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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八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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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菱的事正是李紈暗暗命人放出去的, 那些婆子們素來嘴碎,如今得了這麽個大新聞,自是新奇不已, 一時議論紛紛,不到一頓飯的功夫,香菱母親來尋女兒的事便傳遍了賈府。

這事傳的沸沸揚揚, 賈母自然也聽到了消息,忙打發了人來詢問, 並請甄家娘子去上房一見。

李紈心中本就打著這個主意,聞言便叫人請了封氏母女過來, 道:“我們老太太最是憐老惜貧的, 甄娘子一會只管把你的事一五一十說出來。”有賈母幫忙說話,薛家那邊無論如何也要給幾分面子。

封氏略一思索也明白了李紈用意, 心下十分感激, 忙道:“多謝奶奶,我曉得。”

這廂黛玉正因天長無聊, 無可釋悶, 在房內臨帖消閑, 練了一回字,又覺無趣, 便擱了筆, 步至月洞紗窗前,逗弄了一回鸚鵡,便見雪雁捧了碗茶上來, 笑道:“姑娘歇歇罷,吃口茶。”

黛玉回過頭來,一手接了茶杯,嗔道:“一大早便不見人影,爐內香滅了好半天,你們也不來添添。”

雪雁笑道:“方才在那邊聽說了一樁新聞,一時聽住了。姑娘可知道?香菱的母親找來了!”說罷便將方才聽到的香菱母女重逢的事原原本本說了。

黛玉聽說後不禁一怔,心下也為香菱歡喜,點頭道:“她也算是苦盡甘來了。”

只是歡喜之餘亦觸動了心事,想起前些時日林如海送來的書信,思念之情又陡上心來,怔怔的呆了半晌,嘆道:“香菱母女重逢,我卻不知何時才能與父親團聚。”

紫鵑正掀簾進來,她最是明白黛玉心事,唯恐她又為此傷心,聞言忙岔開話題,道:“香菱母女重逢是好事,只是薛家那邊也不知肯不肯放人,薛大爺那性子大家都是知道的,只怕還有的饑荒打呢。”

黛玉果然轉開了註意,想起素日偶然聽到的關於薛蟠的只言片語,不禁蹙眉道:“這倒是件難事,如今甄家娘子在何處?”

雪雁忙道:“方才聽人說老太太知道了這事,已經打發人去請她們母女來見了,想來也快到了。”

黛玉聞言心下也有些擔心香菱,便站起身道:“咱們也去瞧瞧罷。”



時來到賈母上房,便見邢夫人坐在下首,賈母倚在芙蓉簟上,有一搭沒一搭的同她說話。

黛玉便上前請了安,賈母見她來了十分高興,招手笑道:“玉兒到我身邊來。”

黛玉便在賈母身旁坐下。

邢夫人見了黛玉,便道:“昨兒聽說大姑娘有些咳嗽,今日怎麽樣了?可好些了不曾?”

黛玉知道邢夫人是特意說給賈母聽的,抿嘴笑了笑,道:“多謝舅母掛念,已經好多了。”

邢夫人笑道:“今兒早下頭送來了一些香梨,最是滋陰潤肺的,一會子我打發人送來。”

黛玉忙謝過了。

賈母也對邢夫人點了點頭,道:“玉兒這孩子生的單弱,時常肯病,你們做舅母的也要多看顧些。”

邢夫人答應著,笑道:“老太太不必憂心,外甥女是個有福的,我瞧著這兩年氣色比先前好多了,何況大家千金生的嬌弱些也是常理,小孩子家原就嬌嫩些,過兩年大了也就好了。”

賈母聽了這話越發喜歡,笑道:“你說的很是。”

說話間薛姨媽母女與王夫人來了,不多時三春姊妹也來了,可巧寶玉今日學裏放假,聽了消息後也趕了過來,還有好些丫頭婆子聽了新聞也都在門外看熱鬧,裏三層外三層,圍了烏壓壓一地的人。

眾人各自請了安,方陸續坐下。

賈母便問薛姨媽道:“聽說香菱的媽找來了,可是真的?”

薛姨媽忙道:“是真的,只是這事我們也是才知道,還是大奶奶打發人告訴的。”

李紈與鳳姐正攜手進來,聞言忙笑道:“我也是無意間知道的,說來也是機緣巧合。”

賈母越發好奇,問道:“這是怎麽回事,你細細說。”

李紈早已打好了腹稿,遂將淡菊昨日去茯苓家道喜,無意間遇上甄家娘子之事稍微改動了一下,細細說了,爾後說道:“這也是天緣湊巧,淡菊原是瞧著甄娘子與香菱實在相像,說笑間便隨口提了一句,甄家娘子聽說追問了一番,隨後便認定了香菱是她的女兒,苦苦哀求見香菱一面。

淡菊不敢擅自做主,回來後便稟告了我,我原打算查探清楚再說,誰知今早甄娘子便親自上門來求,一大把年紀怪可憐見的,我也不好置之

不理,心想若真能令她們母女重逢也是積德的事,便請香菱過來見了一面,誰料竟真是她失散多年的女兒。”

眾人聽了都唏噓不已,道:“先前只在戲文裏聽過這樣的故事,原來竟真有其事,偏巧叫咱們府裏的人遇見了,這也真真是天意了。”

賈母感嘆了一回,問道:“那甄家娘子可請過來了?”

李紈忙道:“甄娘子和香菱就在外頭等著,因老太太沒發話,不敢擅進。”

賈母聞言便道:“快請進來。”

不多時便見丫頭領著香菱和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婦進來。

眾人舉目望去,見她一身醬色衣裳,滿頭銀絲,臉上布滿皺紋,瞧著竟比古稀之年的賈母還要蒼老憔悴,只是雖面目滄桑,卻依稀可以看出眉眼間與香菱有五六分相似。

封氏恭恭敬敬磕下頭,道:“給老太君請安。”

賈母忙命人扶起身,她最是憐老惜貧,見封氏起身時顫顫巍巍,行動遲緩,心下越發憐憫,忙命人搬了凳子來請她坐下。

封氏欠身謝過,方斜簽著身子坐了。

眾人見她穿戴雖樸素,卻收拾的幹凈齊整,言談舉止也十分得體,便知其出身不俗。

賈母也暗暗點頭,道:“聽說香菱是你失散多年的女兒,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封氏聞言頓時紅了眼眶,便將女兒三歲走失,家中又遭變故,丈夫出家,自己天南地北尋找女兒等來龍去脈說了,末了流淚道:“我找了她十幾年,總算天可憐見,今日讓我們母女重逢。”

眾人聽了都紅了眼眶,香菱來府裏雖只一年,但她生的嬌俏可愛,平素為人又溫柔嫻靜,眾人都極愛她的品格兒,每每說起她的身世都極為惋惜,沒想到今日才知她原來也是出身大戶人家,偏偏命不好,竟淪落到如此地步。

寶玉更是流淚滿面,忙拿帕子擦了,道:“我先前就說香菱不是普通人家養出來的,沒想到竟也是望族千金。”

賈母聽了亦心下惻然,嘆息道:“可憐天下父母心,那起拐子也實在是太可恨了,好在如今總算守得雲開見月明,你們母女終於團圓了。”

封氏痛哭了一場,拿著手帕拭淚,哽咽道:“我如今也沒幾年好活了,好在天可憐見,叫

我找到了女兒,如今我已別無所求,只求薛夫人大發慈悲,許我贖了女兒出去,一家團圓,只要夫人同意,我便是傾家蕩產也願意。”

說罷便拉著香菱給薛姨媽磕頭。

她這些年為了打聽女兒的消息四處奔波流浪,早前攢下的一點銀子早就花的差不多了,直到前兩年來到京城,茯苓夫妻每月都會給她二兩銀子的月例,她都攢了下來留作以後傍身用,分毫未動,今日來之前茯苓也曾告訴她,只要能將女兒贖出來,不要顧慮銀錢的事。

薛姨媽忙命人扶她母女倆起來,道:“這可使不得,快起來!”

寶玉素來憐惜女孩兒,見香菱磕的額頭都紅了,越發可憐見的,心下十分不忍,便向薛姨媽道:“姨媽,香菱既然找到了她母親,姨媽便成全她們母女罷。”

薛姨媽苦笑不已,心下暗暗發愁,她原本想著私下了結此事,沒想到如今鬧到了賈母跟前,想要松口答應,又擔心兒子回來不依,一時左右為難。

李紈也笑道:“姨媽素來心善,便成全了她們罷。”

寶釵見薛姨媽猶豫不決,不禁有些著急,偏當著眾人的面又不好說什麽。

鳳姐見狀,心下便明白了幾分,她自從生了女兒,也添了兩分慈母心腸,極能理解甄娘子的感受,易地而處,若是大姐兒被人拐賣了去,只怕她也要瘋了。

況且她素來與李紈相厚,既有李紈先前相托,便也上了心,當下便也在一旁敲邊鼓,笑道:“姨媽最是憐老惜貧的,如今香菱與她媽重逢,何不放了她們母女家去團聚,這也是積德行善的好事。”

王夫人瞅了薛姨媽一眼,也道:“可不是,她們母女倆也怪可憐的,失散多年好容易重逢,偏巧又叫我們遇上了,可見是老天爺註定的。”

賈母也點頭道:“這話極是,常言道積善之家必有餘慶,姨太太何不成全了她們娘倆。”

賈母與王夫人都開了口,薛姨媽也不好駁回,心下忖度了半日,心想寶釵說得也對,香菱雖好,終究是牽扯著人命官司的罪證,留著終究是個禍患,況且這封氏瞧著是個有氣性的,若是他們不放人,到時候她拼著魚死網破去告官,弄個兩敗俱傷反而不值當。



不如賣老太太一個面子,做個順水人情,於自己家名聲上也好聽些,至於蟠兒那邊再細細勸他便是,因此便笑道:“你們母女重逢,我自然不會阻攔,香菱服侍了我一場,身價銀子的事便算了,一會子我便叫人將賣身契找出來,你今日便帶了她家去罷。”

李紈聽了暗暗松了口氣,總算是成了。

封氏與香菱大喜過望,急忙磕頭謝恩,“夫人的大恩大德沒齒難忘,以後我定會吃齋念佛給夫人立長生牌位!”

賈母點頭笑道:“姨太太慈悲。”

寶玉等人也為香菱歡喜,都道:“姨媽果然是個慈善人。”

薛姨媽當下便打發丫頭同喜去取了香菱的身契文書來,交與封氏,又對香菱道:“家去後好生過日子,你好歹跟了我一場,那些衣履簪環也都帶了去罷。”

香菱驚喜交集,早已流淚滿面,聞言忙給薛姨媽磕頭謝恩,雖說是做丫頭,她在薛家這一年多來倒沒受什麽罪,薛姨媽待她也甚是寬厚,衣履簪環也積攢了一些,雖不甚多,但儉省些也可以度日。

結局皆大歡喜,眾人都十分滿意,此時已近午時,賈母便留封氏母女用飯。

封氏卻唯恐夜長夢多,恨不得立馬便帶了香菱出去,聞言忙推辭,道:“多謝老太太厚愛,只是時辰不早了,我們還要去衙門辦手續,給英蓮恢覆原籍,就不多留了。”

鳳姐便笑道:“如今都快午時了,衙門裏的人也都下班了,況且衙門那邊你們又不熟,省了碰釘子去,不如將這事交給我,我打發個人幫你們去衙門料理,要不了一個時辰,定幫你辦的妥妥當當;二則香菱的箱籠衣物什麽的也要收拾收拾;三來她們姊妹們素日情分好,自然要給她踐個行,你們越性在這裏吃了午飯再走,到時候戶籍文書辦妥了,香菱東西也收拾好了,再一道家去豈不便宜。”

賈母薛姨媽等人都道:“這話很是。”

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封氏也知道再推辭下去未免有些不給對方臉面,忙道:“多謝奶奶,那就叨擾了。”

當下封氏陪著賈母用了飯,又一處說些閑話話解悶,她這些年天南海北不知走過許多地方,經過見過的事不知多少,有些比那戲本子上

唱的還要精彩,賈母等人何曾聽過,一時都聽住了。

香菱則回了梨香院開始收拾東西,紫鵑等人也前來幫忙打包箱籠。

寶釵回房沈吟了半日,便叫鶯兒道:“去將梳妝臺上的那個黃花梨首飾匣子取來。”

鶯兒聞言有些不解,但還是依言去取了過來。

寶釵便開了首飾匣子,揀了幾件素日不常戴的簪環,另放在一只小小洋漆描金匣內,叫鶯兒端了走到香菱屋裏。

此時紫鵑淡菊等人剛走,香菱正在坐在床上收拾衣裳包袱,見寶釵進來,忙坐了起來道:“姑娘怎麽過來了?”又要與寶釵行禮。

寶釵忙止住了,道:“你如今已不是丫頭了,就別講究這些虛禮了。”

說著就靠近香菱坐下,示意鶯兒將描金匣交予香菱,道:“當日之事原是我哥哥不對,帶累了你,先前你不記得家鄉父母,才委屈你留在了這裏,如今你們母女團聚,我也為你歡喜。

你在我們家服侍了這麽些日子,我也沒什麽好東西給你,都是些玩意兒東西。我那裏還有,把這點子給了你做個念想,你見了這些東西,就如同見了我一樣。”

說罷揭開匣蓋逐一點給香菱看,卻是一對金蝴蝶嵌珠耳環,一副八寶嵌珠環,攢珠翠花一對,還有十來個金玉戒指和一對翡翠鐲子,道:“這雖不是什麽貴重首飾,倒也值幾兩銀子,日後要是不湊手了也能當幾個錢應應急。”

寶釵說到這裏,香菱便紅了眼眶,禁不住兩眼淚珠直滾下來,哽咽道:“我哪裏當得起姑娘如此厚愛。”

一旁的鶯兒亦紅了眼圈,香菱來薛家也有一年之久了,她性情溫柔,從不與人相爭,兩人情分甚好。

寶釵雖性子有些清冷,此時也有些感傷,勉強笑道:“何必說這些外話,我那裏還有綾羅綢緞尺頭,同那些香袋、香串、繡帕、荷包等類,都是舊年咱們進京時從南邊帶來的,要送人家沒送完,方才叫他們整整的裝了一箱,鑰匙掛著箱子上,一會子叫擡了過來,你留著使罷。”

香菱含淚謝過了,想起自進薛家後寶釵待她甚好,一時離緒滿懷,卻又不知該說什麽,便跪下磕了三個頭,只說得“姑娘保重”四個字,早已淚隨聲下,

咽住了說不出話來。

鶯兒在旁看了,也不覺紅了眼眶。

說了一回話,寶釵便走了,隨後薛姨媽也打發人賞了一百兩銀子做盤纏,另給了幾匹綢緞和兩件簪環首飾。

這廂,李紈回到房中,便對淡菊道:“你把書槅底下那只紅匣子開了鎖,把匣子裏的銀子都搬了出來,稱兌一百兩碎銀子出來。”

淡菊打開銀包,拿了戥子,依言稱了一百兩碎銀子。

稱畢,李紈叫把銀子裝進一個匣子裏,貼上紅簽,對淡菊道:“你再去備些點心和路菜,一會子給香菱送去。”

原來封氏聽說了薛蟠的脾性,擔心留在京中對方日後反悔又來生事,薛家財大勢大,又與王公貴族都聯絡有親,周家雖有個舉人,卻也只是小戶人家而已,因此決意帶女兒回姑蘇原籍。

淡菊答應著,自去料理不提。

晌午後,鳳姐便打發人送了香菱的戶籍文書過來,封氏再三謝過,方小心翼翼收了,放進懷中貼肉藏著,便出了府去街上雇了輛車,兩個婆子幫忙將香菱的箱籠擡了出去裝上。

此時香菱正與素日交好的姊妹們話別。

淡菊、夏竹、紫鵑、平兒等人知道香菱此次隨母親離開,不日便要回姑蘇老家,日後只怕再難相見,念著素日姊妹情分,便商議了一番,最後各人攢湊了幾兩銀子,備了二十兩程儀。

香菱紅著眼眶收了,與眾姊妹辭了行,便又去各房磕頭。

李紈午睡初醒,聽聞香菱來辭行,便命請了進來,說了一回話,道:“我也不多留你了,家去了好生過日子,日後得閑了來看看我們。”

香菱道了謝,又作辭,方同淡菊出來。

到了下房,便見淡菊捧了個小錦匣過來,笑道:“這裏是一些碎銀子,給妹妹做路上的盤費,另外還有四條火腿、六匣子幹點心、建蓮、茶葉和各色醬菜,四匹綢緞,都是我們奶奶給的,預備妹妹路上用的,已經發到外邊叫他們裝車子,省的送到這裏又要搬出去,一會子妹妹一道帶回去便是。”

作者有話要說:咳,五千二百字,四舍五入就是雙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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