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完)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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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來,陳一天有意無意,總能感覺到這個孩子的變化。

比如她哄奶奶說笑,吃完飯起身默默收拾碗筷,比如她蹲著洗內褲,比如她放學進門,經過他的房間,狀若無意地瞥他一眼……

不知不覺,家裏那個病怏怏的孩子不見了,多了一個少女,用女性的動作舉手投足,用女性的目光打量,用女性的語氣跟人說話。

夜越來越濃,似乎永遠不會觸底。

陳一天也越想越深,很多片段、很多細節跳將出來,眼角的餘光、手指的溫度、覆雜情緒下的倔強背影……

他整晚側著身,半邊身子已經麻了,失去知覺倒還好,讓他更難駕馭的,是滿溢而無處宣洩的,莫名煩躁。

於喬沒有穿文胸。

恐懼在她熟睡中淡去,天色轉亮時,她開始頻繁變換睡姿。

側身時,頭發散落在他胸前,手還搭在他腰上。

仰躺時,雙膝分開,手搭在他腰上。

她穿了條肥大的八分睡褲,淡藍色格子的,吊帶是同色系,純棉材質,肩帶被抻長了,漸漸清明的天光下,鎖骨突出得畸形,再往下……再往下陳一天只好別開眼。

翻來覆去,每個姿勢於喬都睡得很是安然。

好不容易耗到天明,陳一天抽出手臂,很快恢覆知覺。

與此同時,他發現自己的腰廢了——小丫頭翻來覆去,腰蓋分開時,左膝直指他的某處,常規情況下,男人不會把弱點暴露在危險面前,可他連側身空間都沒有,身後就是床沿。

他只好盡量向後,臀.部幾乎懸空。

這還不算,於喬側身時,會整個身體貼向他,交頸之間,呼吸相聞,他要拼命思考三維圖紙,才能勉強壓抑住綺麗心思。

於喬欣欣然睜開眼,陳一天一臉怪異表情,看著對面的墻壁。

※※※※※※※

鑒於與小天哥哥忽冷忽熱、漸行漸遠的關系,於喬沒跟陳一天商量,自己做主,把“品客薯片中獎”當成真的中獎來應對了。

按照郵件要求,於喬提供了身份證覆印件和宿舍的固定電話,孫靈君陪她去建設銀行辦了一張儲蓄卡,把卡號也一並發了過去。

還是小孩子心性,興奮勁兒一過,註意力很快轉移到別處。

初二開學不久,倆人在食堂吃飯,於喬把甩袖湯倒進米飯裏,閉目闔眼地吃下去。

孫靈君帶了利民蒜蓉辣醬,擠在飯缸蓋裏,倆人一人一筷子,抿著辣醬吃,別有一番滋味。

一個細脖子長腳的男生,走過時隨手按了一下於喬的頭,於喬正往嘴裏送一大口飯,臉嗆進勺子裏,蹭了一鼻子蒜蓉醬。

孫靈君不幹了,撂下飯缸追上去,當胸搶了兩拳,男生嘻笑著邊退邊擋,吃飯的人、打飯的人都看過來。

“你他媽活膩了!”孫靈君的吼聲帶著回聲。

那同學還是嬉皮笑臉:“我讓她多吃點!”

“滾!”孫靈君左右開攻,又一拳搶空。

那人又說:“你就不用吃了,你發育得太好了!”聲音不大,剛好夠方圓幾桌聽到。

旁邊的人齊刷刷地看孫靈君。

作為初二的女生,孫靈群確實發育得不錯。

她個子高,皮膚白,從初一就坐在教室後排。

孟姨的夥食對她的生理發育絲毫沒有影響,白色T恤下隱約能看到三排搭扣,她搶起胳膊替於喬報仇,自己渾然不覺,看熱鬧的人群裏,男生們目光已經跟著她起伏。

於喬走過去拉孫靈君回來。

兩人一個瘦弱沈靜,眼尾微微上挑,一個高大囂張,胸前內容豐富。關於“發育”的遐想不知道在多少人腦子裏又過了一遍。

“你倆不是中獎嗎,拿到獎金趕緊給她買……”

孫靈君作勢又要追,那人唬得跑遠了。

尾音沒幾個人聽到,他說的是:“拿到獎金趕緊給她買木瓜補補。”

礦中談不上什麽校風校紀,這個年紀的男孩女孩,各自面對激素水平的驟然變化,懵懂的各類話題層出不窮。

私下裏,於喬和孫靈君也會聊到這個。

礦中校服是藍白色,化纖面料,沾上醬醋油漬會暈染。於喬指著孫靈君的胸前說:“還說自己不大,你看看你,全接住了。”

孫靈君反駁:“我這叫正好!正好!”她越強調,於喬越想笑。

氣極敗壞女俠開始反擊:“誰像你,直接掉鞋上。”

“我小我承認呀!我在等著它們長大呀!”

“哼!你那不是小,你是沒有!”

讓人這麽一鬧,中獎的事情又浮上二人心頭。

發完郵件後,倆人只聊過一次,於喬說她回想了一下,接電話的人是南方口音,嗲嗲的女聲,聽上去年紀並不大,有點香港演員硬拗普通話的感覺。

“像騙子的口音。”於喬說。

這個話題倆人討論多次。動用14歲少女的社會經驗,反覆分析鑒別,雙雙得出結論,她們也沒啥可騙的。

郵件發出多日,再次提起,又是殊途同歸,孫靈君說:“管它呢!一我們不匯錢,二我們不出人,讓她騙個身份證覆印件去吧!”

中獎的事,白天被一句戲言提起,晚上就有了進展。

女生宿舍裝了一部電話,在走廊盡頭。

當晚,於喬接到電話,來自那個嗲嗲的廣東女生。

對方說,工作時間打過幾個電話,都沒聯系上她,今天終於打通了。

對方說,獎金已經打到她的卡裏,讓於喬去查一下。獎金額是5000元,按照國家相關規定,需要繳納20%的個人所得稅,匯到於喬卡裏的是4000元整。

這件事在於喬心裏百轉千回,聽到這個消息,她也沒太興奮,沈著地道了謝。

對方禮貌客氣,說如果沒收到,請再聯系她。末了,請於喬繼續關註寶潔公司,支持品客薯片系列產品。

當晚無話,於喬酣然入睡,連個發財的美夢都沒做。

作者有話要說: 沒校對,有點愧。

還有一章。

☆、紅羅帳共話纏綿-58

陳一天負責的那個項目,最終沒能如李健林的願。

跟陳一天聯系的人說, 他們公司僻出新部門, 專人負責外協人項目的招標。

也不知人家的招標程序是什麽, 反正海鷹機械既沒參與投標, 也沒參與報價,最終拿到了半個項目的合同。

所謂“半個項目”, 就是海鷹機械負責設計和一半的制造, 另一半制造被其他公司拿走了。

這種模式可謂大膽。

在工裝領域, 要麽設計制造一體,要麽設計制造分離,兩種模式都有明晰的責任方。

一張圖紙兩家制造, 涉及關鍵控制點、多點位配合,誤差精確到0.01的制造項目,兩家制造順充不同, 基準點不同, 使用配件不同,出現失誤的機率是很高的, 而且一旦驗收時出現配合問題, 孰是孰非很難說清楚。

對此, 陳哲很憤怒。

李健林城府深, 自那次三方會談後, 沒再表示過什麽。

陳一天則是自責。

在自責中,他又承擔著很多設計任務。

所以陳一天接到陳哲電話,他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在人際關系方面, 陳一天是個十分簡單的人。

他沒有揣摩人心的天賦,也不願意為此花心思。

在海鷹機械,他和陳哲算是最單純的師徒關系,這半年來,他的工作壓力驟然加大,合同被拆分一事,成了他心裏一塊陰影。

關於這些事,他也只能跟陳哲說上幾句。

倆人回到市區,找了家小臟館子,銅鍋涮肉。

沈陽還是老工業城市的底子,街邊好吃的館子不少,消費都不高。

這家店開在不起眼的小街,路過都能聞到涮羊肉和麻醬的香味,鍋一上來,倆人就覺得來對了。

倆人要了一瓶二鍋頭,陳哲倒了兩杯,陳一天也沒推拒。

銅鍋裏先放了蠣黃和酸菜,翻滾起來後,陳哲把一盤羊肉卷一股腦倒進去。

夏天末尾,火鍋店沒那麽多人。

陳哲擺也了長談的架勢。

倆人工作配合默契,但私交真的不多,陳一天沒想到,陳哲想找他談的,完全是另外一碼事。

陳哲說,他不想在海鷹機械幹了。

這開場白,讓陳一天招架不住。

師傅跟徒弟第一次談心。陳哲說,他老婆早對李健林有意見,最近一年多,一直跟他吵,還嚷著要去海鷹機械去鬧,他橫擋豎擋著,才沒撕破臉。

原因是分錢不均。

擱旁觀者眼裏,這事也好理解。說是分錢不均,其實就是分贓不均。

李健林和陳哲早幾年因為工作認識,一來二去,陳哲意識到了李健林的生意頭腦,李健林看中了陳哲的技術實力和業內影響力。

倆人一拍即合,開了公司。

但這個公司從創立就沒有明確合作模式,陳哲覺得自己是經營者,算是技術入股。

李健林大概沒這麽認為。

雖期公司不賺錢,倆人也都沒談錢。

後來公司有了收入,李健林開始給陳哲開工資。

工資月結,3000元整。

因為陳哲在國企有正職,不用繳納各種保險,陳哲比其他員工還省事許多。

這事陳一天不知道,陳哲從來沒跟他說過。

師傅一直跟他說,他和李健林是合作關系,而且,陳哲聯系業務、搶工期做設計,一點都不含糊,合夥人該有的責任心和拼勁他都有。

陳哲投入的時間和精力,一點都不比李健林少。

但是拿到的,卻只是一個普通員工的錢。

天長日久,

家裏嫂子的怨言就出來了。

陳哲說:“早先你嫂子跟我抱怨,我對她很不滿。我覺得我養得起你,不缺你吃不缺你穿,我業餘幹點事,你就不要幹涉,這是我的事業,也是我的情懷。”

“每到年底,我就想,今年幹了幾個大活,效益不錯,李健林不可能再瞇著了,怎麽也得表示表示。可是一年捱一年,加起來,我拉來的項目少說有1000萬了……”

陳一天很驚訝。

“就算不按業務提成,這幾年我的設計費呢?一值一個月3000塊錢?一年……三萬……”

陳一天補充:“三萬六。”

“對。三萬六。”

“今年我也想明白了,你光說你嫂子生氣,她能不生氣嗎?孩子都是她在管,我沒操過心,她為了接孩子放學,換了離家近的工作,家裏家外都是他,我只負責把工資交給她,然後悶頭做我的圖。”

陳一天擔心有什麽誤會,問師傅:“你們這麽多年的搭檔,沒有就此談過?”

陳哲節奏緊湊地喝酒,咂麽一口說:“以前沒談過。我覺得是理所當然的事,他也覺得是理所當然的事,就都沒談。可是沒想到,他認為的理所當然,和我認為的理所當然,不是一回事。”

“那還是談過了?”

“談過了。”陳哲很沮喪。陳一天從未見過他這樣。

他說:“最近不是新招個財務嗎?那個盧姍走了。”

聽到盧姍的名字,陳一天移開眼睛。

“新來的財務是誰?你知道嗎?”

陳一天搖頭。

“是李健林老婆的姑姑還是姨來的。”陳一天反應低迷,陳哲努力擠出一點八卦信息:“李健林老婆不幹了,他跟盧姍那點事兒,他老婆哪容得下,發現就開始布局了,鬧到最後,找了親信來接掌財政大權,李健林也是一點辦法沒有。”

中年人嘴裏說出男女之事,總帶著點逛早市般的大方隨意。

關於盧姍和李健林的關系,他之前看到的、聽到的,都是詭秘表情和竊竊私語。

這下子坐實了。

說實話,他有很強的不適感。

但是陳哲的重點不在這。他繼續說自己和李健林的是非。

陳哲說,年初他明確跟李楗林提過,他說了家裏的難處,為孩子著想,想買個學區房,沈陽的皇姑區、沈河區教育資源比較好,但房價也高,希望李健林把這幾年合作的錢給他結了。

賬都在陳哲腦袋裏,一個一百平的學區房,在當時的沈陽只需要40萬。他覺得以他為海鷹機械做的貢獻,這個數不算多。

而且,他並不是明火執仗地跟李健林要,而是委婉地說出了自己的難處,他覺得是給了李健林臺階。

李健林當時點了頭,說等手上的兩個活結了,賬上有了活錢,就想辦法給陳哲支一些。

年初到盧姍離職,大半年時間,陳哲又跟李健林提過兩次,沒有結果。

直到後宮當政,財政大權被收回,陳哲再找李健林時,李健林就明確告訴他了:錢的事,他說了不算了,也不會給了。他拐彎抹角地說,幾年來陳哲的價值,海鷹機械已經以工資的形式體現了。

再沒什麽好談,只好一拍兩散。

青菜和海帶、土豆片、萵筍、蘑菇都沒動,擺在桌子上,兩人聊得太投入,忘了吃。

只把三盤肉清空了。

陳哲一口接一口地喝,一杯接一杯地倒,陳哲也沒攔著,一瓶白酒終於見底,故事也講完了。

陳哲說:“你嫂子到現在還憤憤不平,我說沒什麽。我這幾年就是說得太少,做得太多,吸取教訓,我得把這事再弄起來。”

陳一天跟服務員要了一壺茶水,看樣子,醒酒茶陳哲也喝不進去了。

徹底失去意識之前,陳哲說:“小天,你等著我。我不可能就這麽沈寂下去,我也想住大房子,請個保姆幹家務,讓老婆去美容院做臉……到那時候,你來找我,我帶著你幹……”

※※※※※※※

離礦中最近的銀行在公交車站附近。

那地方以前是個村,幾經行政區劃更疊,現在勉強稱得上商圈。

對市民而言,有早市就叫商圈。

對地產商而言,甭管比例尺大小,畫個圈能圈進去的,統統叫作商圈。

於喬和孫靈君步行“下山”,礦中學生把上學叫上山,放學叫下山。

站在ATM前查餘額。

機械女聲提示操作,於喬點了“餘額查詢”選項。

畫面一轉,倆人頭同時湊過去,4000元。

確認只需十分之一秒,屏幕反光,映出兩個少女的頭部輪廓。

十分之一秒後,於喬眼前的屏幕晃得厲害,孫靈君的影子開始上竄下跳,把於喬推來搡去,耳膜也被震得生疼。

在劇烈的晃動中,於喬還是努力辨認了一下那串數字,6個0,中間有個小數點,那真的是4000塊沒錯了。

這裏是銀行的自助區,與人工櫃臺隔開。

等待人工櫃臺辦業務的人,隔著玻璃聽不到倆小丫頭的歡呼,只看到穿著校服的兩個女學生跳了一陣無聲的圓舞曲,表情激動到扭曲,口水都要甩出來了。

當機立斷,於喬取出了4000塊錢,孫靈君數了兩遍,各自把2000塊揣進腰包。

礦中倆初二女生中大獎的消息不脛而走。

拿到這筆錢,孫靈君要買SONY隨身聽,問於喬要不要一起買。

當年的隨身聽,國產的愛華牌子也不錯,礦中很多學生用愛華學英語、練聽力。

但是論音質、論品質和外形,學生圈裏還是有人只認SONY和PANASONIC。

有SONY的學生,在礦中也是鳳毛麟角。

於喬想都沒想,不買。

作者有話要說: 23萬字以後沒存稿,可能隔日更的,你們不會怪我吧?

☆、紅羅帳共話纏綿-59

班裏有幾個關系不錯的,要她倆請客。於喬和孫靈君買了兩包零食, 算是應付過去。這一點孫靈君特別堅持, 她說要讓我說, 零食也是多餘。

“這是我倆刻苦努力的結果。”說完自己都想笑, 調整了一下,又正色道:“我媽一到開學就焦慮, 她掙那點錢, 日吃日用勉強夠, 一到給我交學費就抓瞎。這學期的學費也是湊的,我聽見她給二舅打電話借錢了。你雖然比我強點,可你的錢來得不仗義, 校長家的烤腸、炸串兒,你吃過幾回?”

所謂知己,一語中的。

“所以咱們就跟他們不一樣, 請客吃飯, 你請多少錢合適?”

於喬心裏盤算一下,200以內可以接受。

“200?”孫靈君眼睛一翻:“他們吃著你的溜肉段, 心裏還得想, 天上掉下4000塊, 就散出來這麽一點兒。不義之財, 留著幹嗎!”

於喬跟著她, 把一場戲補足,也覺得這個理兒。

買了零食,全班散了, 小小代價,堵住了他們的嘴。

剩下的錢,於喬另有安排。

她給奶奶買了一套廚房用具,三種菜刀、兩把鏟子、一個大飯勺。手感堪比高爾夫球桿,不銹鋼材質,真材實料,鈍鈍的閃著銀光,一看就是好東西。

還有一個人情,她以為還不上了,這個現金大獎,讓她有了機會。

她的折疊自行車,是包括送的。

包括來礦中找過於喬兩次,經過一番實地考察,悉心替於喬開發了上學路線,並且,送給於喬一輛折疊自行車。

是個騎行愛好者喜歡的品牌,Q版訂制,最適合女生騎。

自行車輪子很小,輪胎很粗,展開後車架有流暢的線條,水粉色,騎起來車輪子的裝飾物掄成一片閃耀的光環。

包括自己也買了一輛,同品牌的男士款。

於喬和陳一天因為倒藥發生爭吵那天,臨近放學,包括等在礦中門口,他跨坐在自己的單車上,旁邊就放著這輛水粉色。

於喬對自行車沒有研究,但她從路過的同學眼裏,看到了艷羨。

卻之不恭,受之有愧。

不得不說,這輛自行車拉風之餘,確實帶給她很多便利。

沈陽晴好天氣多,有了它,於喬再不用扛著書包和礦中學生一起趕晚高峰,她還能踏晚風、沐夕陽,周五傍晚聞著各家菜味回家。

接受禮物的當時,她就問過包括價錢,包括當然不會正面回答。

這件事她跟於香說了。

於香也覺得,不該接受同學這麽貴重的禮物。可說歸說,於香匯來的錢並未因此增加,這件事就橫亙在此,成了一喬一塊隱藏的心病。

秋老虎肆虐的周末,包括不知於喬來意,欣然赴約,原本約在肯德基,他嫌人多,硬拉於喬進了必勝客。

兩人各懷心思,一個想著點餐,一個想著還錢。

厚芝士的披薩很誘人。包括替於喬擺好刀叉,挑內容豐富的一塊,鏟進於喬盤子裏。

與此同時,於喬拿出一摞錢來,推到包括面前。

必勝客裏人聲鼎沸,他們倆靠窗坐,包括穿了件藍白色襯衫,肩膀和前胸是天藍色,其餘是白色,打眼看不出什麽,細看來,天藍色是個什麽圖騰,很有設計感。

除了陳家祖孫,包括是於喬在沈陽最親近的朋友。

初初相見,包括還是新樂小學五年級的圓潤小男孩。幾年後,小男孩脫胎換骨,側顏有了棱角,個子也比於喬高出一頭,唯一不變的是他看向於喬的眼神。

包括看向於喬的眼神,向來是純凈的,不摻雜審視、打量、疑惑、悲憫、猶豫種種,他的眼神是無條件的信任、關心、親近、欣賞。

這個眼神,在五年級教室裏、在醫院的病床前、在大年初二吃燒烤的夜裏、在礦中門口泛著臭煤味的黑水河邊,向來如此。

在流動著形形色色食客的必勝客,包括和於喬,兩個孩子的外形都有了驚人的變化,可是包括的眼睛沒有變。

反過來,於喬對包括,也是不帶絲毫拘謹的信賴。

於喬推過一小摞錢,信賴裏融入三分狡黠。“你收好,這是買自行車的錢。”

包括沒聽明白,“啊?”

“你送我的自行車,我不知道價錢……就給你這些。”

包括一時沒作回應,他早把自行車的事情忘了,他從小家境優越,在他的概念裏,錢能改善生活中的不便,那就去改善。

如果不是於喬,是他別的朋友,跟他說想要一輛自行車,他也會二話不說,買來送的。

區別只是,於喬沒有自己提出需求,是他替於喬提出的問題,解決的問題。

“你今天約我出來,就為這事兒?”包括的情緒明顯低落了幾分。

男孩的側顏有了棱角,需要了解他的人仔細辨認,才能依稀看出當年兩頰的肉感。

於喬:“也不是……不是也有日子沒見了麽。”

“那輛自行車,用不了這麽多錢。”他神色不悅,已經很明顯。

於喬沒說話,看著自己盤子裏的披薩。

本來氣氛好好的,眼瞅著要晴轉陰。

包括靠著椅背,目光罩住眼前的小姑娘,視野裏還有一沓錢。

包括跟於喬不同校,看她短發新鮮。這個角度,她的流海完全遮住了眉毛,眉毛隱約可見,然後是鼻尖。

他此刻特別想看她動起來,眼波流轉,說些閑話。這樣一想,就把心裏較的勁卸了。

“快吃吧,要涼了。”

於喬確實餓了,聞言操起刀叉。

飯吃到一半,刀叉不順手,於喬早擱到一邊,她手裏拿起第三塊披薩,吵下尖角肉最厚的一處,吃得流海亂顫。

一張披薩,於喬吃了2/3,又喝了蘑菇湯,才滿足地放下勺子。

包括自己吃得少,看她吃差不多才說:“你哪來的錢?”

於喬眼睛一亮,剛想敘述中獎的事,包括接說著:“不是你媽給的,就是你哥給的……”

“不是,是我……”

“不管誰給你的,這錢是你的生活費,我不能要你嘴上省出來的錢。錢我肯定不要,你要是覺得欠我的,那就把車還給我好了。”這算什麽解決方案。

於喬弱弱地說:“還你個舊車,也不值錢。”

包括又恢覆物我兩忘的純凈眼神,伏在桌上對於喬說:“就是啊,也不值錢——也就一頓必勝客的錢,這頓飯你請,咱倆兩清了。”

※※※※※※※

這筆意外之財,於喬的預算執行起來出入挺大。

她給自己買了兩件文胸,還是剩下可觀的一大筆。

她決定悉數交給莊家。

海鷹機械的陳師傅最近太累。

自那次喝酒後,陳哲沒再來海鷹機械上班。

設計這塊工作,從管理到技術,就落到陳一天頭上。

公司裏氣氛變得怪異,新來的財務接管工作後,財務流程一改再改,合同也要參與意見。

最直接的,以前出差可以借款,現在出差要自己墊錢,出差結束後自己報銷,報銷周期兩個月。

積蓄少的員工苦不堪言。

另外,原來的設計員裏,一個懷孕請了長假,一個正兒八經地提出了離職。

新招來的兩個孩子還沒熟手,不能獨立承擔工作。

陳一天又當爹又當媽。

某天中午,陳一天沒吃午飯,把一個設計初稿的癥結找出來,告訴設計員怎麽改,避免了後期制造和使用中的大麻煩。

他倒也沒覺得餓,困倦感更盛。

他洗了把臉,對著衛生間斑駁的鏡子擼了一把腦門兒。

臉色不好,黑眼圈讓眼睛更加深邃了。

他又捧把水,拍打兩只眼睛,揉搓半天。

他是天生的濃眉,疲倦時,長眼睛裏少了幾分水潤光澤,顯得淡漠而冷峻。

襯衫因為久坐,手腕和下擺全是褶皺,頭發也長了,有兩個月沒剪。

他大力搓兩把前額,指縫帶下十幾根頭發。

這個程度的脫發,是不是要用霸王了?

陳一天此刻最缺的是睡眠。

最好是回家睡上一覺,醒來再吃一碗奶奶煮的白菜肉絲面,或者於喬炒的豪華蛋炒飯。

嗯,還是豪華收炒飯吧。

剛回辦公室,桌上電話就響了。

李健林:“陳師傅,來我辦公室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雙更。

我前段時間失眠,淩晨3點撈起手機刷評論,沒有評論睡不著,有評論更睡不著……

現在不失眠了,已經接受了天橋這對冷CP(攤手)。

冷文作者刷評論和冷文讀者刷更新都很辛苦啦。所以,我會盡量多更,你們也盡量多留評,多暖暖我啊(瑟瑟發抖)!

☆、紅羅帳共話纏綿-60

辦公區就這麽大,總經理就在一墻之隔, 喊一聲就能聽見, 貴為李總, 最近開始打電話了。

李健林找他說了幾件事。

第一, 陳哲經手的幾個活,走之前有沒有交接清楚?他用了“交接”這個詞。半是疑問半是質詢的語氣。陳一天一五一十地說了。有兩個活, 來自上次圖紙外洩和合同拆分的那家公司, 一個處於設計後期, 填肉和和收尾階段,另一個是之前型架的補充,需要設計一個翻轉工裝。還有幾個常規業務, 陳哲不在陳一天也可以獨立完成,不在話下。

第二,李健林問設計部目前幾個人都怎麽樣。陳一天如實答, 工作態度都很端正, 沒有偷奸耍滑,但是經驗不足, 有的還沒開竅, 需要手把手地陪著幹。李健林說悟性有高低, 開蒙有早晚, 讓陳一天耐心教。陳一天點頭答應。李健林又說, 技術幹到一定程度,勢必要分出精力來帶好團隊,傳授好技藝。以前評價你我只看設計能力, 現在我要看你帶出的隊伍怎麽樣、你手下的兵怎麽樣。

雲山霧罩,陳一天也大致明白了他的意圖。

第三,李健林食指、拇指掐著手機,讓手機的四角輪流落在桌上,撐了半晌才說,最近公司有一些人員流動,“希望你不要受到影響,安心做好自己的工作。”陳一天一一點頭應下。

本來是身體倦怠,一番談話下來,陳一天更無心工作了。他打算早走一會,無奈李健林剛找他談過,即刻拎包走人也不合適,正踟躕。

有一個車間工人推門進來,說有一批配件進廠,車間裏有兩組人派到外廠安裝調整,人手不足,需要樓上下去幾個人,幫忙搬一下配件。

幾個年輕的設計員起身欲幫忙,陳一天也跟著起身。

其中一個設計員說:“師傅,你別下去了。”

陳一天說:“一起吧。”

這批材料裏緊固件、膠黏劑和小型配件,金屬居多,還有液體。

車間工作和設計員一起搬,還折騰了將近一小時,才把東西碼進車間庫房裏。

前半段陳一天就覺得腰使不上勁兒,後半段就是咬牙堅持。

論年齡,陳一天不是最大的。車間有一位退休返聘的師傅也跟著一起搬,中間也沒歇過,陳一天也沒好意思休息。

東西搬完,往辦公室走的時候,陳一天就覺出不對勁兒。

不光是使不上勁兒,還覺得得腰側麻木,繼而酸脹,每走一步就疼一下。

眼看著落在隊伍後面,等陳一天進辦公室,已經有人在打卡下班了。

那天李健林走得晚。

連陳一天也沒想到,自己是坐上李健林的SUV,被送回學校的。

車子發動時,他已經無法隨意地坐,他咬著牙調整了十幾個姿勢,最後找到一個疼痛感較弱的坐姿。

陳一天沒選擇回家,他怕奶奶擔心,直接讓李健林載他回學校。

路上,他用李健林的手機聯系了龐傲,讓對方去宿舍樓下接他。

一切安排停當,車裏安靜下來,陳一天才意識到,這是工作之外,他與李老板為數不多的獨處。

李健林意識到他很疼,但是男人之間,尤其是男上司和男下屬,噓寒問暖就會徒增尷尬。

“你才多大腰就這樣,還不如我呢。”李健林邊開車邊說。

兩人同時聯想到別的,陳一天疼得厲害,也實在接不上話,只好任這句話落了地。

※※※※※※※

等李健林的車走遠,龐傲直接把陳一天送到了醫院。

龐傲擔心一個人搞不定,又叫了一個男同學,那個男同學把陳一天安頓好就回了學校,這麽一鬧,動靜就傳了出去,當天晚上林小詩就出現了。

林小詩走路帶風,把骨科病房門挨個推開找。

急吼吼地開了門,又迅速關上,邁出兩步才又折回來,才意識到扣在某張床上的人就是陳一天。

醫生說沒有骨折,是腰肌勞損。

但是傷得比較嚴重,是舊傷覆發。

陳一天一臉懵,他沒有什麽舊傷,別提腰傷,他因打籃球扭傷過腳,以前連片子都沒拍過。

但是醫生一口咬定,他的腰是舊疾。

而且,當年處置不當,導致脊椎某一節的軟組織和筋膜粘連,片子上看得清清楚楚。

醫生說,眼下不宜移動,要臥床修養,觀察兩天再說。

陳一天沒告訴奶奶和於喬,怕他們擔心。

學校本來也沒什麽課,龐傲說他回去跟輔導員說一聲。

海鷹機械那邊,陳一天是按照正式職工考勤,但他的腰傷了,李健林也知道,轉過天來打個電話即可。

陳一天終於得以休息。

可惜不是躺在自家床上,而是躺在醫院裏。

告別的時候有點麻煩,龐傲要帶林小詩走,陳一天也讓他們倆走,但是林小詩不肯。

她不僅自己要留下來,還要龐傲也留下來。

晚上睡哪?龐傲可以伺候陳一天屎尿,她留下來有啥用?

林小詩一概不管,一副視死如歸的架勢。

最後,龐傲指了指床底下的小便盆:“那行,我走了。這個東西你會用吧?要不我教教你?”

陳一天無奈,林小詩羞得低下頭,這才戀戀不舍地走了。

※※※※※※※

兩天後,於喬和奶奶才知道陳一天扭了腰住了院。

跟她們倆一起知道的,還有陳一天的親娘。

陳母回國,當然要見見兒子。

沒聯系上陳一天,只好和奶奶再打電話找,宿舍裏的人跟她們說了實情。

陳母掛了電話就趕到醫院,路上順手給兒子買了一部手機。

2001年,手機還是新鮮玩藝兒,在東北,有手機的是兩種人,一種是社會上場面人,一種是大學生裏的裝B犯。

林小詩和奶奶晚上才到,她們到時,陳一天正在擺弄手機,陳母和林小詩正在說話。

陳母一點不顯老,三年沒在她臉上留下歲月痕跡,相反,時光和閱歷為她憑添風采。

風衣和絲巾搭在床沿上,她坐在陳一天床尾,一手親昵地搭著陳一天腿上蓋的被子,表情泰然,妝容得體,落落大方。

從於喬的角度看來,陳母的眉毛描得略重,眉峰突出,典型的歐美眉形。

林小詩穿了一件白襯衫,設計繁覆,質地優良。套頭圓領,脖子後面一粒扣,胸前一條弧形的褶皺飛邊。

這件衣服的牌子於喬在商場裏見過,淑女屋。

兩人的熱聊被打斷,雙雙站起來,陳母去接奶奶手裏的東西,林小詩去接於喬手裏的東西。

於喬放學到家,陳奶奶正在做吃的,跟於喬說陳一天腰受傷了,住院了。倆人裝好晚飯奔向醫院,路上奶奶才想起來,說你大娘回來了——陳一天他媽。

奶奶準備了四個人的飯,沒想到病房裏多了一位天之驕女。

林小詩去接於喬手裏的飯包,沒提動,於喬表情淡漠地看著她,手上的勁兒沒松。

暗中較了兩輪勁兒,林小詩笑著松了手,於喬自己走過去,冷著臉把東西放在床頭櫃上。

緊接著,病房裏形成兩個社交圈子。

陳母跟奶奶介紹,說這是陳一天的同學,這兩天住院,多虧了她和另外一個男生照顧……

林小詩婷婷玉立,嬌俏可人,巧笑倩兮喊了聲:“奶奶好!”

然後皺著眉頭介紹陳一天的病情。

這番話她已經跟陳母說過了,現在跟陳奶奶說第二遍,穿插唏噓的語氣詞:“哎喲,太辛苦了,還要在車間搬貨……他又那麽拼,畫圖一畫就是大半夜,本來久坐就對腰不好……醫生說了,他這是舊傷呀!仗著年輕不愛惜身體……”

陳母頻頻點頭,時不時看一眼床上的兒子,分離後母子感情的真空瞬間被填滿,百種滋味湧上心頭。

陳奶奶聽了兩句就不愛聽了。合著把大孫子撫養成人,相濡以沫這麽多年,在這個小丫頭眼裏,陳一天就是個做苦力、熬夜賺錢、受了傷還硬抗著的苦孩子。當著親媽說這話,不是打他奶奶的臉嗎!

林小詩何等敏銳,話鋒一轉:“阿姨,陳一天真的特別有實力,也特別有潛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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