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翼高中的學生們喜歡秋天，不僅因為秋天是個澄澈美麗的季節，更因為他們可以在景色如此迷人的季節裏來一次愉快的秋游。“下周我們組織秋游，這次的活動是爬山。”一聽到爬山，同學們一片沸騰。“太好了，我最喜歡爬山了！”“是啊，現在這個時候山上的葉子應該都紅了呢，景色肯定特別好看！”“我要把手機充足了電，把山上的美景全都拍下來發朋友圈……”同學們高興地議論著秋游，吵得連雪片都很期待這次秋游了。對於曾經擁有翅膀的雪片來說，爬山實在沒什麽意思，扇兩下翅膀，就飛到山頂了。在雪片的印象中，山是自己的練功場，陡峭的山石可以幫助自己做身體素質練習。在人間，爬山似乎被當作一種娛樂活動呢，這可真是新奇，新奇得雪片都想看看，人間的孩子們在山上是怎麽玩兒的。

“嗨！我們一起去爬山吧！”雪片的搭話有點生硬，那還是她最初從人間學到的“友好詞匯”。“我不想去爬山。”雪片明明覺得她的同桌會高興地答應，可怎想，那冷冰冰的回答再次在她的耳邊響起。“為什麽不去啊？爬山不是很好玩嗎？可以看美景，還可以鍛煉身體……”“這次秋游算一次社會實踐活動，需要記學分，如果沒有特殊原因，所有同學都必須要去。”雪片找一百八十個理由，都沒有班主任這“記學分”三個字來的有力。“還要記學分，真是麻煩……”雪片見沈若溪皺皺眉，心想她可能也只是覺得有點小無奈，這次秋游可是一次絕佳的機會，說不定自己和她就能成為真正的朋友，然後自己就終於可以重新長出翅膀，飛回精靈界了。

雖說秋游是下周，但是得知要秋游的同學們早就按耐不住了。時間啊時間，過得再快點兒吧，大家恨不得第二天轉眼就到了下周，一大早到了學校就能坐上大巴車，前往秋游目的地。越是盼著，時間似乎過得就越慢，雪片忽然間又找回了那種第一天來學校度日如年的感覺了。與其說雪片盼著秋游，不如說她盼著早日回到精靈界，早日看到自己更加豐滿潔白的翅膀重新長出來。

所有人眼巴巴地盼了一周，秋游的日子總算是到來了。由於目的地有些遠，集合時間被定為上午六點，比平時上學時間要早整整一個小時。可就是集合時間這麽早，集合的那天早上，六點還沒到，校門口就已經站滿了人。雪片來得很早，她在人群裏照來照去，就是找不到一向早到的沈若溪。哎？不是吧，誰遲到沈若溪也不會遲到啊。所有人都感到很疑惑。時間已經過了六點了，可是沈若溪還是沒有來。“誰給沈若溪打個電話啊，這都六點十分了，為什麽她還沒到？”班主任感到很詫異，這個一向守時的孩子，為何偏偏在所有人都期待的秋游日遲到？正當她準備讓同學給沈若溪打電話時，她看到大巴車前，一個小身影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不好意思老師，今天早上我起晚了。”沈若溪低著頭進了大巴車，對班主任小聲說。“嗨！坐這裏！”雪片沖她打了個招呼，她微微擡起頭，雪片看到她眸下濃重的黑眼圈。她坐到雪片身旁，又睡著了。雪片見她薄薄的短發有些零亂，似乎是沒有洗漱過，那雙眼睛似乎被膠水粘住了，困倦得睜不開。

她害怕，她不想再爬山了，從那時起她便開始對山產生恐懼了。她盯著屏幕，幾乎忘了給手機充電。“不要怕，明天和新同學要好好玩哦！”“小溪，我相信你，你要敢於挑戰自己啊！”“這次小溪自己也一定行的呢！我永遠相信小溪！”她一直在說，明天就要去爬山了，還真是有點緊張啊，自己好期待啊。她想，或許語言能掩飾什麽，掩飾住她此時雙手的顫抖，掩飾住她內心的恐懼，不讓大洋彼岸的那個女孩，為自己擔心。她一擡頭，才發現表盤上的時針和分針已經成了九十度角，已經三點了。“看來只能睡兩個小時了。”她嘆了口氣，心想在她那邊反正是周末不要緊，而自己這邊，明天是周一，自己還要去爬山。

大巴車晃晃悠悠，行駛在通往山區的公路上，雪片沒坐過大巴車，在精靈界，羽翼精靈們一般不需要交通工具，都是靠飛行來前往目的地。有些會飛行魔法的精靈們可真是占了大便宜，自己就是自己的大巴車。也許是因為集合時間太早的原因，又或許是一些同學昨晚太興奮沒睡著的原因，車剛開一會兒，不少人便睡著了。第一次坐大巴車的雪片，也隨著大巴車的搖晃，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雪片聽他們說，到山區的路程很長，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很長時間吧。

“到了，大家都醒醒吧！”雪片是被大巴車司機的喊聲吵醒的，其他同學也都漸漸醒了過來。剛剛睡醒的雪片，感覺窗外的陽光格外刺眼。或許是因為到了山區，沒有城市區那麽嚴重的霧霾，天空顯得格外的晴朗。雪片迷迷糊糊地走下車，感到一股清新的風迎面撲來。都說秋高氣爽，那麽山區的秋，就是格外的爽朗嗎？雪片有一種錯覺，她仿佛又重新回到了精靈界，只是當她看到滿山紅葉時，才察覺到自己仍在人間。在精靈界，植物是四季常青的。她沒有見到過，火紅的植物是怎樣的美麗。在精靈界，陽光總是白色的，只有打在水晶宮宮殿上時，才能變成五顏六色的。雪片此時看到的光，是一片燦爛的金紅，葉片間灑下的陽光，原本透著天空澄澈的藍，被火一般燦爛的葉群打散，變成了溫暖的金紅色。她聽說在人間秋天是一個蕭索的季節，但此時她感受到的卻是微涼的輕風，暖暖的陽光，秋天分明是一個美麗而愉快的季節！她一下車的這些的所見，讓她更加期待等會兒的爬山活動了。

“嗨，多麽不錯的地方啊！”她高興地對沈若溪說。“我不喜歡爬山……”她一點也不明白，為何在如此美的景色之前，身旁的女孩眼中除了憂郁，便是感傷。

所有的同學都下車了，大家排成一隊，沿著路邊向風景區走去。雪片聽到各種各樣的聲音，鳥鳴聲，樹葉的沙沙聲，當然最多的還是興高采烈的同學們對山間美景的讚嘆聲。羽翼高中的校服很漂亮，不過因為今天是爬山，大家都換上了運動款的校服，仍是白色上衣，米色褲子，大隊伍行走在山旁，仿佛一條白色的小帶子。沈若溪走在隊伍最後，走得很慢，頭仍是低低的。“嗨，你以前爬過山嗎？”“嗨，你不覺得這裏的景色特別美嗎？”“嗨……”任雪片怎樣問，沈若溪就是不回答，她還是那樣，低著頭，慢慢走，完全一副事不關己，冷冰冰的樣子。

“好了，咱們到山腳下了，現在開始大家可以自由爬山了。由於山路有點危險，爬山的時候需要兩個人一組，大家可以自願結組。”聽到需要兩人結組，雪片一把抓住了沈若溪。“嗨，我們一組吧！”被冷落了一路的雪片，心想為了能早日重回精靈界，早日成為真正的天使，豁出去了，再親近這“冰山大小姐”一回。“算了吧，我不想爬，我在山腳下等著你就行了。”“這怎麽行？！”雪片一聽這話，慌了，看她這態度，用人間的話說，她們不會就這麽“友盡”了吧。這可不行！這叫自己怎麽回得去啊！

“啊呀，你別生氣啊，你看，這天兒是多麽藍，風兒是多麽爽，山上的葉子那麽紅，你不想去看看嗎？跟我一起去嘛，一起去嘛，你待著也是待著，幹嘛不去活動活動，平時看你都是坐在那裏看書什麽的……”雪片發現自己根本學不來人間那些勸人的客套話，她吃力地盡自己所能說一些覺得能勸動沈若溪的話，說得她感到筋疲力盡。

“我都跟你說了！不要管我！你想爬山自己爬去！我是不會再去爬什麽山了！我體力可沒你們那麽好！說了多少遍我對爬山不感興趣！”沈若溪這些話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有些顫抖和沙啞。雪片從沒看過她發火，之前以為這女孩只是對人冷冰冰，沒想到脾氣還這麽大。雪片氣得直咬牙，心想精靈界沒有任何人敢沖自己這樣發火。自己的努力好不容易讓女王發現，自己好不容易得到了來人間一趟的機會，怎麽就跟這麽個丫頭較上勁了？！在雪片看來，自己來到人間所做的所有努力，只有一個目的——成為真正的天使，重返精靈界。要不是為了回去，誰會去管你？你們人間的人那麽脆弱，沒個朋友還需要苦惱，本來就是因為你們自己不夠強大，為什麽還要為難我？浪費我那麽多時間？真是無聊！她不想繼續下去了，就算是為了成為真正的天使，她覺得自己付出的代價也太大了。

“要知道，真心交往，才能擁有真正的朋友。”雪片忽然感到耳邊一震，那是女王的聲音。“什麽是真心？！”她真想大喊，究竟什麽，才能叫做真心。

“去嘛去嘛，你看大家都去了，幹嘛不去啊！我相信你，沈若溪最棒啦！”雪片絞盡腦汁，她實在是不懂，在人間什麽樣的話語才算是真心。

“去嘛去嘛，你看大家都去了啊，我相信你，南沁沁相信沈小溪，沈小溪最棒啦！”那年春游，也是爬山，也是爬這座山。那年春游，那個嬌小的女孩仍在自己身邊。她當時好怕，那麽高的山，她不相信自己能爬到山頂。“來嘛！”嬌小的女孩，小手拉住了自己的小手，她被拽到了臺階旁。“我和小溪一起爬，我能爬到頂，小溪就也能爬到頂！”女孩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大大的，開心的笑，那笑，是在鼓勵著她。“嗯！”她不再害怕了，她倆一起爬，她便怎麽都不會再害怕了。

“我爬。”雪片成功了，沈若溪答應和她一起爬山。雪片歡呼雀躍，一把拉著沈若溪就往山上跑。這座山是人工修理過的風景區，上山的路修建了大大小小的臺階。雖說有臺階不會那麽危險，但臺階錯綜，不甚平坦，上山時還是要格外小心。起初的路還算好走，雪片和沈若溪走得也不那麽著急。沒有翅膀的雪片頭一次感受到徒步前行的疲倦感，但她還是走得挺快。沈若溪走得很慢，雪片覺得是因為她總是坐著看書，也不經常活動，所以體力不那麽好。哪像自己，天天都在鍛煉，即使沒了翅膀，走起來也是精力充沛。“嗨！快點！”雪片回過身招呼著沈若溪，但沈若溪的腳步並沒有因此而加快。“加油啊！沈若溪！已經爬了好一段兒路了！”雪片繼續招呼著，自己也接著向前走去。風還在輕輕地吹拂著山間的金紅葉叢，越往上爬，雪片感覺景色便開始變得越不一樣了，小小的石頭臺階，兩旁或高或矮的樹，葉片密集如同紅毯，陽光從高處照下來，山間小徑恍若仙境。“啊！看我發現了什麽！”雪片又驚又喜地叫著，沈若溪也慢慢跟了過來。她們到達了山的一處平緩地帶，那裏有一池小泉水。“還有泉水啊，好棒！”雪片跑過去，把雙手浸泡在水中，冰冰涼，仿佛一陣陣清涼的秋風從她的指間刮過。“沈若溪，你也過來玩泉水啊！”雪片心想，這麽有趣的泉水，沈若溪也一定會喜歡的。

“算了吧，我下山去吧。”指間的泉水冰冰涼，不知何時，雪片的耳邊又傳來的聲音，又變得冰冰冷。“接下來上山的路，會有水氣，道會很滑，我看我還是算了吧，我不走了，我回去了。”雪片頓時有一種自己之前的努力全白費了的感覺。“為什麽？為什麽就這麽半途而廢，不能相信自己呢？！”雪片生氣地大喊。“明明都爬了這麽多了，明明再努力一下就要到山頂了，為什麽要這麽輕易就放棄呢？為什麽就不能試試看，證明自己能行呢？！！”雪片也不知道自己這番話是怎麽說出來的，也許，這便是她心底裏真正想說的話吧。為什麽，為什麽自己明明那麽努力還是不能成功，為什麽自己明明已經把全部的精力用到讓自己變強上，卻仍是只能被稱作羽翼精靈，而不是天使。為什麽，現在的自己已經開始力不從心，明明那麽努力地去完成幫助任務，女王還是說自己沒有用真心。那麽，什麽樣的努力才算真正的真心，自己成為天使，成為最強者之路就要這樣半途而廢麽，自己究竟是怎麽了，是僅僅對任務厭倦了，還是真的從來就沒有變強過，真的從來就只是迷茫……

“——已經回不到從前了！！”她看到沈若溪哭了，哭得好傷心。沈若溪喊出一句話，又突然把嘴捂上，低下頭嗚嗚地抽泣起來。從前，沈若溪的從前怎麽了？這難道才是她真正的心結嗎？“沒關系，我會陪著你，多麽難的路，都能走完的。”雪片下了決心，多麽難的路，都要自己一個人走完。自己一定要成為真正的天使，重返精靈界。

“我和小溪一起爬，我能爬到頂，小溪就能爬到頂！”那一年，你在她身邊，這一年，你去哪兒了。

雪片和沈若溪繼續前行，接下來的路的確如沈若溪所說，水汽很重，路也有些濕滑，稍稍大意就有摔倒的危險。這段路修得也不如之前的路那麽精細，臺階歪歪扭扭，一不留神就有可能踩空。“小心啊，這段路可真難走！”雪片頭一次感受到沒有翅膀的不方便，以前訓練時盡管也是在山間，路比這要崎嶇得多，但都是土路，並沒有這樣的濕滑。“我不喜歡這路，好滑。”身後的沈若溪，此時走得更慢了。“那就慢慢走吧。”雪片放棄了趕時間的想法，也把腳步放慢了。山間的水汽，如同薄薄的輕霧，朦朦朧朧，眼前的景色變得多了幾絲虛幻，讓雪片想起了曾飛到高空，隔著雲彩朝下看時所看到的景象。“人間還真是美啊……”雪片感慨，其實人間還是個不錯的地方，如果這裏的人能再強大一點，強大到不必有人陪伴……

“啊——！！”剛剛還在走神的雪片忽然聽到一聲喊叫，她猛地回頭一看，飛快地伸出手，抓住了身後的人。“什麽情況啊！”雪片一只手用力拉住護欄，另一只手用力拉住沈若溪。沈若溪看起來很瘦弱，可此時雪片卻覺得她的雙臂格外吃力。“抓住護欄！另一只手抓住護欄！”她艱難地保持著平衡，沖沈若溪大聲說。“快！快抓住護欄！”沈若溪驚惶地四處摸索著，總算抓住了護欄，雙腳站穩了。雪片這才松了一口氣，她感覺自己的心臟在狂跳，剛剛真是太危險了，如果她反應再慢一點兒，沈若溪就要掉下山去了。真是麻煩，自己現在沒有翅膀，做什麽都很麻煩。雪片心裏抱怨著，見沈若溪此時坐在地上，驚魂未定。她消瘦的臉變得慘白，兩只眼睛直直的，渾身不停地顫抖著，仿佛要喊叫卻又叫不出聲來。“沒事了，已經沒事了。”雪片坐到沈若溪身旁，輕輕拍著她的肩膀。她忽然感到，有什麽溫暖的東西落到了她的手上，那不同於秋風的涼。

她永遠忘不了那一次爬山，從那一次開始，她便對山有了一種莫名的恐懼。她走到那小泉水旁，和嬌小的女孩歡快地玩著水。休息了好長時間，體力恢覆了，她們準備繼續前行。她沒想到，後面的路那麽的滑，她有好幾次差點沒站穩，而前面的女孩，小巧的身影快速前行著，笑著叫她快點跟上。她想大膽地快步走起來，可怎知一個不小心，腳下打滑，她感覺自己的身體瞬間騰空，失重的感覺讓她一瞬間徹底傻了。“小溪！快抓住欄桿呀！快抓住欄桿呀！”等她回過神來時，她的眼前呈現出一張驚恐的小臉，那小臉，本應是歡笑著的。身材嬌小的女孩，吃力地拉拽著自己的一只手臂，小小的身體搖晃著，似乎在拼命找著平衡。她抓出了欄桿，和女孩緊緊擁在了一起，眼淚奪眶而出。“沒事了，已經沒事了。”女孩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沒事了，有我在小溪不會有事的。”手上是欄桿的冰冷，淚水仍在湧出，但她知道她不會再害怕了，因為她就是她的天使，她會一直陪著她，有她在身旁，她便永遠都不會感到冰冷與害怕。

你曾告訴過她，你相信這世界上有天使，曾經的你，和她在一起，那麽現在的你，是找到了真正的天使，告訴天使來到她身邊，像曾經的你一樣陪伴著她嗎？

“好棒啊！我們終於爬到山頂了！”雪片高興地歡呼起來。從山頂望去，漫山的秋葉火一般燃燒著，沈若溪的嘴角微微上揚。這個女孩，真的是來到她身邊的天使嗎？也許，真的是吧。

雪片知道人間有句俗話，叫做“上山容易下山難”。的確，下山的路看似比上山輕松一些，但實際上走穩相當難。上坡是在與重力較勁兒，是疲倦而艱辛的過程。等到達了頂端，再反過身來下山時，那看似是向下走的輕松，實際上更容易大意，更難把每一步都走好。雪片順著下山的斜坡一路猛跑，好幾次差點跌倒，才發現下山果然比上山要難好多。同學們都下山時，已是黃昏時分。“今天我們住在山下的小旅館裏，明天一早去附近的博物館參觀，然後返回學校。”班主任帶著同學們，朝小旅館的方向走去。這一路上，沈若溪又沒怎麽搭理雪片，雪片想可能是她太累了，今天上山時又上演了那麽驚險的一出，也許她還沒緩過來吧。雪片很難想象，為什麽這個在檔案裏被評價得那麽厲害的女孩，在她看來卻是那麽的脆弱。天色暗了，她並沒有註意到，看起來似乎冷冰冰的沈若溪，此時臉上帶著微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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