鉆進心口,如同放了許久的熱水,暖洋洋的。

“還好先生命大,和我這麽皮實的人結了生死契。”她咧嘴笑道。

“你倒會自誇。”宋逾白說完,向來沒什麽弧度的嘴唇,竟像是被逗笑了一樣,輕輕勾起。

她那張臉,當真是上天的饋贈,即便是這麽細微的鮮活,都仿佛驕陽破雲,百花盛放,晃得人眼暈。

夏無心細細端詳了宋逾白一會兒,劫後餘生的平靜這才變得真實,嘆息道:“你若能多笑笑,哪怕你一直視我為無物,我也滿足了。”

少女的情話出其不意,宋逾白還沒反應過來她說了什麽,就已經是臉紅心跳,長睫眨動著,連忙奪回椅子,自己拖到桌前。

宋逾白,多活了幾百年,怎麽又活回去了,她低聲暗罵。

門忽然被敲響,打破了屋中詭異的氣氛,夏無心將門拉開,出現的是個小婢女的臉,她低下頭顱,小心翼翼道:“見過仙長,門外來了不少天界的神仙,要請帝女前去。”

“什麽神仙?”夏無心攢眉道。

“奴婢不認得,只見主人稱他們為上神。”

夏無心還想打破砂鍋問到底,衣角卻忽然被人拉住,回頭一看,宋逾白不知何時已然走到她身後,搖頭道:“別為難她,想必是燕橋請來的。凡間這麽大的動靜,天界不會不知曉,我去看看。”

夏無心見她要走,連忙兩手撐著門框,攔在她面前,執拗道:“不行,天界的人那麽欺負你,都不是什麽好人,萬一要害你怎麽辦,再不濟,你帶上我!”

宋逾白看她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無奈地拍她額頭:“你去又能幹什麽,好好在這裏等著,我刑罰都受夠了,眾目睽睽下,他們也不能再把我綁起來不是。”

“無心。”她又道,聲音難得不再冰冷,細細聽去,如同曬得溫熱的湖水,讓人想要沈溺。

軟下來的宋逾白很難得,夏無心一楞神,宋逾白便從她手臂下俯身走過,淡淡對那婢女道:“帶路。”

等宋逾白走出院子,夏無心才反應過來,擔憂得直跺腳。

她一個人在狹小的屋子裏轉了許多圈,終於還是熬不住,貓著腰出了門,頂著秋日並不熱的艷陽往宋逾白去的方向跑。

一晚的時間,殘垣斷壁已經恢覆了大半,路上還留著些碎石,昭示著昨夜的驚險,誰知剛看見遠處冒著的仙氣,就被一人拉住衣擺,強行拽進了一片樹蔭。

她正要甩開那人,卻聞見了熟悉的香氣,馬上停手,驚喜道:“師姐?”

蘇斜月比她更為欣喜,她一雙杏眼又紅又腫,想必是心軟哭了一夜,如今看見夏無心恢覆正常,眼淚又要落下,滴在粉紅的唇上,猶如果實沾了晨露,亮晶晶的,極為好看。

她伸出手,將夏無心從眼睛到下巴都摸了一遍,這才破涕為笑。

“我沒事,師姐。”夏無心見她這般,心裏也不好受,便伸手將她眼淚擦去,聲音乖巧。

“你可將我嚇壞了。”蘇斜月輕輕彈她額頭,鼻音很重,語氣也軟糯了些,“昨夜我一直守在師尊門外,不敢怠慢,今早他醒了,我便急著來找你。”

“沒事就好。”她雖這麽說,眼神卻一刻都不願離開。

夏無心任由她端詳,輕輕道:“我爹可有大礙?”

“沒事。”蘇斜月吸了吸鼻子,“師尊昨夜被他們的人控制,好在傷勢雖重,卻未曾傷到命脈,將養一段日子便好。”

說罷,她話鋒一轉,又擔憂道:“但是無心,這幾日,你還是別去見師尊了。”

二人眼神交匯,便明白了對方的意思,夏無心勉強微笑,點了點頭。

“你只是露出端倪,可宋先生的身份算是徹徹底底暴露在了旁人面前,那些上仙一出了這座島,此事便會傳遍六界,到時候,她定然會迎來數不清的麻煩。”蘇斜月輕輕道。

她話語中,充滿了惋惜,和覆雜。

她想過宋逾白的身份不一般,卻沒想過,竟會這麽不一般。

遠處,那些天界來的神仙,正肆意地散發著只有上神才能有的祥雲和光輝。

“師姐,你知不知道,天界到底發生了什麽?”夏無心忽然問。

蘇斜月同她對視了一會兒,又將眼神投向天邊,那裏正天晴如洗,飄著幾片棉花一樣的白雲,正隨風翻滾。

她聲音溫和,極適合講故事,便這麽娓娓道來。

那還是一千多年前,那日早霞璀璨,天降異象,九重天上下了雪,萬頃荷塘結冰,眾仙一籌莫展之際,嬰兒啼哭響起,帝女降世,天帝賜名玉衡。

在此之前,天界早已立下太子,故而沒人對這個初生的女嬰在意,直到她顯出驚人之勢。

神仙無情涼薄,玉衡獨自在天宮住了百年,被仙侍撫養長大,百歲之際,驚雷震震,她在睡夢中成了上仙,又過了百年,便已是半神之軀。

仙界這才意識到,比起苦苦修煉了千年都只是半神的三太子玄鋒,這個無人在意的帝女,才是真正的天才。

帝女也不負眾望,成人後,沒有任何的劫數,便輕輕松松成了上神,多次請命帶領天兵,平息龍族□□,很快威名遠揚。

她俠肝義膽,正直良善,斬妖除魔之時,六界幾乎無人能擋。

可惜,成在良善,壞也壞在良善,一日再次同龍族纏鬥時,手下神將戰死,將遺孤托付於她,她特意趕到神將家鄉,救下了那正被人欺辱的小仙娥。

這位小仙娥,名為桑月。

玉衡見她可憐,便將她帶回天界,養在身邊,做了她的仙侍,沒事傳她些功法,手把手助她升為上仙,又給她在天庭找了份文差,眾人都知道帝女對她不一般,自此她便在天界紮了根,被喚作桑月元君。

桑月無父無母,寄人籬下,知道帝女才是她的依靠,便想著法子討好玉衡,整日相陪,關懷備至,玉衡雖天性冷淡,但唯獨對她非同一般,漸漸的,竟對她產生了依賴之情。

桑月知道玉衡的想法,她雖並不喜歡女子,但又怕玉衡拋棄她,就索性順水推舟,從不挑明。

可憐玉衡獨自長大,便將桑月當成了唯一的慰籍,對她掏心掏肺。

時間慢慢過去,天帝也漸漸更為器重玉衡,便將能夠對付龍族的法器,當年元始天尊留下的三寶玉如意,交給了玉衡,命她好好掌管此物,以此抗衡龍族。

三太子玄鋒一向妒忌且畏懼玉衡,生怕被奪去太子之位,修為又遠遠不及,便打了這玉如意的主意,裝作偶遇,吸引了桑月的註意。

桑月很快便墜入了愛河,被玄鋒哄騙得團團轉,以為他只想借用,便答應幫他偷來三寶玉如意,以此作為能去他身邊陪伴的交換。

自此,玉衡的噩夢開始了。

她無比信任桑月,已將她當成至親,所以從不防備,便被她輕而易舉地偷走了法器,待她發現,為時已晚,玄鋒已將三寶玉如意煉化,為自己所用,他心思縝密,並未暴露自己提升了修為,只還作為半神,將自己撇得幹幹凈凈。

三寶玉如意無故消失,天帝震怒,逼問玉衡,玉衡指認玄鋒,可什麽都沒查出來,桑月也一直保持沈默。

之後,便是轟動六界的一夜雷刑,一代帝女,轟轟烈烈出世,又狼狽隕落,從此六界再無玉衡。

蘇斜月說得平靜,聽在夏無心耳中,卻字字震耳,聲聲誅心。

她聽完,原地站了許久許久,才喃喃道:“所以,先生身上的封印,全是那天帝所為?”

蘇斜月眼中也劃過一絲不忍,她撩開額間發絲,點了點頭。

“師姐都知道,他天帝不知道?”夏無心聲音都走了調,她簡直氣得發抖,替宋逾白不值,“這都什麽事兒啊,不過丟了個破法器,連親生女兒都不要了,簡直可笑!”

她一心的怒火不知往哪兒發洩,便朝著一邊的墻壁給了一拳,硬是將之砸出個拳頭大的洞。

蘇斜月連忙握住她拳頭,拍掉上面的塵土,嘆息道:“我說的也是百年來人們的猜測,大家猜的多了,只是我信這個說法。”

“我從小便聽過帝女的故事,所以知道的多一些,也常常為她不平,千年難遇的人才,若是沒有遇人不淑,想必再過個千萬年,會是創世為止,唯一的女天帝。”

從昨日開始,她心情便一直雜亂著,一會兒為帝女是宋逾白而驚訝,一會兒,又為夏無心喜歡的是帝女而悲傷。

“我也信,先生那樣蕙質蘭心的人,若不是有人陷害,怎麽會弄丟那什麽玉如意。玄鋒啊玄鋒,當真是吃了人的肉還要趕盡殺絕,還有那個什麽桑月,簡直是豬腦子,放著宋先生那麽好一個人拿來背叛,反而去愛那個王八,氣煞我也!”

夏無心是真的火冒三丈,原地亂走,將頭發都得亂飄。

“好了好了,已經過去的事了,你氣也沒有用,而且我相信,天界的事,不會真的如此簡單,這背後牽扯的還多著呢。是你這小腦瓜,根本想不到的。”蘇斜月伸手將她發絲理好,柔聲說。

夏無心重重呼吸,越是想,心便越是如同被擰著一樣難受,她想到宋逾白平日裏那副風輕雲淡的模樣,又想到她經歷的事情,便憐惜得不得了。

蘇斜月還想開口安慰,便見眼前氣流散開,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面前,濃眉緊蹙,風塵仆仆,不是趕了一晚上路的燕橋是誰。

“師兄,什麽事這麽急?”蘇斜月問。

燕橋抹了把臉上的汗,勉強維護下成仙的尊嚴,擺手道:“我今早回來便去找師尊,可師尊一句話未寒暄,便要我將無心給他帶過去,我怕有急事,便急忙趕過來了。”

夏無心心中咯噔一聲,像是落了塊大石頭,沈甸甸的。

這兩日,當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半柱香的時辰後,夏無心僵直著身子,站在夏春秋門前想。

感受到了身旁蘇斜月擔憂的目光,她定了定神,朝她寬慰一笑,鼓起勇氣,邁進門中。

屋子裏透著一股朽木味,許是被大雨泡久了,窗子沒有打開,所以十分昏暗,進門便是兩把梨花木椅,夏春秋正坐在其中一把上,看著手中新換的一串瑪瑙珠子。

屋子裏氣氛很壓抑,夏無心不敢說話,只低頭看著自己腳尖,研究已經開裂了的地磚。

忽然,膝蓋一痛,夏無心險些跪下,她心道不好,又咬著牙起身,硬是站直了,擡眼看向夏春秋。

“爹!”她委屈道。

“別叫我爹。”夏春秋開口,隨後將大掌卷成拳頭,抵在嘴邊咳嗽了幾聲。

夏無心突然覺得,從昨日後,他原本高大的身體,似乎佝僂了不少,仿佛一下老了許多,雖然神仙已不會變老。

“你可還記得,我同你說的。”夏春秋繼續道,然後扶著一旁的桌案,顫抖著起身,終於看向夏無心,眼白的部分,混雜著許多血絲。

夏春秋一向疾言厲色,夏無心還從未見過他這種,無奈的,掙紮的眼神。

“若是有一日,你顯露出了一點惡念,我便會親手了結你。”夏春秋自問自答,他似乎不忍多看夏無心,忽然以手掩面。

一旁的蘇斜月和燕橋,聽了這話,面面相覷,皆是十分震驚,蘇斜月連忙開口:“師尊,為什麽?無心她救了我們,什麽惡念,她沒有!”

“為師知道。”夏春秋輕言。

“斜月,燕橋,你們出去,你們不懂,這是為師造的孽,便理應由我了斷。”沈默過後,夏春秋接著道,手掌微張,扯魂鞭出現在他掌心,這次同往日都不一樣,散發著幽幽的金光。

蘇斜月見了這金光,知道這才是扯魂鞭真正發威時的模樣,一時慌了手腳,拎著裙擺上前,重重跪下,用身體擋住夏無心。

“師尊,不要……”她是真的害怕了,帶著哭腔呢喃,一邊挪向夏春秋,一邊試圖用嬌弱的身體護住夏無心。

夏無心忽然想要流淚,但眼底空無一物。

燕橋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卻也上前跪下,俯身磕頭:“師尊息怒,無心昨夜為救眾人,獨自扛下滅龍石,她絕沒有犯錯,還請師尊手下留情。”

扯魂鞭忽明忽暗,照得屋子也忽明忽暗,在它亮起的一剎那,夏無心看到了夏春秋眼底的水汽。

她忽然彎腰,手臂搭在蘇斜月腋下,輕輕一提,便將她拽起,拉到自己身後。

少女眼眸烏黑,深不見底,雖有畏懼卻並不過分,她壓抑著嘴唇的顫抖,開口道:“我是您夏春秋之女,您親手要我命前,至少得告訴我原因,不然,我死不瞑目。”

夏春秋聞言,停下了動作。

他掙紮了許久,正要開口,忽而刮來一股勁風,大門轟然被撞開,數人出現,使得原本就擁擠的房屋,更為摩肩擦踵。

為首的便是宋逾白,她一眼便看見了夏春秋手裏的扯魂鞭,長袂飛揚,便將那鞭子奪了去,揮手扔在一旁,然後一把抓過夏無心,將她扯到自己身後。

那動作一氣呵成,眸光冷厲,多少恢覆了些帝女風範,看得夏春秋,一時不敢動彈。

那隨她而來的幾個神仙皆為天兵金仙,為首的是一白須老者,頭發胡子眉毛皆是一片雪白,看著慈眉善目的,正摸著胡子,勸說宋逾白:“帝女,您莫急。”

宋逾白充耳不聞,她單手緊握著夏無心手腕,將她牢牢護住:“東逢上仙,你這是何意?”

夏春秋不曾想宋逾白會出現,只得輕咳一聲,低頭道:“先生,不,帝女,此事不過是小仙家務,還請帝女不要多管。”

一旁的蘇斜月再次要跪,便被夏春秋揚聲呵斥:“都不許再求情!”

“那我求情,也不能嗎?”宋逾白忽然打斷他話,語氣淡漠。

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她膝蓋一彎,上身垂直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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