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他不顧自己的靈力有衰竭之像，偏要撕開虛空裂縫帶著阿見離開秘境的時候，突然暴漲的靈力沖擊著他的全身，導致他看上去像是個將死之人。

那一段時間，阿見都一直默默地守在他的身邊照顧他，生怕他會出一點事。

也是那個時候，他總會在記憶中有意無意地看到一些既陌生，又熟悉的畫面。

只不過是一閃而過的片段，似是隱隱重合的面龐，讓他在看向鬼見愁的時候，總有一瞬間的發楞。

“怎麽了？”還不知情的鬼王，手在他的面前晃啊晃的。

回過神來的容祉看著對方，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笑容，不想對方擔心自己：“無礙。”

一直到他在錢府的時候，感受了一股難以形容的怪異感覺，最後常柏那些人心心念念的無字天書，被他給挖了出來。

這家夥當初為了自保，自己把自己活埋了，還封了一個封印。

……傻叉。

容祉莫名其妙就想起了這個詞，突然蹦出來，讓他茫然又不解。

他對無字天書並沒有什麽好感，甚至有種想要把對方撕掉的沖動。

但是無字天書跟天道有關，不是他想撕就可以撕的。

倒是無字天書看著他的時候，一副熟稔的模樣，甚至有幾分生無可戀在其中：“我就知道是你，我要白白，白白不在我不跟你走。”

說著還躲在錢盛跟明葉的身後。

明葉那個小子還算機靈，立刻就閃躲；甚至見到錢盛楞在原地的時候，及時把對方拉到一旁。沒有人擋著，無字天書立刻就露了出來，它左看看，右看看，突然就爆哭了起來：“你又欺負我。”

又這個字就很靈性了。

容祉對待旁人一向都沒有什麽耐性可言，他指尖一挑，立刻封住了對方的嘴。

“欸，你的靈力受損嚴重，還沒有恢覆完全～”被封住嘴巴的無字天書很快就沖破了封印，又開始聒噪了起來：“沒想到吧，你現在封不住我了。”

一個拳頭在它的面前，無字天書立刻就閉上了嘴巴。

沒有什麽比武力更好用的東西了。

容祉此刻清楚地意識到。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看這麽大點的小東西不順眼，最後食指一彈，彈向了對方的腦門。

這一碰，鋪天蓋地的記憶全都湧進他的腦子裏，像是一把把小刀割在他的神經上；每一塊記憶碎片都像石頭一樣充斥著他的腦袋，隱隱有要炸開的錯覺。

容祉抿著嘴，強忍著。都已經紅著眼了，手握著拳頭，背脊始終都是直的，沒有一絲彎曲的意思。

他有些想阿見了。

從前想，現在想，想了對方整整有上千年了。

所有的記憶一點一點地拼湊起來，容祉花了好長的時間才消化掉這些記憶。

從他還是鬼城的霸主時，他就曾聽聞鬼見愁的名號；他就是宗門與仙盟，為了消滅鬼城，消滅他而養成的一把趁手的兵器罷了。

對方就像當初的他一般，被利用而不自知。

他是繼自己之後，被稱為第二個的天之驕子。

由於對方的名頭過盛，他開始對對方產生了些許的興趣。

他下山，尋求一個合適的機會接觸對方；只是萬萬沒有想到，因為一個熱鬧，他和對方不小心就碰到了一塊。

真的是無意。

對他說是無意，對阿見來說也是無意。

對方沒有擡頭的時候，他甚至準備越過去想要尋找鬼見愁的下落。

直至阿見擡起頭的那一刻。

他下意識的，倒在了地上。

他是鬼城城主，幾千年來早就是隨心所欲慣了，想幹什麽便幹什麽，此刻誰也認不出他來，他也不在乎自己的顏面是不是會掃地。

只是他更加不會覺得，鬼見愁會搭理他。

那些眼睛長到頭頂的靈修者，從來都不會在意一個普通人。

“對不起。”

原以為鬼見愁要走的，容祉還在想著，如果對方要走的話，我就立刻纏著對方。

“仙長對我做了這麽過分的事情，就打算這麽拋下我走了嗎？”

容祉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更加柔弱一些，這樣當那些人發現鬼見愁準備一走了之的時候，就會來同情他，並且幫助他。

事實上，也的確很多人往這邊的方向看。

不知道是因為他有損對方的面子，還是因為他這一“碰瓷”的舉動，這個傳聞中的“天之驕子”看上去似乎十分生氣，也恨不得要咬我一口般，冷冰冰道：“我不是故意的。”

“可是我腿受傷了。”容祉繼續扮作柔弱無助地看著對方。

還沒有等他反應過來，這個人蹲在了容祉的面前。

他看著對方的眼睛，雖然表情很兇，但是看著他的眼神卻是十分地澄澈。

“你做什麽？”

“上來。”對方看著有幾分不情願的樣子，似乎是顧及周圍人的眼光，並不希望自己的顏面有損：“我背你去醫館。”

容祉覺得對方這個樣子有幾分好笑，也並沒有打算跟對方客氣，貼上去的那一刻，他明顯感受到對方的身體僵硬，以及對方扶著他大腿上那雙手滾燙的溫度。

看著對方嚴肅又認真的側臉，他覺得有幾分莫名的可愛。

其實若是有機會跟對方交友的話，似乎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但是容祉覺得可能性不大，畢竟兩人之間的陣容本就不是一起的。尤其是對方還是特地培養出來對付他的天才，註定只會是成為敵人。

只不過是腿傷，他還是完全可以裝出來的。

他成功地隱瞞了大夫，也隱瞞了面前的鬼見愁，讓對方以為自己是個受傷的普通人，見對方沈默不語的模樣，容祉的心裏有些忍不住想要發笑。

什麽天之驕子，還不是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容祉有些不屑，但同時，覺得這個游戲越來越好玩了些，他甚至想要跟面前這個人繼續接觸下去。

“最近這位公子要好好休養，過幾天就能夠恢覆了。”

“還要過幾天啊。”容祉故作懊惱地看著鬼見愁：“仙長若是有事就趕緊去忙吧，不必為我的事情擔心。”

他對留下鬼見愁並沒有多大的把握，只不過這樣說，他能夠賣對方一個好，自己也能夠在對方的心裏留下一個好的印象，這樣下次見面的時候，他總有把握找借口接近對方還不被對方懷疑。

你現在已經沒有什麽用處了，可以拒絕了。

容祉微笑地看著面前的人，心想。

“我無事。”對方跟他想象的不同，繃著一張臉，直勾勾地盯著他的傷處，沈默了一會後：“我會負責的。”

不知道為什麽，容祉聽到這句話，總覺得有些怪怪的，哪裏似乎有些違和，又似乎好像沒有什麽問題。

對於對方自己湊上來的行為，他當然是喜聞樂見了：“既然仙長都這樣說了，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

“你住哪裏。”對方似乎並不擅長與旁人交流，說話時有些硬邦邦的，活脫脫像是旁人欠他十幾萬枚靈玉：“我送你。”

也不知道那些人是怎麽教的，教出這麽個古板的出來。

容祉繼續扯皮，黯然道：“在下雙親已故，本來是來投奔親戚的，卻不曾料到對方早已經搬家了，如今還尚未找到一處落腳點。”

他用餘光瞄著鬼見愁，但凡對方露出任何一絲的懷疑，他也能夠快速地想出應對的方法。

然而事實上，他那些個“小心眼”，根本就沒有什麽用處，對方毫不懷疑地相信了，點了點頭道：“好吧，既然如此，你就與我同住了。”

對於對方這麽幹脆利落的回答，容祉的思維都有些跟不上對方，有一瞬間楞住了，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你在說什麽？”

因為太過吃驚，甚至連仙長都不稱呼了。

索性鬼見愁並沒有發現不對勁的，只是認真地看著他：“我說，你與我同住便好了。”

對方這一番話，容祉感覺自己就像是見鬼了一樣。

他都有點搞不清鬼見愁究竟是人還是鬼，是哪一邊的了。

容祉沈默了一會，有些不放心，擔心是鬼見愁在試探他，小心翼翼道：“這樣不好吧？太過叨擾仙長了。”

“不好嗎？”鬼見愁微微皺眉，就當容祉以為對方要露出自己真面目的時候，對方接著道：“我覺得這樣挺好的。”

似乎是因為看他過於呆楞了，鬼見愁還“好心”地解釋道：“本就是我撞到的你，既然如此，我理應負責到底，這才是君子所為，不是嗎？”

自己的觀念仿佛被對方全部推翻了，容祉忍了很久，才沒有在對方的面前破功。可是他又忍的很辛苦，不知道該怎麽去形容。

他實在沒有想到，像宗門以及仙盟那樣的歪瓜裂棗，竟然還能夠養成這樣性子的人。

過於單純好騙了些。

他微笑地看著鬼見愁，似乎滿心滿眼都是歡喜和感激：“那就謝謝仙長了。”

這樣，他順理成章地待在了鬼見愁的身邊。

因為太過順利，有時候他都忘記自己是抱著目的來接近對方的。

容祉發現，雖然鬼見愁看上去似乎並不是那麽好接觸的樣子，但是心地卻比任何人都要柔軟，有時候腦回路也比較清奇，就有些想不到的事情，偏偏對方就會想到了。

再跟鬼見愁聊起過往的時候，鬼見愁儼然是與他開始熟悉起來了；這人不知是心性單純過於容易相信別人，還是心機太深，故意用這樣的姿態來迷惑別人：“我當初以為你要訛我。”

說實話，鬼見愁一本正經地講這樣的事情，又因為有些不好意思眼神閃躲的模樣，有些好笑又可愛。

雖然他當初的確是想要訛對方。

即使不是因為錢財。

容祉故意裝作一副驚訝的模樣，然後一臉難過道：“原來在仙長的心中，我是這個樣子的。”

見他裝出來的一副模樣，心善的鬼見愁立刻慌張道：“我只是當時並不了解你，所以才這樣誤會的。”

現在你也沒有很了解我。

但是容祉還在繼續，強忍著，露出一個強顏歡笑：“既然懷疑我，當初仙長為何還要這樣幫我？”

同時，容祉也下意識地松了一口氣。

畢竟這個鬼見愁不是很聰明的樣子，還可以繼續騙。

“因為責任啊。”見容祉看著自己，鬼見愁倒是十分地認真：“我撞到你本身就是我的不對，我就應該對你負責；如果當時的我無視了你的窘境，把你拋下的話，那就是我的不對了。”

容祉覺得鬼見愁就是傻。

但同時，他莫名想起了鬼城。

那個他不喜歡的鬼城。

裏面每一只鬼曾經都是他的敵人，他是那樣厭惡著他們；而如今，他現在也是其中的一員了，還成了鬼物之主。

容祉不知道這是不是上天對他輕信別人的愚蠢而做出的懲罰，而他成為鬼物之主後，並未做什麽，反而通過吸取他們的鬼力來壯大自己的實力，把他們當作是自己的能量場，修煉的墊腳石。

責任二字，對他來說是如此的可笑。

在鬼見愁的對比之下，他顯得是如此的不負責。

心中有一團暗火，不知道是因為他比不上鬼見愁，還是因為旁的原因，他有些爭鋒相對了，頗有咄咄逼人的感覺：“難道你不覺得是一件很愚蠢的行為嗎？”

“很愚蠢嗎？”鬼見愁看起來很驚訝，也沒有因為他的失利而別樣地對待他：“我只是覺得，不管怎麽樣，都需要無愧於心罷了。”

好一個無愧於心。

容祉楞了好一會，他在想著鬼見愁剛剛的話，突然輕聲問道：“那鬼呢？鬼也是嗎？”

鬼見愁似乎有一瞬間楞住，深色有些不自然，點點頭道：“當然。”

他仔細地打量對方，想要從對方的表情中，探求那麽一點點說謊的痕跡，最後發現對方的表情似乎過於真誠了，讓他不知道說些什麽好。

“那仙長對我也只是負責嗎？”

容祉不知道自己還想要知道什麽，他只是這麽想問罷了。

面前的人仔細想了想，然後鄭重地給了他答案：

“不，你現在還是我的朋友。”

那一瞬間，好久都沒有跳動過的心臟恍惚跳動著。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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