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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切齒拊心千裏之外,燕京城。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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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瑛與高陽縣主一路舟車勞頓,卻絲毫不敢放松。

稍作休息之後,二人倉促地用了些食物,在一張小幾面前相對而坐,開始商議接下來一個月的計劃。

這些日子雖然橫生了不少波折,可幸而籌備在京師開鋪子是她一早便計劃好的事情,如今有了高陽縣主派親兵護送過來的一應銀錢香料,她便打算快速地在京中讓常家香坊立住腳。

介時香坊之內人來人往,是一個打探消息的絕佳場所,也能憑借這條路,搭上一些京中的貴族官僚。

假設趙恪真的遇到什麽不測,這便是她為他報仇的依仗……

高陽縣主很是欽佩她的果決,舉杯以茶代酒,敬了這位知交一杯:“你有自己的規劃,這很好。而今我們到了燕京,我也是時候去處理自己身上的那些陳年舊事。喝了這一杯,咱們便正式作別。”

那些醜陋骯臟之事與常瑛並沒有半分關系,高陽並不願意這位朋友牽扯進定康侯府的那些舊事。

寶篆上前來為主子換上了一身富麗繁瑣的京中貴女服飾,精心裝扮之下,高陽公主顯得分外美艷動人,恍惚間仿佛回到了當年那個在朱雀長街上簪花打馬的傾城少女。

侍奉主子多年,她知曉縣主與常家小娘子分別,除卻護朋友周全之外,還有一份淒涼又微不可察的隱秘心思。

主子她……害怕自己在松陽交下的這個朋友,看到自己當年的那些狼狽醜態……

強行忍住眼底的酸澀之後,寶篆小心翼翼地扶起盛裝打扮的主子,乘上一輛華貴精致的馬車,一路緩緩朝著定康侯府的方向而去。

二人都了解彼此的性子,並沒有依依作別的小女兒情態,常瑛把那杯中茶水一飲而盡之後,立刻命令護送銀兩香料入京的夥計們開始清點盤賬。

這些人是她一早便早早抽調教導好的,此時遭受大變,竟也能夠穩住心神。聽到她的命令,頓時手下運筆如飛,一刻也不敢停頓地準備起來。

常瑛自己自然也不會閑著,帶上兩位隨從之後,翻身上馬,揚鞭而去。

此時香坊進京事關重大,她必須在有限的時間之內,在偌大的燕京城中選出最為合適的鋪子。

一連幾日奔波過一遍城中的東南西北四大坊市之後,她多少也對城中空置的鋪子心中有數。

除開那些鋪面狹小地處偏僻,還有那些看著他們是外鄉人便漫天要價的,眼下擺在常瑛面前的合適鋪子共有三座。

一座是香坊雲集的東市內,一座玲瓏精致的小樓。從前的主人也在此處經營香料,後來由於經營不善,在激烈的競爭之下不慎倒閉。主人開價三千兩。

第二座位於西市人流最為密集的坊市中心。本是一處世家大族的產業,因原主人獲罪急需錢財疏通,這才轉手讓人,開價四千兩。

最後一處,位置與前兩處大大不同,竟然位於朱雀大街一側,是朝廷欽定的九十九座官鋪之一!不知為何,原本經營得好好的鋪子竟然要轉手出讓,引得城中富商大賈紛紛打聽。

常瑛帶人去看過一遍,發現這鋪子的確氣派,並且不說它的百年傳承,便是這絕佳的地理位置也值得眾人垂涎。

不過問了價格之後,隨她而去的隨從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無他,只因這所鋪子在城中富商大賈的競價之下,已經被擡高到了一萬兩!

常氏香坊幾年下來雖然賺得盆滿缽滿,可畢竟才經營上幾年,家底自然不能與這燕京的豪富相比。這一萬兩白銀,簡直要耗盡常瑛手中現銀的八成之多!

加上購買鋪面之後的種種花費,他們怎麽承擔得起?

常瑛知道隨從的夥計在憂慮什麽,這三年以來常氏香坊從未停止過前往夔州周邊擴張的腳步。所到之處在精心經營之下所獲利潤並不在少數,可來到了燕京城,在一眾權貴豪強面前,便有些不夠看了。

纖細蔥白的手指一頁一頁翻過手下人整理好的賬冊之後,她默默地閉上眼睛思量著。

隨從的夥計將她眼下淡淡的青色看得分明,在心頭無聲地發出一聲嘆息。

這些日子裏因為趙郎君的生死未蔔,大掌櫃悲痛之下還要不眠不休地支撐起諸多事宜,已經十來日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他們愈發放輕了動作,不敢出生打斷常瑛的思緒,默默侍立在側,等著大掌櫃拿主意。

常瑛沒有時間考慮太久。

少頃,她睜開了一雙眸子,一字一頓地說出了自己的決定。

“帶上我們現有的所有銀子,前去競價,務必要購置到朱雀長街的那一處鋪子!”

夥計沒有再做反駁,恭敬地朝她拱了拱手之後,沈聲應是。

幾人紛紛領命,客棧的房間中又剩下了常瑛一個人。

她的身影有些孤寂落寞,無聲地起身翻了翻授時歷,看到那個越來越逼近春闈的日子之後,忍不住拿微微顫抖的手指將那本歷法遮住。

這些年來她的兩位兄長經過不斷砥礪,早就成為了能夠支撐一方的掌櫃。如今常平穩紮穩打,坐鎮夔州各處州縣,把已經開設好的鋪子打理的井井有條。常安也在各大州府之間奔波,屢屢憑借著三寸不爛之舌為常氏香坊開疆拓土。

把鋪子交給二人打理,常瑛稱得上一句放心。

故而這次,她已經在心中做足了最壞的準備,絲毫不懼同趙家撕破臉皮之後他們的瘋狂報覆。

可是,那讓她夜夜不得安眠的,一閉眼便被恐懼牢牢攥住的,是趙恪鮮血淋漓的屍體……

春闈的日子越來越近,她便等得越來越絕望。

心中那個不願意接受的魔鬼,發出的嚎叫聲越來越多,無時無刻不在告訴她:趙恪兇多吉少。

常瑛不得不讓自己忙起來,在與鋪面、官府、銀錢、香料之間的斡旋之中忙得腳不沾地,一刻不停,以此來強迫自己不去想那最壞的結局。

……

全負荷地運轉著自己的精力之下,鋪面的事情很快談攏。剛剛定做好的牌匾之上有常氏香坊四個鎏金大字,正在被幹得熱火朝天的工匠們協力掛到鋪面之上。

常瑛獨自一人站在下頭,瞇起眼睛打量著其上一片閃耀的金光。

因為時日不多的緣故,香坊的開張十分倉促,幸而在燕京城開鋪子的事情她籌謀已久,帶來的各式香料皆是精心準備,有信心說一句在京中的幾十家香坊之中獨樹一幟。加上朱雀長街這處鋪子的加持,開張當天便吸引了不少小姐與貴婦帶著帷帽前來湊熱鬧。

一陣子沒有出現的高陽縣主,也靜悄悄地前來觀禮。

她帶了厚實的帷帽遮擋面容,一路輕車簡從,毫無聲張地穿過了堂內的熙熙攘攘,來到了後院同常瑛見面。

“縣主請坐。”常瑛並不意外於她會來,神色如常地擡手示意手下上茶。

“阿瑛……”高陽縣主喝了一口便放下杯子,帶著些憂慮道:“你做事一向穩妥,想比早已看出,這處朱雀長街上的鋪子條件雖好,可依照你如今的財力,吞下它有些勉強嗎?”

且不說在爭奪鋪子中落敗的其他富商大賈們會不會懷恨報覆,她手下剩餘的錢只怕也緊巴巴,徒有鋪面在手,可日常的日子只怕還不如尋常百姓。

明明可以選擇那兩處更加合適的鋪子,為什麽非要冒險一試,來了這權貴雲集的朱雀長街呢?

常瑛的眸光並沒有因為她焦心的勸說而變色,依舊是那副沈靜如海般的模樣:“縣主,這種困頓不會維持太久……”

“你……”高陽縣主剛想勸說她不要過於自己,卻忽然察覺出一絲不對,話風陡然一轉,“你想要做什麽?”

這位知交身上最為可貴的便是她持之以恒的韌勁,可是同樣,若是這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勇氣失了控,那便是一個活脫脫的瘋子!

“若是阿恪能回來,我會想盡辦法控制住局勢,若是阿恪回不來,這處鋪子便註定會成為我覆仇的代價,保不住的。”

她語氣平靜,可說出的話卻讓高陽縣主心驚肉跳:“阿恪若是真的遭遇不測,你難道要把自己的性命也搭上嗎?”

“不,我不會故意以命相搏。”她還有父親母親和兩個哥哥,等著她回去團聚,“可若這把火真的無法控制,我不會顧忌自身。”

這話已經把她的態度都說盡了。

常瑛不是個不愛惜自己性命的人,恰恰相反,她有著師父傳承給她的責任與抱負,比任何人都想要活得熱烈光輝。

可是趙恪是她身邊無法被取代的親人、朋友、甚至是愛人,二人是從山窮水盡之中一路走來的同伴,若是她把這件事情含恨忍下,那就沒有任何一人能夠再出來為趙恪鳴冤。他就真真正正地,埋骨於冰冷的異鄉,死在一個無人問津的地方……

常瑛閉了閉眼,把那可怖的一幕驅逐出腦海,望向高陽縣主的眼神澄明堅定,不容動搖。

沈默了一陣之後,高陽縣主到底沒有再開口,無聲地帶著侍女,悄然離開了朱雀長街。

方才在常瑛那裏聽到的一席話無疑像是一把重錘一般,在不住地敲擊著她的肺腑。

阿瑛說得極對,如果人人都顧忌太多不肯站出來,那麽真相與公道便永遠不可以重見天日。而她當年所蒙受的冤屈,更是沒有一人肯為她出頭。要是連她自己也瞻前顧後,那可真是白費了這些年的切齒拊心之恨!

她低聲催促車夫加快了步子,安置好這些日子的籌謀之後,終於登上了定康侯府的大門,回到了自己這闊別已久的“家”。

門房早就認不出她的面容,聽寶篆上前道明身份之後,方才陪著笑的眼神頓時閃過震驚與鄙夷,絲毫不提帶著她們進門落座的意思,一溜煙進去稟告主子。

高陽對這冷遇早有預料,此時神色不變,拉著一臉憤憤的寶篆在外頭等候。

不一會兒,一大群人簪珠佩玉,脂粉襲人的婦人與小姐紛紛烏泱泱、急匆匆地朝大門外走,顯然被高陽縣主忽然回來的消息震驚得不輕。

這個黯然離京八年的長姐,侯府的所有人都默認她死在了外面,他們八年以來好不容易把她帶來的汙名洗清,這個時候她為什麽會忽然回來?

侯夫人厲聲警告眾人想要封鎖消息,可奈何定康侯府人心不齊,幾位媳婦眼珠骨碌骨碌轉一轉,顯然沒有把婆母的話放在心裏。

不出三日,整個燕京城的富貴人家,在茶餘飯後都傳上了定康侯府的閑話,而至於多年前便在燕京城中臭名昭著的高陽縣主,更是再次成為了眾人辱罵宣洩的對象。

常氏香坊剛剛起步,每一筆生意都要常瑛親自盯著,防止出什麽岔子,精疲力竭之餘聽到過幾次往來夫人的閑話,她還是忍不住替高陽縣主生氣。

“蕩婦”“私通”“勾引奸夫”這樣的話不絕與耳,旁觀者聽來尚覺得過分,更何況縣主這個親歷者!

忍了又忍之後,她實在不能視而不見,特得擠出些時間,前去高陽縣主落腳的地方拜訪。

沒想到,高陽縣主直接避而不見,只讓寶篆隔著門告訴她一切都好,不要常瑛再牽扯進是非當中。

匆匆趕來的女郎難掩憂色,見縣主實在不願意相見,也只得暫時推走,預備明日再來敲門。

可高陽顯然是摸清了她執拗的脾氣,當日晚上便派人前來,給常瑛秘密送來了一封親筆書信。

除開勸她珍重自己,專心為趙恪報仇,不要為京中傳言分心之外,終於對這位好友原原本本地講出了八年之前的舊事。

常瑛匆匆看過一遍,那觸目驚心的內容讓她人忍不住死死攥住了紙張,手掌微微發抖。

信上的內容猶如燎原的烈火一般,在她心中激蕩起層層痛心與憤懣。

當年,及笄之後的高陽縣主出身高貴,容顏艷麗,前來定康侯府求親之人猶如過江之鯽絡繹不絕。可她並不在乎所謂的富貴權勢,最終竟然在一眾頭角崢嶸的勳貴少年之中,選擇了昌平伯府這個破落門戶,嫁給了自小的青梅竹馬。

可是沒想到的是,昌平伯得到定康侯府的助力,建成幾件功勳之後,待妻子便於從前判若兩人,冷言冷語不說,竟然背著發妻同借助在伯府的表妹勾搭在了一起。

被高陽當場撞破奸情之後,那表妹竟還不知廉恥地屢出奚落之語,而昌平伯,竟然也只冷冷地瞧著妻子不說話。

高陽出身高貴,是定康侯府的嫡女,從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哪裏受過這樣的委屈?當場便氣得怒發沖冠,拿起剪刀便直取表妹的面頰。

昌平伯急忙起身相護,卻沒想到高陽的目的本來就不是他懷中的女人,而是這個背德忘義的丈夫!

手下的剪刀毫不容情地插入他的下腹之後,這個男人瞠目欲裂,一聲“毒婦”卡在構建,當場便痛得暈了過去。

高陽竟然毫不猶豫,斷了他的子孫根!

扔下血淋淋的剪刀之後,她低聲警告了幾句床上瑟瑟發抖的女人,當場便回到自己的院子裏,打算收拾行李歸家,徹底同昌平伯一刀兩斷。

可她低估了那位表妹的陰毒愚蠢,在自己已經向她點明昌平伯此人薄情寡義,來日必會同樣負她之後,依舊朝她下了毒手。

鬧出一出高陽縣主與仆役通奸,被當場捉拿在床上的惡毒戲碼。

高陽本來對她這卑劣的手段憤恨不已,可是卻驚訝地發現,她的世界頓時變了。

回到家中,父親母親對她避而不見,宗親族老叫囂著要將她沈塘……所有人都不相信她的解釋,縱然是最為親近的母親,也只能流著淚告訴她:

不論是真是假,定康侯府絕對不能出一位清名有損的女兒。如今傳言在燕京城中甚囂塵上,她就算是再心疼女兒,也必須處置了她……

舉目四望,高陽心如死灰地發現,無論是不知內情的京城百姓,還是親密無間的家人朋友,竟然沒有一人不再希望著她死去。

恰好,這些年來昌平伯默許表妹下給她的麝香已經徹底損毀了她的身子,高陽自知壽數難長,活得好似一個笑話,便就此心灰意冷,一人南下,在自己的封地松陽渾渾噩噩地渡過了八年。

第64章 為你報仇手中那薄薄的幾頁紙在這一刻卻好似重若千鈞,讓常瑛拿著它的手都忍不住微微顫動。

高陽縣主這些年的頹喪、崩潰、墮落……似乎在這一刻都得到了解釋。

她好像什麽也沒做錯,卻得到了這般不公正的待遇。

父母見棄,遠離家鄉,身體一天一天虛弱下去,只能不甘地等待著死亡的來臨……

緩緩吐出一口氣之後,立在窗邊的少女將這封信仔仔細細地疊好收起,心中主意已定。

高陽是她的摯友,多次無私相助,於她有一份可貴的恩情,常瑛不能看著她這樣獨自一人面臨這些惡意……

三日後,早春賞櫻宴。

當朝中宮素來喜歡櫻花,上行下效之下,二月早櫻盛開之際,京中豪門便會舉行一場盛大的賞櫻宴。公侯之家的夫人小姐們紛紛出席,一時間爭妍鬥艷,攀比成風。

常家香坊作為燕京城中的新風尚,此時一香難求。可蜂擁而至的權貴們哪裏肯輕易妥協,任由別人蓋過自己的風頭,在常瑛有意控制店中出售數量的情況之下,硬生生地把價格擡得高了幾翻。

此時終於等到宴會開場的那一日,席間的話題怎麽都離不了這獨樹一幟的常家香坊,四處逸散著馥郁高雅的香氣。

可沒想到,這原本的一片笑語盈盈,竟然忽然被仆人的唱名聲打破:

“高陽縣主到——”

滿臉驚愕的眾人紛紛呆了一呆,目光不約而同地望向院外那個一路踏風而來,衣袂飄搖,雲鬢高聳的艷麗女子。

這……這竟然是當年那個黯然離京,八年沒臉回來的棄婦?

瞧這副美艷更勝當年的樣子,仿佛間回到了未嫁之時,依舊是當年那顆燕京明珠!

他們看夠了神態自若、氣度不凡的高陽縣主,下意識地把目光轉到定康候府的那幾位夫人小姐身上,看好戲似的目光惹得定康侯府的貴婦們一陣羞惱,恨不得當場同高陽縣主撇清關系。

沒想到高陽壓根就沒理她們,一路施施然走上前去,無視了環繞在耳側的眾多竊竊私語。

她此番回到燕京是為了懲治那昌平伯府的那一對狗男女,此次出現在宴會之上也是計劃之中的一環,根本沒把這些貴婦小姐的指責放在眼裏。

沒想到那火紅繁覆的裙裾還沒有踏上殿門,一位綠衣少女便忽然沖上前來,不顧自己的身份儀態,當場攔住了高陽的去路。

“高陽!您竟然還有臉回到燕京?我的姐姐姐夫都被你害成了這副模樣!”可憐的昌平伯,至今膝下沒有一個孩子。連帶的她姐姐,身為伯府夫人,卻背地裏被人詬病。

高陽諷刺地挑了挑眉,絲毫不懼地略過她便朝前走。

少女氣結,擡手便朝高陽縣主沖去,高高揚起的巴掌眼看就要落在高陽縣主的臉上。

她今日非要替姐姐姐夫懲罰這個惡毒的女人不可!

忽然,一只素白纖細的手指橫空探出,一把將她的手腕嵌住。

綠衣少女憤怒地掙了兩下,卻發現這只手看似白皙纖弱,可力氣卻極為驚人,任憑她幾番掙紮都紋絲不動。

“你——”

她氣結地擡頭,卻忽然撞上一雙冰淩般寒冽的眸子,好似終年積雪不化的深湖一般,萬丈洶湧的波濤在冰層之下無聲地翻湧。

——來人正是匆匆趕到的常瑛。

高陽縣主吃驚地瞪大了雙眼,雙眸卻在少女毫不猶豫地走到她身邊時不斷地積蓄淚花。

“阿瑛,你這是……”

“縣主。”常瑛不閃不避地望著她的眸子,“您不是一個人,如同阿恪一般,高陽縣主,也是值得我赴湯蹈火的朋友。”

“……好”高陽終究時沒有忍住,一滴淚自眼眶中輕輕眨落。

重新整理好情緒之後,二人終於擡步走至殿內,求見今日賞櫻宴的主辦者——臨慶長公主。

這位長公主正是當今聖上異母同胞的姐姐,在勳貴雲集的燕京城中也是一個響當當的人物,也是高陽今日來這場賞櫻宴的最大目的。

出乎意料,臨慶長公主沒有拒絕她們的求見,招待她們坐下時鬢邊的銀絲泛著慈和的光暈。

她並不像京中勳貴一般視高陽為恥辱,如今放她進來,也是因為打小看著這孩子長大的情份。

可若是說為高陽做些什麽,這位為人處世向來圓滑的長公主,也不會給出什麽實質性的幫助,免得給自己惹上一身腥。

高陽似乎對這一切早有預料,她本來就沒想著顧惜此身,躲在旁人身後求著別人替自己解決這件事情。而今來見臨慶長公主,也只是為了造勢給那一對狗男女看。

為的就是讓他們自亂陣腳,不得不正面自己。

可是——

她轉身看了一眼跟過來的常瑛,冰冷的眸子閃過一絲暖意。

阿瑛冒著危險前來陪著她,自己與臨慶長公主的對話,還是盡量撇清她為好。

沒想到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常瑛便首先踏出一步,以手執禮,同臨慶長公主率先攀談起來。

簡單的寒暄與客套之後,她直奔主題:“聽聞今年三月春闈之後,正是陛下的五十萬壽,想必介時天下各處搜羅來的奇珍異寶不勝枚舉。”

臨慶長公主笑而不語,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扣動。

高陽則疑惑地轉過臉去,不知道她為何提起這看似毫不相關的此事。

“民女浸淫在香料一途多年,偶爾得到一味古方,這些年苦苦尋找材料,終於即將集齊。古方或可重見天日,屆時不知能不能為發愁獻禮的長公主分憂一二。”

“哦?是什麽香料這般珍貴,竟然配做陛下的萬壽節禮物?”

“此香名為——振靈。”

什麽?!

臨慶長公主難以維持自己面上的平靜,忍不住微微探身,震驚地看著眼前笑靨如花的少女。

振靈香又名返生香、卻死香,一向只在傳說之中存在,神乎其神的功效被世人奉為神物。

上一次現世,還是在西漢武帝時期,西胡月氏國國王的進奉,傳說中當年此香乍一被捧出東風入律,青雲幹呂,百旬不休,能夠延年益壽,治愈苛疾。

對於年紀漸老,體力大不如前的陛下來說,無疑是最好的禮物!

一旦她能夠在萬壽節上獻上此物,倒時候一定會獨占鰲頭。龍顏大悅之下,她為小兒子求爵位這一樁心事,一定能如願以償!

臨慶長公主的眼神幾乎在一瞬間就亮起來,對待座下二人的態度也不似方才那般隨意:“本宮知道,這方子的珍貴之處,不會巧取豪奪,你們且開個條件吧。是要本宮幫助高陽洗清名聲,還是再在京中為她謀一份好婚事?”

平常人或許會為這兩個條件所打動,可高陽八年隱忍下來,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天真張揚的少女。此事根本沒有急於回答臨慶長公主的話,反而急切地扯了常瑛的衣袖:

“阿瑛,你瘋了。眼下正是多事之秋,你好不容易覆刻出來的振靈香方應當留在關鍵的時刻,救阿恪所用!”

常瑛拉下了她放在袖間的手,掌心的溫度溫暖可靠:“縣主,沒有比這更關鍵的時候。”

“振靈香即將集齊,你的身子也將會康覆,所以你不能以身犯險,因為這件事情出事。”

“更何況,今日已經二月十五,我不能再一味地等阿恪回來,為他報仇的事情要早做謀劃。”

高陽縣主握住她的手好似有火在燒,她不敢相信,常瑛纖細的肩頭,一邊承受著趙恪生還的希望愈發渺茫的痛苦,一邊還要替趙恪提前冷靜地精心謀劃後事。

甚至在這種錐心的撕扯之間,還要分出心神,切切實實地幫了困境中的她一把……

這讓她……讓她真的惱恨起自己的詞窮,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麽。

在二人緊緊相握的手之後,臨慶長公主肅著臉點了點頭,當是答應了她們的要求。

一份振靈之香,換來她出手威逼昌平伯,以及在必要的時候,為常瑛提供一次方便……

半個月的時間彈指即逝,燕京城中打馬游街的貴族子弟愈發熱烈地追捧起常氏香坊中的香料,常瑛也已經數不清自己渡過了多少個難眠的夜晚。

高陽的事情依照她們的預料逐步進行,昌平伯府的人也終究會受到懲罰。

她看著來鋪子中買香的五陵子弟滿意地打馬而去,看著高陽縣主因為大仇即將得報而愈發明亮的眼神,卻依舊在等一個生死未蔔的結局,盼一位越來越沒可能到來的故人。

——直到三月初三,卯時。

常瑛緩緩睜開一夜未眠的眼睛,怔怔地望了半晌外頭昏暗的天色。

今日是三年一度的國之大典——春闈開始的日子。

假使一切順利,趙恪此事也應當起身籌備,預備趕往貢院。說不定還是紅著耳尖扯住她的衣角,在即將分別的時刻向她討一個擁抱,或是一個落在頰上,轉瞬即逝的吻。

可如今,外頭的長街清冷,僅有的幾個人影孑立模糊,她等的那個人,或許真的……

再也無法相見。

沒關系,我為你報仇。

她在心中默默念道。一人一騎,揚鞭而去,走過她幾度夢回又驚醒的朱雀長街,來到宮城之內的官衙之前,擡眉無喜無怒,沈默地盯著那高大巍峨的京兆尹府。

第65章 重逢清晨的薄霧之中,時不時便有前往貢院的舉子匆匆穿過宮城的官衙,一路匆匆地沿著青石板路而去。

常瑛無聲地望了片刻,提步踏上了京兆尹府的石階之上,一步一步地縮短了與守衛的距離,徑直走向那面高高架起的鳴冤鼓。

由於臨慶長公主早早便打過招呼,此時那兩個威嚴的守衛也只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動作,卻沒有敢上前阻攔。

春日的微風之下,常瑛動作緩慢而又堅定,纖細的手指緊緊握住那年代久遠的鼓槌,深深吐出一口氣之後,擡臂提氣,閉上眼睛便朝著那面厚重的大鼓揮去。

這些日子的憂慮難免已經盡數褪去,她的心徹底被風蕭蕭兮憤慨所填滿,全然把一切都拋在了身後,直奔那個覆仇的目標而去。

鼓聲一旦敲響,便再無回頭之路!

阿瑛——

鳴冤鼓即將被重重敲響的那一刻,一聲焦急的呼喚似乎由近及遠,帶著無限的急切飛到了她的耳中。

一身布衣的少年馬踏飛燕,飛奔過來的極速濺起一陣煙塵。

常瑛的身形動了動,整個人的脊背一下子僵住,一時間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聽。

這些日子她時常在恍惚之間聽到趙恪的聲音,可每每急切地擡頭去尋,卻無一例外地只能得到失落。

故而此刻,伴著那飛速靠近的馬蹄聲,她強行壓抑著自己的滿腔激動,竟然不敢回頭瞧個分明。

“阿瑛……”風塵仆仆的少年見她停手,一路疾奔懸著的心也終於放了下來,飛速勒馬止步,又喊了她一聲。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個聲音在告訴常瑛:

回頭吧,他回來了……

這次是真的回來了,在這最後一刻,在她那一點明滅的希望即將消散之前。

眸中的水汽似乎在無聲間匯聚,她拿著鼓槌的手抖了抖,那把沈重的鼓槌終於忍不住掉落在地,發出一聲悶響。

這巨大的響聲像是一個導火索,一下子便把久別的二人驚醒。

趙恪快步上前,滿是塵霜衣著掩不住眸間熠熠生輝的光芒,一把將飛撲過來的常瑛攬在了懷裏,用自己日漸寬厚有力的臂彎,把她牢牢圈住。

感受到懷中之人那點輕微的顫動,他擡手輕輕落在她的發頂,撫了撫她滿頭柔順的烏發,無聲地安撫著情緒激動的常瑛:

“對不住,這些日子我……”他頓了頓,千言萬語不知該如何說起,只好匯成了一句話,“讓你擔心了。”

埋頭在他胸前的常瑛用力蹭了蹭他的衣襟,眨落眼底的淚珠,不自覺地擡手攬住他的腰,把這人緊緊地圈住,像是生怕他再次飛走了一般:“你有沒有事?趙家派去追殺的人,可有傷著你?你是怎麽樣逃出來的?”

她的問題一連串地連環問出,急切地想要知道趙恪這些日子過得怎麽樣。

見到久違的小姑娘,趙恪的眸中盡是柔情,低頭在她柔軟的發頂之上輕輕落下一吻,動作好似蜻蜓點水,背後包含的情感卻重若千鈞。

常瑛毫不回避,擡頭親上他想要離開的唇,熱烈地回應他。

這是他們第一次接吻,不同於以往的發乎情止於禮,此時像是打破了心中的某種界限,讓兩顆咚咚跳動的心臟變得更加親密無間。

只要你來了便好……也幸好,你來了。

……

卯時一刻的鐘聲好似潮波一般,一陣陣地傳入二人的耳中。

聽到鐘聲的過路人都忍不住心中一緊,看著偶有一兩個晚到的舉子急匆匆地朝著貢院的方向跑。

卯時二刻便是貢院閉門的時辰,萬一遲了便要錯過今年的春闈,再足足等上三年!

緩解了一腔激動的常瑛頓時清醒過來,迅速從趙恪懷中退出來:“阿恪,你快去,要趕不上會試了!”

趙恪輕輕笑起來,那指尖幫她拭去眼角一點未散的淚花,“好,我知道。”

他一邊走,一邊不住地回頭看自己的小姑娘:“阿瑛等我,待我出了貢院,再同你好好解釋……”

惹得常瑛忍不住推他快走,羞紅了一張臉要他快走。

直到一路目送著趙恪順利地進了貢院,她這才松下心中的擔憂。思及少年身上那風塵仆仆的衣衫打扮,又急忙拍了拍額頭,匆匆回到常氏香坊之中,預備把自己早已準備好的行裝給趙恪送去。

貢院此時尚且一片喧鬧,來自三十六州的舉子們三三兩兩地圍在一起,一邊緊張地交談,一邊等待著主考大人的出現。

形形色色,南腔北調之中,趙恪忽然掃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呆呆地看著滿身狼狽的他,手中的扇子險些沒掉下來。

魏佑臣撥開人群,大步走上前,震驚地發問:“趙恪,你竟然今日才現身?”

不等趙恪開口,他嘖嘖地圍著趙恪轉了一圈,又感嘆道:“瞧你這副狼狽樣子,莫不是剛從哪個山溝趕過來?”

背上尚未長好的傷口依舊在隱隱作痛,趙恪此時也不願同他糾纏,擡腳便走,留魏佑臣一人氣得跳腳。

趙恪墨色的眸光閃了閃,把他的情態收入眼底。

一路走過來,那場刺殺的種種情形已經在他腦海中回放了千百遍,那場幕後主使早就呼之欲出。

可如今尚且存疑的是,還有沒有其他幫兇參與到找趙家的暗中謀劃之中。

比如夔州周中丞、魏夫人,甚至是……魏佑臣。

如今看來,魏佑臣的神色不似作偽,他可能真的不知此事。那對趙家的暗地裏布局的舉動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默許趙家刺殺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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