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主編桌邊放了一堆文稿，都是他自己寫的，他戴上眼鏡，找了一份遞給我。

“看看這個。”

我坐在他對面，伸手接過來。

“這次的主題，我定了童話，和畫師溝通了很久，最近終於交稿了。”

我翻文稿的手一頓。

我有點想看看寧清的畫，但是周主編沒給我這個機會。

我只好別的話聊，我掃了一眼文稿，捕捉到筆者在扉頁寫下的四個字。

異世童謠。

我：“……童話？”

“對。”周主編向後一靠，“淒厲的，綺麗的，異世界的童話，它可以基於我們的世界，也可以是一個完全新的、作者幻想的世界。我想要讀到在這個世界的故事——充滿幻想，正因為充滿了幻想，破滅之後才更顯殘酷。”

還是想要描寫苦痛，他還真是不放棄，這也挺難得。

我低頭看那份稿件，一行小字映入我的眼簾——“於2007年9月，袁英筆。”

我猛地擡頭，“這是袁英老師的？”

周主編點頭。

我說，怪不得。

自己老婆的作品，不發表在自家的雜志上，不造成轟動的反響，那多浪費。

況且還是袁英老師親筆。

雖然不是原件，只是影印本，但也很珍貴了。

我耐下性子去讀這個故事。

在許多文化中，火焰是創造和凈化的象征，它既神聖，又詭秘。

袁英描寫了一個在崇敬火焰的村中生活的少女為她重病的母親治病的故事。

袁英的文字有一種特別的魅力，她讓讀者相信一切美好，她創造出一個火焰無所不能的世界——借村民、傳說和自然之口，讓讀者代入少女，好像真的有這個世界、這個村落存在一般。

少女與村民著魔般信賴著火焰，他們相信火焰能除去人身上的病魔，相信所有的罪惡都會被火焰燃盡。

她開始準備為母親驅邪的儀式。

少女終於準備好了一切，在一個選定的日子，在用火焰焚燒了母親後，她堅信母親的病魔已經根除。少女聽見母親的□□，她慌亂之中，見母親逐漸沒有啦聲息。

她頓悟了，可當她再去尋找母親時，剩下的只有一具遺骸。少女沖向村裏，頭發散亂，表情癲狂。她向所有人陳述她的絕望，村民把她綁起來，因為祭祀稱她染了疾，在她母親死亡的同一天點燃了她的軀體。

少女在火苗燃上繩結後掙脫開束縛，裹挾著滿身火焰沖向村後的湖泊。

如同烈日撞碎冰的鏡面，她帶著軀殼的灰燼沈入湖底。

村民仍舊信仰著、癡迷於火焰。

偶爾有回想起少女的人，最後也以為這是惡魔的蠱惑。

“她從村後拾茅草，撿幹枯掉的木柴，好像只為搭建一個供聖火存續的地方。

火焰燒起來的那瞬，她突然想，豬牛羊放在火裏烤，也會發出悲鳴，那是因為它們不潔嗎？

她問祭祀，祭祀說，當然，人和牲畜怎麽能一樣？

後來他又補充道，因為聖火會做出選擇。

祂會選擇吞噬的對象，會凈化掉一切不潔的東西。

就像你母親……她得的病一樣。

……”

寧清合上文稿，眼底好像有一絲悲切。

“太難過了，對吧？”

她擡頭看我，下意識點頭，過了一會兒，才說道：“像是童話，又不是童話。這篇文章要放到其他雜志上去登恐怕很難，題材小眾，博不了多少人喜歡。”

“我喜歡。”我攪動咖啡，“周老師也喜歡，總會有人喜歡的。”

寧清把文稿放在一邊，像是在想什麽。

於是我問了她，她說：“最後撞入湖的那一幕，我不知道怎麽說……如同飛蛾撲火，但更加悲哀。她好像想洗去自己的罪惡，想洗去賦予在自己身上的過錯——她不是被火燒死的，她死在自己的理想裏，而這份理想從頭到尾都是錯的。”

寧清嘆了口氣，“哪有能擺脫罪惡的方式，寄托於外物的，永遠都不及自內心來的有用，她要是願意去外面看看，離開那裏，或許還有救。”

“可是她不會想的，她不知道。”我說，“一輩子都生活在村裏，一輩子都被這樣教導，她看不到其他的可能性，與其說是寄托，不如說早已走入了絕路。”

“這或許才是最悲哀的地方。”

時代和環境從不曾給她選擇的機會。

能在最後做出反抗，對她而言，已經能稱作壯舉。

我征求到周主編的同意，將影印本帶給寧清。

我們坐在無虞靠窗的那個位置，就像從前一樣。我撥弄著咖啡杯裏的湯匙，寧清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

我知道她是在想那篇小說。

啜一口咖啡，我視線落在她身上。

天氣轉暖之後，無虞也多了些人氣。

我仍舊是時不時地往這裏來，即使寧清不在，我也習慣性地來這兒坐坐。

服務員大多認識我了，笑著說要給我打折。

我一開始想要拒絕，可他們搬出寧清來，說老板會生氣，我也就接受了這份好意。

情誼是還不完的，像個雪球似的越滾越大，我也好把自己的喜歡隱藏在這些情誼裏，多的是借口，也就有些沒休止地對她好。

什麽都想給她，什麽都想告訴她。

我捧起咖啡，啜了一口。

連雜志社的稿子都敢借出來，也不知道我這個膽大包天的家夥下次還會做什麽。

【即使你知道這件事是錯的，但還有一絲生機，渺茫、荒唐，你也仍會嘗試嗎？】

【即使最後成了水鏡中的餘燼。】

【你也仍會做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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