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完)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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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中藥喝了好幾年,最近一年多不再連續喝藥了,隔段時間檢查一下,稍有不好,就喝一副藥調理調理。

孩子看上去很健康。

王大夫坦然地對陳一天說:“你帶著孩子來找我,我心裏想:你算是找對人了!但是於喬病得不輕,沈陽的醫院也治不好,我也不能把話說太滿。”

陳一天震驚不小:正所謂福禍相依,於喬這條小命,被命運引領著,無前人引路,無後人跟隨,總算找到一塊落腳的地方,得以喘息。

☆、搖搖擺擺搖向前-36

1999年秋天,陳一天上大二, 於喬升入小學六年級, 六年二班, 班主任依舊是薛老師。

暑假裏, 陳一天也沒閑著。

他除了帶於喬定期把脈、開藥,大部分時間都泡在學校。

經研究生學長引薦, 林小詩和陳一天都進入那個課題組, 積極籌備秋季的“挑戰杯”比賽。

項目負責人是機械工程學院的教授, 神龍見首不見尾,布置完工作就走,主要負責外聯。

那個號稱與一汽大眾有業務往來的就是他。

這人五十多歲, 肚腩微凸,但是喜歡穿防風衣和戶外鞋,面對男生不茍言笑, 面對女生偶爾會逗趣, 有點冷幽默。

林小詩進組就受到熱捧。一來是學長介紹的,學長在組裏負責工作任務的上傳下達, 有一定的江湖地位。

二來, 骨感的身板兒, 配上及腰的長發, 額頭光潔, 眉眼清秀,被人一逗,大眼睛一眨, 活活扇得你小心臟少跳兩下。

所以,有林小詩在的場合,羅教授也會不自覺地抖幾個段子。

陳一天沒那個天資。他的專利被納入報告,他的人被當成墊被的。

暑假裏,原來做基礎數據的本科生不在,陳一天無怨無悔地頂了上來。

他什麽活都幹:打字、覆印、做PPT……外協做實驗,有個殷鋼材質的防撞試驗件,他獨自把東西搬上小面包車,到機加廠鉆孔,再坐著小面包跟著件一起回來。

雖然項目啟動了一段時間,可是比賽時間越是臨近,工作量越是翻倍,而且一個比一個緊急。

這個暑假,因為這個項目,他比上學還忙,有幾次,等數據等到午夜,他幹脆在行軍床上窩一宿。

第二天醒來,冷水洗把臉,繼續幹。

羅教授會給每個人發一點津貼,不知道是學校的統一安排還是學校給了項目負責人授權,暑假裏,陳一天多拿了600塊。

在上大學之前,陳一天從沒為錢發愁過,但是現在,600塊對他來說意義重大。

他的獎學金全用來給於喬買藥了,陳奶奶沒有收入,雖說子女條件好,都會補貼一些,日常吃喝綽綽有餘,可於喬住院也花去不少。

王大夫那邊,因為和於喬的“醫患關系”超級匹配,他早就不指著賺於喬和陳一天的錢,早先一副藥300元,一個月要1200元。

現在只收200元,只是個藥品成本和加工費,極大地縮減了陳一天的支出。

和之前遇到的大夫一樣,王大夫也流露了同樣的擔憂:女孩子要來月經,成年之後病情朝哪個方向發展,誰也說不好。

陳一天把之前大夫的治療步驟說了——摘除脾,有一定的治愈率,或者換骨髓。

王大夫不置可否。

※※※※※※※

於喬小學畢業時,陳一天正在搬磚吃土。

“挑戰杯”中,他把榫鉚與膠粘、鉆鉚相提並論,傳統的木結構連接方式成功應用到了汽車制造領域。

這個概念可謂“從舊帳中翻出了新意”,但打眼看去,實用性堪憂。

可陳一天不打無準備之仗,他高中悶在屋子裏研究的,正是這個。

所以東工大的“挑戰杯”冠軍非他們組莫屬。

接下來的省賽,他們也勝出了。

全國決賽在重慶舉辦,一方面如研究生學長所言,他們的項目負責人的確有人脈;另一方面,組內成員各有分工,林小詩的課題闡述有如沙丘後的一縷清泉,果然獲得了老專家們的滿堂彩;還有一點,2000年的汽車行業真是如日中天,課題與熱門產業結合,關註度居高不下;最後一點,陳一天先用概念抓住了評審組,再用大量的實驗數據和應用實例給他們吃了顆定心丸。

“天時、地利、人和我們都占了,不拿獎對得起誰呢?”這是慶功宴上,教授瞇著眼,腆著肚說的話。

陳一天拿到的獎金,足夠支付於喬好一陣子的中藥費,等這筆獎金快花完的時候,有一家公司找到了陳一天。

說起來,海鷹機械是家小公司,老板與教授素有往來,聽說“挑戰杯”的組裏有個陳一天,就問教授能不能讓他來公司兼職。

陳一天欣然應允。

先是接了幾個邊角小活,跟著公司裏的設計師傅幹,畫些細節圖。

幾個小活交上去,設計師傅用著簡直太順手,跟海鷹機械的老板提起這個大學生,也毫不掩飾溢美之辭。

在設計師傅和老板的要求下,陳一天課餘就去了海鷹機械兼職打工。

於喬小學畢業那一年,陳一天的大二也結束了。

那段時間,他經常在海鷹機械加班加點,沒給自己留有休閑時間。

但是他答應於喬,要去看他們的畢業匯演,順便接奶奶和於喬回家。

學校借用了皇姑區文化宮的小禮堂,整個六年級八個班的師生和校領導參加了文藝匯演。

陳一天進入禮堂時,不知道演出開始多久了。

觀眾席光線很暗,舞臺上打著追光,是一個女孩的小提琴獨奏。

適應了光線,順著看下來,第一排中間坐著幾個人,模樣像領導。

再往後,是穿便裝的學生和學生家長,黑壓壓一片,根本不可能找到奶奶。

他直接退出來,沿著入口一側的通道往後臺走。

於喬告訴過他,她有兩個節目,最後一個節目是大合唱,在所有演出結束之前,她肯定要在後臺候場。

他路過衛生間,上了兩級臺階,推開兩個虛掩著的門,就進入了後臺。

從這個角度看,幕布垂落得很沒規律,紅色絲絨材質,沾了陳年舊灰,超長的部分胡亂堆在地上,一副被千人踩萬人踏的死樣子。

後臺各種舞美設施胡亂擺放,像是剛有人擺上去,又像很多年無人清理。

隱隱有人語聲。

陳一天站定,有一瞬間的不知所措。

突然,紅絲絨幕朝他頂過來,伴隨一個女孩子的驚呼。

陳一天意識到幕布後有人,而且那人離他很近,要跌到他身上,他本能地給予反作用力,把人扶住了。

稍遠的地方傳出嘻笑聲,被他扶住的女孩說:“討厭!別鬧啦!”

然後,幕布被撩開,露出一張化著濃妝的女孩子的臉。

臉抹得很白,眉毛畫得又黑又彎,黑眼圈其實是眼影,最醒目的,是兩個紅臉蛋兒。

化妝的人很用心,處處不肯弱化,再加上流水線作業,妝後都是一樣的臉,根本認不出本來面目。

陳一天和猴臉對視5秒,才提醒自己移開視線。

第一個假臉出現後,他目光一掃,就看到好幾張假臉少女,遠遠近近,影影綽綽。

隔著舞臺,他看向後臺的另一側。

那裏也有幾個孩子,有男孩有女孩。

女孩們化著同樣的妝,只是離得遠了,五官模糊,沖擊力不那麽大,這才看清她們的裝束。

短褲和背心,不是一般的短褲,也不是一般的背心,是白色的,屁股後面有一個白色的毛球,頭上還有白色發箍,上面長著兩只長耳朵,材質不怎麽好,耳朵全都耷拉著,耳心處有紅色,和腳上的紅色短靴呼應。

不知道哪借來的演出服。

有一只兔子正腳踩著道具箱子,將軍部署戰術一樣,揮動著手臂,說著什麽,屁股上的毛球跟著一撅一撅。

她身後站著個男孩子,穿著西裝,打著領結。

他被兔女郎在談話吸引,晚禮服穿出了儐相氣質。

高談闊論至酣處,毛球吸引了他的註意力,嘻笑著伸手擼了一把。

陳一天快步走過去……

他雙手握拳,呼吸加速,一股怒氣直沖腦門。

於喬回過頭來時,看到了陳一天。

他穿著T恤牛仔褲,昏暗的後臺燈光下,他憑借身高優勢,外加天外飛來的殺氣,氣場成功地蓋過了所有盛裝的孩子。

他手裏緊攥著男孩的領結,光線原因,臉全埋在陰影裏,但肢體語言很明確:想打人。

六年級的孩子,男生還是比女生發育遲,男孩被提起來,一手徒勞地揪著陳一天的拳頭,茍延殘喘,表情驚恐又痛苦。

“哥!”於喬的語氣裏沒有驚,只有喜。

偉人於喬瞬間變成妹妹於喬。

她耷拉著耳朵跑到陳一天面前:“哥!我以為你不來了呢!剛才我跳兔子舞,你看了嗎?我在跳的時候還找你呢,沒找到。”

陳一天看著於喬的臉,一臉嫌棄。

嫌棄讓他有了鮮活的表情。

於喬看向攥著領結的手:“你惹我哥幹嗎?”然後欣喜地對哥哥說:“他是我同班同學,我們一起表演大合唱。”

陳一天松了手,領結男孩落到了地上,胸前的襯衫皺了一大片,男孩狼狽而不知所措。

感覺到周圍同學的目光,陳一天瞇了瞇眼睛,又看了眼於喬那張臉……

輕輕呼出一口氣,松了松身側的手說:“沒事,我認錯人了。”

說著轉身要走。

於喬俯身拍了拍領結男孩的肩膀,算作替她哥和解,擡腳跟在陳一天身後。

轉過身來,走向後臺出口的一段路,陳一天徹底醒過神來。

他在龐傲電腦裏看過幾個視頻,那個命名為“電影”的文件夾裏,有美國的,有日本的,有童顏巨乳的,還有後母人妻的。

陳一天也算見多識廣。

所以他打眼兒看到一個兔女郎,進而辨認出於喬,幾乎在同時,於喬尾巴就被人摸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為什麽要挑戰這個難度…

☆、搖搖擺擺搖向前-37

“哥!你要去找奶奶嗎?”

後臺的門剛合上又被於喬推開,光線變得正常了, 於喬的裝扮終於落地了。

不知道從哪借來的演出服, 人造毛都打綹了, 銀色部分離開舞臺光, 處處彰顯著廉價。

舞臺的側面出口正對著衛生間,於喬站在這裏說話, 也沒了曠遠的回聲, 甜得有度, 可以應付。

“奶奶在哪?”

於喬又說了兩句話,陳一天根本沒聽進去。他記起於喬說,下面有他們班的合唱節目。

他此行的目的是看節目的, 對,那他就進劇場吧,進去坐哪啊?對, 找奶奶。

於是他問:“奶奶在哪?”

於喬覺得陳一天是累了。

她的哥哥現在是設計員, 每天算餘量、畫圖紙,全是腦力勞動, 不走神兒才怪。

於喬告訴他奶奶大致坐在什麽位置, 又強調說, 她的合唱節目馬上開始了, 讓哥哥和奶奶準備好。

陳一天擡手, 動作軌跡是想按按於喬的頭頂,頓了一下又收了手。

於喬眉心一木,眼睛眨了眨。

陳一天說:“我別把你的妝弄化了, 晚上要走夜路,正好辟邪。還不快回去,馬上該你上場了!”

※※※※※※※

六年級一共八個班,每班選送三個節目參加文藝匯演,加上校長講話、畢業生代表講話等環節,活動持續兩個小時。

六年二班的兔子舞節目靠後,和班級大合唱只隔兩個節目。

所以於喬沒有時間換裝,直接在後臺候場。

主持人報幕,大合唱即將開始。

大幕一拉開,小舞臺也熠熠生輝。男生穿西裝打領結,女生有兩種裝束,一種是白紗裙,另一種是兔子裝。

奶奶最喜歡這樣的熱鬧場面,一大堆孩子,統一著裝,整齊劃一,尤其當是還有個自己孫女。

她探著身子,用五秒時間,迅速找到了於喬。

陳一天把整個身體“搭”在椅子上,放松到吊兒郎當,有點不成樣子。

奶奶問:“你看見沒有啊?在那呢!第二排。”

小禮堂很簡陋,椅子是站起來自動收起的,整排連在一起,空間並不大,兩側扶手是金屬的,氧化得厲害,表面黑而且油膩,座位和靠背就是一層薄板,還預設好了弧度,陳一天坐得非常不爽。

他把屁股盡量往前挪,好讓上半身陷進座位裏,兩條長腿無處安放,一左一右叉著,面無表情地虛望著舞臺。

如果把寸頭換成斜流海的黃毛,活脫脫一個社會不良青年。

他擡起下巴,用支下巴的手隨便往臺上一指,算是回應奶奶的問話。

收回手,繼續拄著下巴,盡量讓目光不聚在某一點上。

他比奶奶更早看見於喬,幾乎在大幕向兩側退開,於喬剛露出來的時候,他就看見了她。

於喬的頭發又黑又密,自帶離子燙效果,奶奶用自家剪刀剪的,“冒英子”發型。

當時是2000年,沙宣發還沒流行,電影《天使愛美麗》也沒公映,所以於喬的發型離時尚很遠。

奶奶只把她的頭發左、後、右側剪到齊耳,流海剪齊。入夏以來,為了涼快,她讓奶奶把流海剪得更短,露出眉毛。

這個發型梳久了,與人融為一體,似乎發型跟五官一樣,就應該是那個樣子。

前奏很長,前奏結束,男生獨唱了第一小節。

輕輕敲醒沈睡的心靈

慢慢張開你的眼睛

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獨地轉個不停

果然是這首歌,畢業啊,年會啊,歌詠比賽啊,老是有人唱。

陳一天覺得無聊。

擡頭尋找天空的翅膀

侯鳥出現它的影跡

帶來遠處的饑荒無情的戰火依然存在的消息

女聲入耳悠揚,掌聲再一次響起來,明顯蓋過了剛才的男聲。

奶奶使勁鼓掌,這是她家於喬在唱。

玉山白雪飄零

燃燒少年的心

使真情溶化成音符

傾訴遙遠的祝福

於喬就是個被疾病耽誤的歌壇新秀。

當年有個詞,叫“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五年級運動會,於喬靠接力賽出盡了風頭,六年級畢業匯演,於喬又憑婉轉歌喉再次圈粉。

於喬平時也愛哼歌,陳一天覺得她只是不跑調的級別。

可是聲音從話筒傳出來,效果就完全不一樣了。

溫潤不尖利,中氣很足,高音是飄上去的,根本無需廢力往上頂。

觀眾席有不少人抻著脖子往臺上看,因為唱前一個小節的男生就站在第一排,大家都想知道這女聲是誰唱的。

陳一天根本沒稀看。

他知道二排左二是於喬,稀爛賤的妝,大彎眉毛,冒英子發型,戴個兔子耳朵。

已經到了合唱部分,所有人跟著音樂的節奏,上半身左右搖擺,於喬手中的麥克風已經遞了出去,正跟大家一起晃。

唱出你的熱情伸出你雙手

讓我擁有著你的夢

……

演出結束,兔子裝還給了班主任,殘妝還掛在臉上,於喬跟著奶奶、陳一天出了小禮堂。

於喬興奮的勁兒還在。

生病讓她一些潛在的性格外化了。以前心裏裝了十句,最多只說兩句,現在是有騾子不吹馬,小到想吃什麽、討厭誰,大到是非觀、人生觀,從不藏著揶著。

她變得直接,但並不是話癆。

她只在想表達的時候,足斤足兩地表達。在泛泛之交眼裏,她依舊是內向沈默的。

今晚她很高興。奶奶陪她來的,小天哥哥後來也來了,還去了後臺探班,還看了她的大合唱。

她穿著面口袋一樣寬大的藍白色校服,走在另外兩人中間,左邊挽著奶奶,右手去夠陳一天。

陳一天沒留神,被她攬住了胳膊。

校服面料是化纖的,前一秒還有夜風吹過皮膚,後一秒就被校服袖子悶住了。

陳一天呼吸一窒,硬著頭皮走了幾步,就把胳膊抽走了。

“大熱天的,離我遠點兒。”

於喬沒在意,繼續挽著奶奶侃演出的事。

※※※※※※※

於喬升入了一所臭名昭著的初中。

這一次,於喬的媽輕敵了。她在江蘇開著小印刷作坊,時不常兒地打個電話,無非問問於喬的身體情況,奶奶、陳一天和於喬三人生活平穩,她的問安電話都顯得多餘。

另外,於香孤身一人做營生,也有點自顧不暇。

所以,小升初這件事,於喬沒有提前籌謀。陳奶奶不懂,陳一天借“挑戰杯”進入半個職場,所有人都忽略了選擇中學這件事。

生病前,於喬憑借基本在線的智商,還能湊合考個名次。鬼門關上回來後,於喬對學業更是放水。所以,很多家長打聽政策、張羅學區房、遷戶口的時候,很多同學埋頭沖刺、報各種補習班的時候,於喬還在打哈哈。

等到畢業臨近,一看劃片政策:於喬父母無房,爺爺奶奶姥姥姥爺更沒著落,陳一天家的房子她只是暫住,排位下來,她就被分到了那所“著名”初中。

於喬無可無不可,她除了每周取藥、每天喝藥,只知道瘋玩傻樂。

陳一天跑了兩次學校,六年二班班主任薛老師耐心解答,結論不改。

這樣,全家人都只能接受這個事實。

陳一天這個暑假,過得像個上班族。

別看海鷹機械是家小公司,可業務還不少。

公司的老板陳一天見過幾面。叫李健林,大高個,大眼睛,夏天愛穿價值不菲的寬條紋POLO衫,上衣揶在淺色休閑西褲裏,對人極有禮貌,也極有距離感。

陳一天跟著一個工程師畫圖。

這位工程師不是海鷹機械的正式員工,他也有正職,是一汽大眾的設計室副主任,叫陳哲。陳一天剛來不久,陳哲跟李健林到底是聘用關系還是合夥關系,他也沒參透。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陳哲把海鷹機械當作一項事業,認真在做。

陳一天憑興趣鼓搗過設計軟件,前幾年還是紙質設計,現在電腦設計軟件的應用逐漸多了,陳哲也是易於接受新事物的人,他覺得陳一天上手快、悟性好,大小幾個項目都帶著他。

2000年夏天,海鷹機械的活就沒停過。陳哲工作日要去上班,只能雙休或者提前下班,過來看看。

手上的這個活,就是給一汽大眾做的新車型組裝工裝。

設計思路跟陳一天交待過了,主體設計陳哲做出來,填肉的工作和細節的調整都由陳一天來完成。

海鷹機械工作地點很偏,叫關音屯,繁華程度連於喬、陳一天抓藥的北鎮大市場還不如。

陳一天在沈陽生活這麽多年,也是第一次來這個地方。

城市的西北角,只通一輛公交車,海鷹機械距離公交車終點站500米。下了公交車,路過幾個廢棄的廠房,再繞過一個立著關音石像的小轉盤,就能看見公司的水泥墻了。

陳一天進門是早上十點。這地方太偏僻,連個晨練的人都遇不到,繞過觀音石像的時候,天光之下,他居然隱隱覺出莫名的寒意。

陳一天輕車熟路,進門站定,正往下摘雙肩包,身後的鐵門咣當一聲。

一個大開間,七八臺電腦,擺得很密,但是一個人也沒有。

不出意外,他又是最早到的。

但是,不對,屋子裏已經有人了。

李健林打開了財務辦公室的門,從裏面走出來。

海鷹機械不只做設計,而是設計制造一體,專接沈陽、長春、天津幾家汽車廠的活。設計的核心是人,制造卻需要太多的硬件。

所以,海鷹機械的辦公室不大,後面的廠房才是主戰場。

這個大開間四周還有四個房間,一個總經理辦公室,一個財務辦公室,一個衛生間,一個廚房。

夏日的早上十點,總經理李健林從財務辦公室走出來,跟他打了聲招呼:“來啦?”

陳一天也沒太客氣:“早!李總。”說著走向自己的臨時辦公位,打開電腦。

李健林順勢回了總經理辦公室。

☆、搖搖擺擺搖向前-38

對陳一天而言,做設計是件走心又投入的事。他展開紙質圖紙, 把主體框架“謄”進電腦, 很快進入了狀態。

角落裏放著幾盆蔫不拉嘰的綠植, 還有幾個紙箱, 不知道有用沒用,也沒人整理。

陳一天幹活期間, 又來了兩名員工, 打了招呼都各忙各的, 李健林的辦公室始終關著門,人一直沒出來。

將近中午,一個員工問陳一天吃什麽, 這附近沒有快餐店,最近的飯店在八公裏外,需要開車去。

陳一天答吃啥都行。

以往都是煮速凍水餃, 幾個人分著吃, 有的女員工偶爾自己帶飯。

另一個同事提議煮餃子,沒新意, 都同意。

一個去了廚房, 另一個湊近陳一天低聲問:“老板今天在嗎?”

陳一天說:“在, 很早就來了。”

他拿出一沓貼好的發票, 拍了拍陳一天肩膀:“我趕緊找他簽字去, 上個月出的差,還自己墊的錢。”

同事象征性地敲了門,推開門就進去了。

海鷹機械就這點好, 沒有森嚴的上下級關系,老板指著底下人幹活,大多數員工只管把活幹好,不用跪舔。

陳一天的座位剛好與李總的門、辦公桌成一條直線,他看到李健林正在打電話,短袖POLO衫質感頗好,他靠坐在軟椅裏,座機被他扯到面前,姿態悠然,看樣子在煲電腦粥。

同事敲門進屋,也就是一瞬間的事,李老板有一絲慌亂,坐正,清了清嗓子說:“我還有事,先掛了吧。”

電話沒有馬上掛斷,李老板又說:“都說了有事,嗯嗯!嗯!再說吧,先掛了吧!嗯!”

然後,他把電話拿遠,嘴裏又連著嗯了幾聲,直到掛斷。

幾乎同時,咣當!財務辦公室傳出物品撞擊聲,又馬上歸於沈寂。

報銷流程走到李健林,下一步就是去財務拿錢了。

員工拿到李健林的簽字,走出來,一拐彎,去敲財務辦公室的門。

出於本能的好奇心,陳一天目光追隨著報銷的人。

果然,財務辦公室有人。可以肯定,剛才的撞擊聲就是從那個房間傳出來的。

後來同,三人湊到一起吃餃子的時候,另外兩同事在聊天,陳一天聽著。

一個說:“你報銷的錢拿到沒呀?”

另一個答:“沒有。”

“我看她今天在呀!快去支錢!”

“發票擱她桌上了,讓我等著。”又四下望望,用只夠三人聽到的音量說:“陰天。”

語畢,兩個正式員工做出了然的表情。陳一天悶頭吃餃子,似乎聽懂了,又肯定沒聽懂。

※※※※※※※

於喬的新學校在更北的地方,據說以前隸屬於於洪區,後來劃入皇姑區,都說皇姑區教育資源好,可萬裏還有個一。

開學的當天,於喬和陳一天就被“傾倒”了。

一條土路向山間,路傍著河,河裏淌著黑色的水。

兩側是幾個三層小樓和稀稀拉拉的平房,再往北就進山了,沈陽的邊境線在此。

很多年以後,於喬憶起初中往事,故事裏總是伴著一股腐臭味,臭泥塘、有死魚死蝦屍體的淤泥和煤灰滋養了並不茂盛的蘆葦沼澤……那種沒有生機的死水的氣味。

當然,後來她才知道,這所初中由工廠改建,於喬離開多年後,學校黃了,又改建成了工廠。

那條路依舊在,只是河幹涸了。

因為河上游的山裏,煤被開采一空,小煤窯相繼關門,大煤礦堅持得久一點,政府的補給斷了,也消亡了。

2000年那條河裏有水,是因為上游在開采,這河就是工業用水的排水溝。

二人打車到了校門口,司機埋怨一通,說路這麽難走,早知道給錢都不拉,把車底盤都給劃了。

陳一天提著她的行李走在前,於喬背著書包跟在後。

校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體寬大,車窗漆黑,估計也是送學生的。車停得很刁鉆,正堵門口。

陳一天把行李舉過頭頂,才勉強過去,回頭小聲叮囑於喬:“小心點,別碰了人家鏡子,碰了咱們賠不起。”

這話於喬一直記得。

陳一天說過的每一句反常的話,於喬都記得。

一個大操場,三排矮平房。

初一三個班,各自在班級門前列隊,隊首有一個成年人,估計是班主任。初一的教室是操場西側的那排平房。

初二、初三的學生陸續來上學,走向操場中間的那排平房。

東側的一排平房是食堂和宿舍。

操場教室背後就是山,山很陡,估計下了雪人是肯定爬不上去的。

於喬站在初一二班隊尾,陳一天放下行李,站在她身邊,聽前面的人講話。

這人不是於喬的班主任,但此人有特異功能,嗓音異常洪亮,四五十歲年紀,紅油臉堂,大高個,略發福。

後來於喬才知道,他是體育老師,以往學校喇叭壞了,課間操都是由他喊話完成的。

開學頭一天,學校停電了,迎新生講話自然由他代勞。

他介紹了三個班級的班主任,班主任站在教室門前的水泥臺上,跟大家揮了手,算是認識了。

又講了入學手續辦理細則。其實也不覆雜,操場上擺了幾張桌子,學生本人到桌前,跟教職工報上姓名,說明住校還是走讀,簽個字,拿了行李去宿舍,入學手續就算辦完了。

第二天正式上課,如果想報到當天領書本也行,只是書也沒到齊,要陸續發到學生手上。

體育老師講完話,最後加倍秀了下自己的高亢嗓音:“解散!”

震得後山都有了回響。

於喬覺得很可愛。

從站在隊尾開始,於喬就註意了一個女生。

她個子高,人群裏顯眼,還穿了條白褲子。人群裏有她的熟人,估計是小學同學,幾男幾女在說話、打鬧,她的嗓門兒最大。

但是,她的白褲子臟了,屁.股上有一小片紅,鮮紅的,是剛流出來的血。

於喬還沒來月經,但她病情特殊,早早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

估計當事人不知道,說不定這是她的初潮。

陳一天也看到了,倆人對視一眼,誰也沒說什麽。

接下來,在新生報到處、在通往宿舍的路上、在操場上,於喬又偶遇“大姨媽”無數次,眼看著她的白褲子越來越紅,面積越來越大。

開學就是這麽詭異,滿目瘡痍,草草收場,附帶一個初潮不自知的女孩,張狂地笑鬧,帶著個血屁.股滿操場跑。

宿舍也是平房,入口朝北,學生要從第二排、第三排平房中間穿過去,繞到第三排平房後面,才能找到門。

門朝北開,門前不遠是一堵墻,一墻之隔就是山,山來得很突兀。

陳一天沒看清腳下,一步邁進門裏,險些摔倒,待站穩後,發現自己矮了一大截。

宿舍地勢低,門裏門外相差半米,腿腳不好的真住不進來。

走廊很黑,門的對面有一個爐子,紅磚砌就,高達一米,灰突突的,想必是冬天取暖用。

陳一天扶住爐臺,架起另一只手,讓於喬撐著,下了臺階。

宿舍只有兩間房,都擺滿了上下鋪——是真的擺滿了,碼麻將一樣,挨著擺的,只留正對門的一個過道,兩人勉強錯過身。

學校指示了,不為每個人指派床位,自己找。床上沒鋪被褥的就是空床,把自己的被褥鋪上去就算占住了。

陳一天個子高,他眼裏是上鋪兩面大通鋪,幾乎被人占滿了。

於喬的眼裏只有下鋪兩面大通鋪,空位還很多。

於喬選了個靠墻的位子,把行李放下。

陳一天手上空了,雙手拇指卡在牛仔褲兜上,四下環顧,無事可做。

※※※※※※※

於喬送陳一天走,迎面又碰上了白褲子女生,她腰上系了件上衣,讓人尷尬的景象被遮住了,手上提著行李,和一個女生同行。

“錢夠不夠?”學費和生活費都預留了,於喬住校,每個周末回家,窮鄉僻壤的學校,也花不了什麽錢。

“嗯,夠。”

“我看有幾個學生臉熟,應該是你的小學同學,你多跟他們聯系聯系。”

“知道啦。”於喬不以為意,她不是廣泛交友的人,聽聽也就罷了。

於喬看向學校正門,門前是馬路,過了馬路是那條小河,河上擺了一串墊腳的石頭,大約邁上十幾步,可以走到對岸。

對岸也是山,只是坡很緩,山上很荒涼,沒有植被,只有一個巨大的水泥建築。

目之所及,盡是詭異。這個水泥建築顯然不是住人的,依山而建,像歐美童話故事裏的寶藏箱,底座是長方形,四五米寬,十幾米長,頂蓋是圓的,是個剖開的圓柱體,扣在長方體上。

這家夥是幹嗎用的?於喬想不出。

“那個……”陳一天抿了抿嘴唇,壓下尷尬,還是說了:“要是那個來了,先去商店買衛生巾,奶奶告訴過你怎麽用,你學會了吧?”

“理論上是會了。”於喬嬉皮笑臉的。

“如果……如果不正常的話,趕緊給家裏打電話。”

“哎!哥!你說那個是糧倉嗎?現在裏面會有糧食嗎?”

頂著午後的大太陽,於喬額角滲出細汗,目光甩出很遠,小骨架裏帶著股子男孩的灑脫勁兒。

陳一天突然彎下腰,扳過於喬下巴,讓她正視自己:“我說的話你聽到沒有?”

由於身高差距,兩人很少平等對視。下巴上有陳一天手指的溫度,比秋老虎還烤得慌。“如果不正常,趕緊給你打電話。”於喬憑聽覺記憶重覆道。

“書包裏的止血藥叫什麽?”

“咖——咖啡酸片。”填鴨式教育還是挺奏效的。

作者有話要說: 這文太溫吞了,感謝陪伴至此還留評的各位。

☆、搖搖擺擺搖向前-39

※※※※※※※

陳一天這人臉盲。

上了大三,同學們有各自的圈子, 他沒有刻意融入某個圈子, 也不混學生會。

重要的專業課他努力保證出勤率, 公共課和邊邊角角的課, 他能逃就逃。讓很多理工科頭疼的英語,陳一天有天賦加持, 未受困擾。

他大一過了四級, 大二過了六級, 大三沒有級要過,他媽幾次打電話,讓陳一天考GRE, 做好出國讀研的準備,陳一天不為所動。

他有自己的步驟,也有自己的取舍。

在東北工業大學機械工程學院, 陳一天出鏡率並不高, 可受關註度卻不低,人們更喜歡探幽、解密之類的橋段。

靖宇和林小詩分手, 陳一天還是從龐傲那聽說的。

相對其他同年級學生, 他在學校出沒的概率很小。在校時只和龐傲走得比較近。

所以, 學院裏、系裏的八卦, 他只能從龐傲那聽說。

“挑戰杯”結束後, 羅教授的課題並未結項,參賽的只是與汽車實際應用有關的一部分成果,其他方向的研究仍在繼續。

只是陳一天退出了。

他為了“挑戰杯”加入的, 本來也是幫忙性質,後來羅教授介紹了海鷹機械的工作,他就不怎麽去實驗室了。

有一天下課,陳一天要去實驗室取東西。

海鷹機械正在趕制的活,需要一個比較刁鉆的工具,這種實驗室裏有,陳一天的師傅陳哲跟陳一天說,讓他回學校時順便找羅教授借用一下,他已經跟羅教授打好招呼了。

龐傲跟陳一天去實驗室,發現鎖了門,他只好找林小詩拿鑰匙。

這一路,龐傲毫不掩飾好奇心,帶著對林小詩與生俱來的偏見,質問陳一天:“你找她幹什麽?”

陳一天覺得他沒話找話:“拿鑰匙啊!”

“鑰匙只在她一個人身上嗎?”

“當然不是,羅教授讓我找她,難道我要為了個工具拜訪羅教授家嗎?”

“嗯!聽上去合情合理。”龐傲等著陳一天反問。

陳一天懶得理他。

吊不出人家的胃口,龐傲只好摽著打籃球練就的X形腿,追上陳一天:“我可跟你說啊,林小詩問過你好幾次了。”

“問我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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