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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回京受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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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雕玉砌的華臺樓閣在一片雪色下熠熠生輝,穿過深綠青蔥的冬青園林,繞過如織如繡的錦閣樓臺,顧璋川來到了老夫人的院落。顧璋川成年後便獨居一所,原本的顧府只有老夫人和幾個姨娘居住。

待看到溫潤俊朗的孫兒踏進室內的剎那,老夫人積攢在心頭的焦灼霎時轉化為一股怒氣,未等顧璋川行禮就一聲喝斥道:“跪下!”

顧璋川不辨不急,神色順從,拂襟跪下。

身邊的幾個姨娘雖知老夫人這幾天臉色陰沈,卻不知因為何事,皆面面相覷,不敢做聲。

“你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老太婆!私自入川!誰給你的膽子!!少典呢!叫他給我滾出來!文莊呢!我倒要看看他們如何向我解釋!連個人都看不住、管不了,我要他們何用!!”

老夫人拄著拐杖的手因盛怒而陣陣發抖,面色陰冷無比。幾個姨娘均倒吸一口涼氣,只身入川,若是行差踏錯,這可了得。

頗得老夫人歡心的蘇姨娘從未見過老夫人如此震怒,實在不忍心,極快的斂了斂心神,開口勸道:“老夫人請先息息怒,川兒這不是知錯了來給您賠罪的嘛,你且看在他平安回來的份上,饒了他這次吧。”

一邊的白姨娘見有人開勸,急忙附和道:“就是就是,本來身子就不好,快別跪著了。”

“你們都給我閉嘴!”老夫人怒斥道:“少典呢?!怎麽,他如今的面子大到連我都請不動了!”

顧璋川眉梢微微一掠,如實答道:“少典有要事在身,我遣他出城了。”

“出城!”老夫人扶著拐杖的手狠狠敲著地上鋪著的墨色石面,發出嘚嘚嘚的聲響,怒吼道:“有本事你就遣他出城一輩子,永遠不要回京!!咳咳,咳咳。”

話說的又急又狠,一口氣未緩過來便滯在心口,老夫人擡起右手撫上胸口,一陣急咳,許是太過用力,面色通紅。

“奶奶。”顧璋川眸中一驚,忙起身上前,一手攙扶著她一手輕拍她的後背,幫她捋順了氣兒。

這不上前還好,老夫人近眼瞧著顧璋川消瘦的臉,長途跋涉後眸間的疲累,心間一忿恨,舉起拐杖就向他身上打去。

“老夫人!”

“老夫人!”

幾個姨娘欲要阻攔,可老夫人打的突然,任誰都未曾料到,當蘇姨娘奪下老夫人的拐杖時,顧璋川已經結結實實的挨了幾下棍杖。

長這麽大從未挨過打的顧璋川心知老夫人這次是怒極,不敢再多說話惹她生氣,只靜靜站在一邊。

“唉呀,這如何能打得,川兒本就身子不好,路途遙遠的,藥也不知帶的夠不夠多,路上可有侵了寒氣,瞧瞧這面色,定是幾宿幾宿都沒吃好,沒睡好,今兒早上剛一回府,早膳都沒顧得吃就被老夫人給抓來了,老夫人不心疼,我還心疼哪。”說罷,蘇姨娘走到顧璋川身前,關切的問道:“打到哪裏了?疼不疼?”

顧璋川緩緩擡眸,看向蘇姨娘,除了那真切的關心之外,隱約有一抹異樣的光芒劃過,某種深意藏在她的眸心。

她是想叫自己撒謊,騙騙老夫人,可是,顧璋川在心底苦笑,可是根本不用騙,老夫人這幾下打的,不是敷衍了事,而是確實很用勁。

勉強笑了笑,顧璋川低聲道:“打在後背了。”說完語氣一頓,吐出一個字:“疼。”

他一說完,蘇姨娘像是舒了口氣般回過身去,沖著老夫人輕聲埋怨道:“老夫人——您聽聽,川兒身子弱,您還忍心打他,一路顛簸這身子骨都瘦了,萬一再打壞了可怎麽得了。”

老夫人自聽到顧璋川那句疼後,氣便消了大半,可心底還是隱隱後怕,萬一,萬一,這萬一的情形竟不敢細想下去,若是川兒不在了,自己也就沒有活下去的念頭了。

“自去你父親靈位前跪著,沒我的允許,不許起來!”

蘇姨娘眸間一驚,“這,這,老夫人......”

老夫人擡手打斷她的話,冷聲道:“還不去。”

“是,孫兒告退。”顧璋川向老夫人行了一禮後,又向其餘姨娘行禮,隨後轉身走出了前殿。

蘇姨娘一看此情形,知道這罰定是更改不了的了,便沖沈嬤嬤遞了個眼色,端起桌上的茶送到老夫人面前,柔聲道:“老夫人,這得跪到何時啊,川兒還沒吃早膳呢。”

冷冷瞥了她一眼,老夫人道:“他吃沒吃你如何知道的?”

微一笑:“沈嬤嬤說的,水澄為川兒備下的食盒還在馬車上,一動未動。”

老夫人回頭看著沈嬤嬤,問道:“可是真的?”

沈嬤嬤早已明了蘇姨娘的意思,點頭道:“是真的。公子一回府就安排吳煊為水凝治病,而後跟少典議事,一直到方才,片刻未得休息。”

老夫人飲了口茶,順了順氣後,低低一嘆:“罷了罷了,你們都護著他、寵著他吧,早晚得被你們給寵壞了。”

蘇姨娘一邊接過老夫人手中茶盞,一邊笑道:“哪個就護他、寵他了?我倒是要跟老夫人評評理,這顧府上下,最寵川兒的還不是老夫人您嗎?您這倒怨起我們來了。”

眾人皆隨著蘇姨娘的話低聲笑了起來。

老夫人聞聲亦是一笑:“就你這丫頭牙尖嘴利的,我說不過你,就讓川兒跪上半個時辰,以示懲戒吧。”

蘇姨娘一笑,側身行禮,爽快應道:“遵老夫人旨,我啊,這就去為川兒置備膳食去,免得明個兒瘦了,老夫人再怪罪到我頭上,那我可真真是啞巴叫冤,有口難言啊。”

眾人又是一樂,老夫人揮揮手,笑道:“行了行了,還不快去,要是餓著川兒了,我唯你是問。”

“知道啦——”蘇姨娘笑著走了出去。

空蕩的房間裏,香束輕燃,升起絲縷浮霧,顧璋川祖父、父親等家族的靈位安靜的擺在供桌之上,深褐色的木紋被流暢的刀筆鋒尖刻下金色的名諱,身前一個蒲團,躺在冰冷的地上。

輕輕跪下,顧璋川望著父親的靈位,滿目深情。

“父親,孩兒這次挨罰怨不得奶奶,畢竟此次未作謀劃,私自入川,太過冒失了,好在,上蒼顯靈,讓我平安而歸。不過......”眸間一黯,顧璋川垂眸而視,“五年前埋下的線,自此斷了,所幸鳳陌南再次離開西川,這一次,我定然會將他留在乾國天牢中。”

顧璋川內心一番懺悔後,從懷中掏出水澄交給他的信。

信封上沒有署名,也沒有粘合,顧璋川從信封中抽出幾張箋紙,手腕一抖,展開細細讀去。

只一瞬間,顧璋川被紙上的字跡給鎮住了,那是,那是子夜的字!

璋川: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稱呼你,往常我都是隨著水澄、昭夜她們喚你七少或公子,但璋川這個名字早已在我心底念了千萬遍。還記得你我第一次見面嗎,你笑著對我說:傻丫頭,狼吞虎咽的吃東西是會傷身體的。那時的我,現在想來都覺得不堪,渾身上下盡是汙泥,可你卻不嫌不棄,拉著我臟兮兮的手上了馬車。

你可知,你給的吃食是我這輩子覺得最好吃的,那個食盒我依然珍藏至今。這世上從未有一個男子像你般對我溫潤笑語,你的笑時而淺淡、時而優雅、時而閑逸、時而隨然,你總是於無聲之間牽動我的心魂,而我也心甘情願追隨著你的目光。

說這些話,自己都覺得羞煞人兮,可我知道,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經不在人世了。知道為什麽離開你之前的那個夜晚,我會禁不住潸然淚下嗎,因為我舍不得離開你,想要告訴你一切,卻害怕成為你的負累。於是,我告訴水澄,若是有一天我死了,就將這封信交給你,為此還被她罵了一頓。我知道,現在的你定是心存愧疚,只因當年對我的那個承諾沒有實現,可我想說,璋川,不要自責,若是我必須離開你,那為你而死也是我的心願。我知道,昭夜、永夜她們也是喜歡你的,她們常常取笑我說你待我跟她們稍有不同,可我卻不這麽認為,因為我總看見你對每個女子都笑語連連,在這裏,我想問問你,你待我,是真的不同嗎。我時常在想,將來會不會出現一個女子,是讓你愁眉緊鎖、漠然視之的,若她出現了,那她才是與我們不同的那個人。

沒想到啰啰嗦嗦竟然寫了這麽多,可最想對你說的那句話,卻遲遲懸在嘴邊,不敢說出口。璋川,自我見到你的那一天起,我便只有一個願望,就是身化彩鳳,與君比翼。不過,想來定是不會有那一天了。

璋川,璋川,璋川,光是寫著你的名字,都讓我覺得幸福,可藏在心底的話還是要說的。

璋川,我喜歡你,你可有一點喜歡過我?

子夜

字字句句,如血如花,如箭如矢,淋漓錐心,直刺顧璋川雙目,淚,再也無法抑制,終於奪眶而出。

眼前浮現出子夜燭光之下盈盈淚眼,在案前執筆寫下的這篇絕筆,顧璋川猛地仰頭,淚水淒然而下。忽而眸前景序陡然翻轉,子夜血滿其身,浸透了夜色,顛覆了絕望。

鳳陌南!顧璋川右手緊握成拳,眸間一道寒厲瞬時射出,我定要讓你血債血償!

緩緩合眸,他沈下方才激動的心情,再次看向那張箋紙,慢慢松開右手,將食指放置唇邊,牙關用力一咬,血腥之氣頓時蔓延在齒間。

任由鮮血滴落,跌碎在冰涼陰寒的地面,顧璋川伸出食指,以血為墨,在字跡最後方一筆一畫寫道:喜歡。

剛一寫完,淚水不可抑制的再次流出,紛落滿面。

顧璋川在心底暗暗起誓:這血淚生死凝成的刻骨仇恨,這一點一滴,一分一毫,都要向鳳陌南悉數討回!

手間一動,將那幾張箋紙送入正在燃燒紙錢的銅盆中,火舌紛卷,一點點蠶食著脆弱輕薄的紙面,墨色字跡隨著火燒黑紋的席卷而逐一消逝,連同那猩紅的血跡和熾烈的感情,一道化為灰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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