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繁榮。”

孫笑如此評價孫磊口中這似乎可以永遠持續下去的繁榮景象。

“那是什麽意思？”

圍坐在英式壁爐周圍的一大家人都在好奇的看向孫笑，他的養女孫愛趁機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茶。

“戰爭帶來的好處。”

孫笑嘴角掛著不知道是善意還是嘲諷的微笑，淡淡的說：

“剛剛結束的戰爭打空了歐洲列強幾百年的積累，我們避開了初期的巨大損失卻享受到勝利果實。”

“戰前我們欠著80億兩有息外債和50億兩無息外債，內債欠的更多。”

“但是僅僅四年的戰爭過後，我們內外債全都還清，甚至歐洲還倒欠著我們40億兩的債務！歐洲的真金白銀，不是運到美國就是給了我們。”

“這麽多錢是怎麽來的？戰爭的消耗打出來的。歐洲經濟已經瀕臨崩塌！”

“法國戰前是何等的豪橫？60億兩無息貸款說給就給，現在你讓他拿出6億兩現錢出來看看？6千萬他們都得扣索半天吧？”

“他們的經濟循環被打破了，這自然就給了我們機會，剛才大哥你不是也說了嗎，舊衣裳可以賣給俄羅斯人，破衣裳可以賣給坦桑尼亞人。”

“為啥？因為俄羅斯人失去了華沙，他們的紡織工業已經接近完蛋了，歐洲其他國家的紡織工業也沒恢覆過來，但人又不能不穿衣裳，所以只能買我們的舊衣裳。坦桑尼亞也是如此，只不過他們更窮，所以只能穿更破的衣裳。”

孫珵突然想起他在俄羅斯的時候，跟共產黨接觸時聽過的某些理論，所以他好奇的問了一句：“殖民地，傾銷？”

“差不多吧。”孫笑說道：“別看我們沒有占領俄羅斯的土地，我們連坦桑尼亞都沒真的吞並，我們不會真的去搶他們的東西，但現在他們的經濟已經完全離不開我們了，我們實際上是以另一種方式剝削他們，用來養肥我們自己。”

“毛子向我們出口西伯利亞的糧食，高加索的石油，還有煤炭；漂亮的小姑娘成群結隊跑到京師橫店那種地方，指望被哪個導演看上成為明星一飛沖天，但大部分人只能淪落風塵。”

“坦桑尼亞向我們出口小麥、大米、玉米、可可、咖啡、茶葉、丁香和棉花，拿這些來換我們的破襯衫、搪瓷缸子，而我們的人吃飽了飯卻可以有餘錢去買收音機，買電影票。”

“我們現在的繁榮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的，當然，我不是說這不好，也沒有批評當下的意思，我只是說……”

“現在這種繁榮其實很虛假，持續不了多長時間的。”

孫磊楞了一下：“為什麽？”

“因為如今這種工廠造多少都能賣出去的時代根本不會長久。”

孫笑回答：

“首先，戰爭結束後，歐洲各國都會把精力放在恢覆生產上，以往戰爭中我們那種無限制出口的情況不會再現了——至少兵工廠、造船廠等企業的產品，市場將迅速縮回到只有北約各國，甚至只有我們自己的地步。”

“而兵工廠將連帶鋼鐵廠、石化廠、橡膠廠以及一部分機械廠面臨縮產甚至破產的結局。”

“重工業工人們破產失業，輕工業工人又能好到哪裏去？現在這種競相提高工人待遇只求招到工人的現象到時很快就會結束，而工人沒了錢，他們又如何會去買那麽多工業品？”

“大哥，你剛才說工人貸款買房？想沒想過如果工廠破產，工人還不上貸款和利息，那些給他們貸款的銀行會怎麽辦？只能收回房子對不對？可工人連貸款買房都做不到的時候，收回一堆賣不出的房子又有什麽用？”

“到時候銀行銀根緊張，無款可貸，而人們對銀行的信心降低，擠兌現金，銀行手裏只有一堆賣不出去的房子……惡性循環。”

“沒這麽誇張吧？”孫磊被弟弟的話刺激的寒毛直豎，聽這話，眼下的繁榮只是朝露曇花，實則危機重重？

“我覺得事實只會比這更誇張。”孫笑毫不留情的說道：“這還只是城市，大哥有沒有想過谷賤傷農？現在的農村年輕人大量進城謀生活，城裏有足夠的工作崗位還好，沒有那麽多崗位的時候怎麽辦？”

“還有，現在農民種糧的成本問題——化肥、農藥，雇大牲口或用拖拉機耕種，還有收獲，成本那麽高，現在城裏人高消費支撐起龐大的農業市場還算好，城裏人沒錢的時候，就算是豐收，農民種糧恐怕也是虧本的！再說，西伯利亞的小麥，南洋的稻米，美國的大豆加上運費都比咱們自己種糧食便宜……到時候恐怕農村也是一片哀鴻吧？”

“你到底想說些什麽？你是說如今的盛世根本持續不了多長時間嗎？你在懷疑陛下和內閣大人們的能力！？”孫磊屬於那種典型的極端忠君分子，他似乎不喜歡孫笑這“鍵盤俠”對朝政胡亂BB，在這全國江山一片紅的時候舉白褲衩。

孫笑卻搖了搖頭，一臉無所謂的說：“我不知道內閣的大人們能不能看到這一點，我只是說說我的看法，這話就是在陛下面前我也敢說，而且我保證他們也會認真聽，並考慮應對的政策。”

這話孫笑說的很自信，孫磊也無從反駁——這個國家的統治者們確實都很信賴孫笑的判斷，只是很多時候孫笑不喜歡亂說話罷了——這就是所謂的絕不輕言，但言之必中。

“大哥，現實情況是，現在歐戰已經結束了，隨著歐洲列強開始恢覆民生工業的生產，他們和他們掌控的殖民地市場不會像戰爭期間那樣對我們開放了，你炫耀的那種不論生產什麽都能賣出去的好日子已經一去不返——至少軍工企業的產品很難賣出去了，這是就在眼前的，對不對？”

“現在戰爭剛剛結束，紅利大概還能吃幾年，十年還是八年我說不好，但肯定不會更久，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你也是一省巡撫，將來必然還能更進一步，何不早點考慮一下這些問題，免得將來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手忙腳亂？”

“父親。”這時，孫愛靜悄悄走到孫笑身邊，低下頭在他耳邊小聲說：“林（泰曾）大人來電話找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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