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幽魂何所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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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兩界通道的盡頭, 是一方圓形的水池。

秋聲緲與姜玉琢祭出避水訣,將冰冷的水流隔絕在外,攙扶著藺楚疏從水面一躍而出, 落在岸邊的草叢裏。

水池外是一片幽暗的叢林。

天空中殷紅的血月湛然高懸, 森冷而詭艷, 早已不是人間顏色。

“按師尊和坊主事先的安排,這裏應當是鳴玉坊的後院。”

秋聲緲湊在姜玉琢耳畔低聲道,

“等長明他們抵達,咱們就快些去尋儲坊主。”

起初,他和姜玉琢對周長明能否支撐通道還比較擔心。

但水池下的靈流循環不止,說明結界正在持續穩定的運行之中。

正當二人松了口氣的檔口, 水面忽然一陣顫動。

翻湧的波流之中,逐漸浮現出兩道身影,緊接著波浪一湧, 將二人沖刷上岸。

“車師姐,長明, 你們怎麽沒用避水訣切斷水流?”

見兩人渾身濕透面色慘白,秋聲緲也忍不住皺緊了眉。

“還有……殷仙尊呢?”

他還想湊到水面附近查看, 卻被車靜姝一把攥住了手腕。

她細白的手指冰冷如雪,死死扣入他的袖擺之中,關節泛起慘青:

“不用找了……”

“師尊她, 師尊她……她已經……”

車靜姝呼出的每一口氣,都因為極度的心痛斷斷續續,她拼命咬著嘴唇, 才克制住漫到嘴邊的嗚咽。

“怎麽會,難道殷仙尊她當真……”

秋聲緲眼眶倏地紅了。

此前他察覺了殷想容氣息的異常,但那人只是搪塞過去, 並沒有告訴他實情。

而且,當時他心裏到底存著僥幸。

畢竟不論是藺楚疏還是殷想容,都是當世修真界數一數二的翹楚。

這般朗月疏星的謫仙人物,不論遇到怎樣的困境與磨難,都應該是堅不可摧、戰無不勝的。

怎麽會折損在兩界通道內,連屍骨都無法帶回呢?

鮮血順著車靜姝的嘴角漫流,悄無聲息之中,她已經將自己的唇瓣咬得鮮血淋漓。

“魔心石毒素已經在師尊體內擴散,她自知萬無生理,便接替了周公子,用最後的力量支撐了通道。”

“是我沒用,連累師尊為保護我受傷,甚至眼睜睜看著她傷情惡化,也無能為力……”

她俏麗的面容上水痕縱橫,不知是池水,還是淚滴。

朦朧的淚光裏,她恍惚間似乎又看到那抹華貴雍容的絳紫身影,風姿綽約,款款而來。

殷想容是長老會中唯一的女修,不僅修為僅次於藺楚疏,在司掌事務的能力上,也有著旁人莫及的卓越才華。

她雖然性情溫柔敦善,卻讓整個璇璣司令行禁止、運轉有條,百年來無一紕漏,堪稱朝音閣的典範。

更何況,她對親近之人,總是給予了無限的包容和關愛。

例如自己的離經叛道,倘若放之別處,恐怕早已被視為不入流的異端,重新打回枯燥乏味的條條框框之中。

也正是因為殷想容的保護和包容,自己才能筆耕不輟,圓了“靜庵居士”這個不足為外人道的文學夢想。

或許人世間最大的悲哀,便是行不逢時,想留的留不住,想做的來不及。

自己甚至都沒有珍而重之地對她說聲謝謝。

車靜姝緩緩放開秋聲緲的衣袖,跪坐在地,雙目無神地望著遙遠的天穹。

哀莫大於心死,這句常用在話本裏的形容,直到此刻,她才算是真的感同身受。

殷相容對她而言,是師尊,是良師,也是無比契合的摯友。

心臟仿佛被撕裂了一個大口,呼呼地漏著風,滲著血。

她咬著牙抱緊雙膝,卻怎麽也收拾不夠起身的力氣。

另一側,同樣渾身濕透的周長明仰臥在草地上,無聲地抽噎著。

他緊攥著殷想容臨死前,交給他的那粒溯影珠。

失去了主人靈力供給的靈武,顯得格外暗淡無光。

但在他註入力量後,還是能隱約瞧見幾絲光影流轉。

這枚小珠裏,盛裝著為藺楚疏洗刷冤屈的關鍵。

只是微微放空思緒,眼前就禁不住浮現出殷想容的面龐,溫和矜貴,氣度高華,莞蓉不可逼視。

他知曉她曾戀慕藺楚疏多年,也曾暗中自慚形穢,覺得她與那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但她給予自己和藺楚疏的,卻是毫無保留的奉獻與回護。

這份虧欠,或許終自己一生,也永遠無法彌補了。

除了葉清漪和藺楚疏,這是第三次,他親眼見證著這個世界的人死去。

從最初符號化的麻木,到如今直擊心靈的創痛。

在他尚未意識到的時候,自己已經與這個世間緊密相牽,再也不分彼此。

既然往者不可諫,來者又是否猶可追?

濃得化不開的悲哀在眾人間彌散開,片刻之後,忽然遠遠傳來一道微微含笑的聲線:

“究竟是哪些不請自來的客人,都到了本座的後院,也不肯來打聲招呼?”

話音未落,一道明黃身影便倏然降臨,一雙幽紫眼眸流眄生姿,正是鳴玉坊主儲月熹。

他一眼便瞧見了雙眸緊閉、胸膛毫無起伏的藺楚疏。

面色微變,眸底閃過絲絲無奈:

“沒想到……絳月當初那句話,當真不是戲言。”

“見過坊主。”

秋聲緲抹了把眼角的淚,和姜玉琢一道躬身行禮。

周長明和車靜姝也緊隨其後。

“朝音閣的變故,此前絳月已經大致向本座說明了。”

他一揮袍袖,“事已至此,哭哭啼啼的像什麽樣子!快些隨本座來,商討接下來該如何行事。”

“是,多謝坊主!”

高懸的心終於有了些許著落,秋聲緲與姜玉琢相視一眼,不約而同地舒了口氣。

如今他們是朝音閣的眼中之釘,任何人都恨不能除之後快。

所幸這廣袤天地間,還能有一處供他們暫避鋒芒。

……

儲月熹帶著五人經過後院一處密道,直接進入了鳴玉坊內部。

再次進入這幢晶石構造的華美建築,周長明的心境已經截然不同。

他註視著儲月熹將藺楚疏的身軀放入一方碧綠的水池內,又添置了些形態各異的珍貴藥草在其中。

“敢問坊主,此舉是何意?”

秋聲緲忍不住驚訝地瞪大了眼。

盡管他多少也算是個醫修,但藺楚疏目前已經處於身死的狀態,藥石無救。

儲月熹的這波操作,屬實在他的認知範圍之外。

“枉你還算是絳月的親傳弟子,這麽些年所學的知識,都不會學以致用麽?”

儲月熹沒好氣地嘲諷道,

“你且仔細感受,在你師尊的軀殼中,可還有神魂存在的任何痕跡?”

神魂存在的痕跡?

秋聲緲瞳孔一縮,急忙一把扣住藺楚疏的腕脈,細細感受起來。

神魂脫離軀體的時機,可謂是生死攸關的竅要所在。

倘若藺楚疏是被天劫靈力摧毀了經脈臟腑,進而導致神魂破裂,那麽即使修覆了他的軀體,碎裂的神魂也無法恢覆。

那樣一來,便是真真正正的身死魂消。

但若神魂脫離在他自己的掌控之內,這樣一來,就存在著神魂全身而退,等到軀體恢覆後,再與之合二為一的可能。

從暗無天日的絕望裏驟然窺見一絲曙光,秋聲緲內心狂喜,幾乎驚叫出聲。

他轉身就要告訴眾人這個好消息,卻被儲月熹用術法制住了口舌。

“切莫聲張,如今時機還未成熟。”後者神秘莫測地道,

“尤其是不能讓那個紅衣小美人知曉。”

秋聲緲很是艱難地消化了一陣子他的詭異稱呼,但心底不免疑惑:

“可長明畢竟是師尊傾心愛慕之人,關於師尊的好消息,難道不應該第一個告訴他麽?”

兩人的對話以傳音入密的方式進行,旁人並無法察覺。

儲月熹卻忽然調開了目光,凝視著虛空某處,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熟悉的氣息倏然襲入鼻端,秋聲緲心頭一動。

急忙循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卻什麽也沒有發現。

方才……難道是自己的錯覺?

他還在疑惑,儲月熹已經繼續叮囑道:

“這麽簡單的道理你莫非不懂?你師尊當初疼愛他到了命根子裏,他是如何回報的?你作為絳月的親傳弟子,難道不覺得憤慨麽?”

話是這麽說沒錯,可通過這種方式……

秋聲緲抿了抿唇,表情顯得有些不忍。

“耳根子這麽軟,他哭哭啼啼幾聲你就狠不下心,日後如何能成事?”

儲月熹佯怒地瞪他一眼,“總之你不必多言,一切但憑本座吩咐,你們照做便是。”

“是……”

盡管多少有些不認同,但秋聲緲依舊縮了縮脖子,依言照做。

儲月熹清了清嗓子,這才面向眾人解釋道:

“這是鳴玉坊獨有的碧瑯池,效用便是使一切事物恢覆原狀,當然,也能用來修覆已故之人的軀體。”

他刻意強調了其中兩個字,不出意外看到人群中周長明身子微晃,臉色登時變得慘白。

這句話同樣被車靜姝聽了進去,她心中一動,忽地一撩衣擺,跪倒在地:

“鳴玉坊主,晚輩有一個不情之請,不知您可願相助……”

“如此大禮,可真是折煞本座了,使不得使不得。”

儲月熹用術法拉著她站起身,頗為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碧瑯池並非萬能的,你那位師尊的身軀早已被魔心石侵蝕殆盡,加之她心意已決,眼下魂魄大概已經入了輪回。”

“縱使你能尋回她的殘軀,只怕也來不及了。”

“不過……”

他望著車靜姝如同霜打殘梅一般慘淡的面色,安慰道:

“修仙者神魂遠強於常人,如若能尋到某種信物,不僅能確保她順利輪回成人,還能逐漸恢覆前生的修為和記憶。”

絲絲縷縷的亮光逐漸從車靜姝眼底亮起。

從極致悲慟到狂喜的情緒轉變,讓她瞬間幾乎承受不住,心跳激烈得幾乎沖出胸膛。

若能……若能再次見到師尊……

她定然珍之重之,愛之護之,再也不讓那人受到任何傷害,心懷任何遺憾。

“關於那枚信物的訊息,還請坊主明示。”

車靜姝的話音擲地有聲:“不論付出何種代價,晚輩都無所畏懼,只求能再見師尊一面,挽回過往的種種遺憾。”

與此同時,周長明也霍然擡眸,定定地望著儲月熹。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位鳴玉坊主意有所指。

表面上他所說的乃找回殷想容神魂的方式,但放諸藺楚疏身上,也同樣適用。

如若碧瑯池能修覆藺楚疏被損毀的身軀,那麽再找回那個人的神魂,助其歸位,是不是就能讓他活過來?

那麽自己對他的虧欠,那些沒能說出口的傾慕之心和肺腑之言,是否能有重見天日的機會?

“請坊主明示!”

周長明淒愴開口,深深一躬,長發曳地。

儲月熹斜睨他一眼,眸中閃過一絲隱秘的揶揄:

“你們可聽說過,靈域有一處人跡罕至的未知領域,名為真無之地?”

作者有話要說:  生還的希望來咯,見面還會遠嗎~

今天好冷,需要評論嗚嗚嗚嗚嗚,眼看著都沒了我好悲痛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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