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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千金之方高陽驚詫:“嬤嬤,您這是怎麽了?快起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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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方才聽了小丫頭講明緣由的蔡嬤嬤卻死活不肯起來,反而磕頭道:“縣主,你若是還顧念老奴伺候了你一輩子,便聽老奴一言吧。”

“……”

縣主伸出去攙扶的手頓住,沈默一陣之後,她對著丫頭們擺了擺手。

陽光自五彩的琉璃窗子折射進來,襯得這幽長的花廳越發寂靜。

蔡嬤嬤擡起一雙滿是皺紋的手,輕輕地放在了小主子的膝頭。

當年主子剛剛成為不安羞怯的新嫁娘,自己也如此安慰她。一轉眼一切都變了,剩下的也只有她這把老骨頭。

“奴婢一把老骨頭,渾身是病,卻還想多活兩年,看著縣主您……”

“您不過二十六歲的年紀!怎麽就了無生趣?”

高陽靜靜地註視這紅裙上繁覆精致的紋路,長睫輕輕顫動。

蔡嬤嬤憐愛地撫了撫她頭上的珠翠步搖,繼續道:“那常家的小姑娘年紀雖小,可如果真有令縣主痊愈的本事,老奴舍去一張老臉,巴望地去求她還來不及。如今人家主動上門,姑娘為何不願意?”

正是滿腔愁腸被牽動的時刻,蔡嬤嬤感慨之下也顧不得規矩,喚出了一聲當年高陽尚在規格的稱呼——姑娘。

紅妝釉麗的女子當即便紅了眼圈,再也忍不住自己積壓已久的不甘:

“嬤嬤,我還是恨!恨那些人!”

“為何明明是那等奸夫淫婦做了錯事,世人卻偏偏指摘的是我?”

“就連母親,也不願再見我一眼……”

“好姑娘,好姑娘……”蔡嬤嬤老淚縱橫,“您沒有錯!”

“老奴日日盼著您醒過神來,再也不叫那等賤人逍遙!”

……

嘉山書院個個畫風詭異的師徒四人慢悠悠地鋪開攤子之後,留在常家村的常瑛也沒有閑著。

眼下常家的香料生意逐漸上了正軌,平日裏大大小小的活計自有常父常母與喜鵲,領著婦人們做的有條不紊。常瑛便靜下心來,把全部的精力都投之於覆刻前世的千金方之上。

這個世界的大多數花木香材與前世並無差異,可接觸的日子久了,竟也出現了許許多多常瑛前世並未見過的植物。

為保這香料做出來的效果可以控制,她在幾十種原料之中不斷調試比例。甚至於背著吳氏,偷偷以身涉險,拿自己實驗了一番。

縱使小姑娘是個中行家,有意控制著實驗香料的分量,幾日下來也覺得自己頭昏腦脹,面色不佳。

吳氏雖不曾幹涉閨女的一舉一動,可見她精神不似往日自然擔心。見著女兒出來,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臉色:“阿瑛,你這是這麽了?”

“娘我沒事。”常瑛努力揚起一個笑,疲憊的臉上一雙黑珍珠似的眸子卻閃閃發亮,“千金方成了……”

“果真?!”吳氏地臉上現出喜色,由衷地為閨女高興。

“那是自然,縣主的病癥危急,再經不起半分拖延。明日一早,我便再去登門縣主府。”

“是是是。”吳氏讚同地點頭,“鄭家的事情村人都說是他家惹上了縣主大人,這般算起來,縣主對咱們有恩情。”

顧忌趙夫子生前之事牽涉過大,常瑛並未告訴家人。此次以千金方換縣主出手相幫,更是只有她一人知曉。

無論成與不成,都要孤身前去了……

一夜無夢,雞鳴時分常瑛便匆匆起身,背上自己的小籮筐去了縣城。

春寒料峭之中,她白皙的臉頰之上倒熱出一點紅撲撲的雲,鬢邊的發絲調皮地灑落了一縷在頰,烏黑如墨的眼睛顧盼之間別有一股勃勃生機。

踮腳叩了叩縣主府的大門之後,小姑娘不自覺捏緊了手指。

雖渴望迫切,卻實在不知,高陽縣主這次會不會再來見她。

如果,如果這次再不成功……

便只能再次失望而歸了不成?

她開始還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宏偉的朱漆大門,可遲遲沒有動靜之後,她不得不活動了一下已經麻木的雙腳,堅持在縣主府外徘徊。

午間的日頭漸漸高起,可照在人臉上卻沒有甚麽熱量。方才走路獲得的熱量漸漸散去,讓她整個人都漸漸手腳冰涼起來。候至未時,常瑛饑腸轆轆之餘,逐漸失了耐心。

再次回頭瞧了瞧緊閉的大門之後,她緩緩轉過身去,沿著那門前的臺階逐級向下,青色的衣袂漸漸消失在人.流中。

——忽然,身後傳來一人焦急的呼喚聲。

“姑娘!”

“常姑娘,請留步!”

常瑛頓住腳步,詫異地回頭。

寶篆跑得粉面上出了一層薄汗,鬢邊的步搖左右顫動,顯然是一路搶著時間過來。

看見常瑛停住了腳,她長舒了一口氣,快步行至小姑娘面前,極為有禮道:“姑娘,是縣主派女婢來向您取藥。請恕奴婢辦事不利,讓您久候。”

高陽縣主古怪又別扭的脾氣常瑛也見識過,知道她這話多半也是再為主子開脫,便也沒有戳破。從籮筐之中掏出瓷瓶之後,她鄭重地托付在了寶篆的手中:“這便是那日我向縣主提及的千金方。每日在縣主就寢之前點在博山爐中,燃足四個時辰便可。”

“想來一月之間便可略見起色,介時我便再度前來,以便斟酌調整方子。”

寶篆由衷地替主子高興,朝著常瑛連聲道謝:“多謝姑娘菩薩心腸,肯相助我們縣主。”

“談何至此,是我有求於縣主才是。”

千金方雖珍貴,可與屢次救她的趙恪亦不能相較。

只要趙家能夠真相大白,洗脫冤屈,也不枉她千辛萬苦忙這一場……

思及此處,小姑娘一拍腦袋,差點忘記了臨走前吳氏的囑托。

原本最疼她這個小女兒的娘親,在得知常瑛要再度進城之際,第一反應竟然給她塞了一大包東西,要她去給趙恪帶上!

常瑛不滿地鼓了鼓臉頰,終究還是任勞任怨地朝著嘉山書院的方向走去。

原本寂靜的書院中忽地便傳來範大成的大嗓門,一路自院外呼嘯而過,讓人不得不懷疑,他那圓滾滾的身材如何會有這般驚人的速度。

“阿恪!阿恪!你媳……”

看到趙恪冷然似刀的眼神之後,他卡在嘴邊的“媳婦”二字忽地卡住,只得指了指門外,幹巴巴道:“就上次那個漂亮姑娘,她……她來尋你……”

高瘦少年騰地站起身來。

隨即,範大成便看到了自己這個一向淡定從容的同窗,好似換了個人一般。毫不遲疑地丟了手中的筆,快步便朝門外去。

他嘖嘖地搖了搖頭。幸虧他範小爺大度,不會計較趙兄這重色輕友之舉。

宋先生囊中羞澀,便格外摳搜。嘉山書院本就不大,可沒想到自廂房到書院大門那幾步路,竟叫趙恪走得無端端急迫起來。

幾日不見,他只能強壓著自己不去想那小小的常家院子,如今聽說常瑛來了,可怎麽還能忍得住。越過影壁與小姑娘目光相接的那一刻,耳垂便開始無聲地充血。

第30章 尊師重道原本迫不及待的少年卻因為臉色發燙,一時之間忽地狼狽起來,道出一句“阿瑛”,腦中便空白一片。

笑眼彎彎的小姑娘倒沒在意太多,高高興興地給他打了個招呼之後,又照著吳氏的吩咐,挨個兒把自己爹娘哥哥千叮嚀萬囑咐她的話,給趙恪帶到。

無非是保暖添衣、不要顧惜銀錢、盼著趙恪回家之類的家長裏短……

聽她巴拉巴拉說了一長串之後,趙恪卻不由皺起了眉:“阿瑛,你便沒有什麽話同我說嗎?你這幾日做了什麽,臉色為何這般差?”

在事情尚未有進度之前,她並不想先把自己再登高陽縣主府的事告訴趙恪。生怕給了他希望之後又落得一場空空。

只好半真半假道:“沒什麽,不過是最近覆刻香方,一不小心便忘記了時間。今日阿娘派我來看你,讓我還沒來得及用飯呢……”

這話的本意是為了岔開話題,好叫趙恪不再糾結於此事,自己也能功成身退,自去這松陽縣城尋摸些好吃的。卻沒想到聽了這話,趙恪反倒是拉住了她的衣袖。

“書院中亦有竈間,你且在此歇一會便是。”

“怎麽,你要為我下廚不成?”常瑛打趣他。

“我懂些皮毛而已,阿瑛不嫌棄便嘗嘗吧。”他這話與身上滿是墨香的書卷氣略有不搭,常瑛未免有些狐疑。

沒想到貓在影壁之後偷聽了半天墻角的範大成一下跳出來,熱情中帶著一絲諂媚地湊到了趙恪跟前:“趙兄,能順帶給我添上一份點心嗎?辰時落進肚子裏的那點飯食,這會兒早沒啦……”

他生得圓滾滾之餘更顯白凈,此刻委委屈屈地抱著肚子,倒真有些不谙世事的可憐模樣。

讓常瑛莫名地想起來那可憐巴巴的大狗狗,特地求了趙恪一句:“阿恪,多做一些。”

範大成喜笑顏開,捧著一張太陽花似的臉蛋,轉而便巴結起了常瑛。

他話癆屬性點滿,一時之間巴拉巴拉地拉著常瑛說個沒完,讓一旁略被冷落的趙恪一寸一寸地黑了臉,只得背過身去了書院竈間,默默背誦了一遍又一遍寬宏大量、溫良恭儉……

總之,他才不是爭風吃醋……

偷偷睇一眼不見心不煩的趙恪,範大成縮了縮腦袋,不知為何脊背有發涼之感。雖不知緣由,可這小子敏銳的神識卻反應飛快,一邊迎常瑛進門落座,一邊便開始吹他趙兄的彩虹屁。

這嘉山書院不來不知道,一來才發現,當初宋夫子囊中羞澀之下說的話委實不大靠譜。這裏可課業雖輕省,但是生活條件之艱苦,讓從小便嬌生慣養的範大少爺目瞪口呆。

譬如他那摳門的師父,竟然連洗衣做飯的老媽子都沒有招一個。第一日與三個徒弟面面相覷了半晌之後,竟然自己擼起了袖子,鉆進竈間了煮了一鍋半生不熟的糙米飯。

範大成當場便想連夜跑路,打包走人,可是想想家中老爹的大板,到底還是不敢,委屈地含了兩包淚。

這個時候,忽然有一人站出來,解救了尷尬撓頭的宋先生和一臉上當受騙的徒弟,是多麽的可貴可愛啊!

沒錯,這身負庖廚之藝的人,便是趙恪。

並且他這趙兄做飯,不僅沒有半生不熟,而且口味調和極好,直叫餓了一天的範大成捧著飯碗直呼過癮,從此便由內而外地佩服起自己這位趙兄。

只可惜趙兄做飯每每將食材拿捏地精準無比,導致他這胃口略大些的師弟每每不到吃飯的時辰便餓得有氣無力,捧著自己咕哩咕嚕的小肚腩暗自憂傷。

不過他多少是個樂天派,今日沾了常瑛的光吃了頓加餐,足夠高興上一整天了。

聽完範大成眉飛色舞地講述,常瑛不禁被勾起了些許好奇心。

只因她自己也是一個實打實的廚藝廢柴,到還真想見識見識趙恪被自己親娘誇,又被同窗讚不絕口的手藝。

她腳步輕輕,悄沒聲地溜進了書院廚房,借著那一扇木窗掩飾,偷偷地探出小腦袋歪頭觀察。

空氣中彌漫著木柴燃燒的煙火氣,為保這煙熏火燎不會侵染了衣衫,趙恪特地系了臨時準備的圍裙在腰間。

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模糊邊界,他顯然生得了一副好骨相。正在抽條的身體修長纖薄之餘卻不顯羸弱,腰間那粗糙的圍裙帶子松松系起,彎腰低頭之間,更襯得他腰似韌柳,氣有清華。

縱使身著那灰撲撲的圍裙,身處這煙霧彌漫的竈間之中,依舊足夠奪目,叫人移不開眼。

常瑛不爭氣地抽了抽鼻子,打算再偷偷摸摸地看上一會。

身後卻忽然傳來腳步聲,擔著一擔柴過來的陸青書聲音冷淡:“常姑娘,請讓開。”

小姑娘被嚇了一條,清亮的眼神回望過去,卻發現這人一聲不吭地放下柴之後轉身便走,根本都沒有多分她一個眼神。

竟還有比趙恪還冷淡幾分的人?

她不解地眨了眨眼睛,卷翹的睫毛撲閃撲閃好似蝶翼,身後卻忽然傳來趙恪的聲音:“阿瑛?”

完了,被發現了……

好似她每次想背著趙恪偷偷摸摸地做些什麽,總是會被殘忍地抓包。

少年以為她是腹中肌餓,等得急了,淡淡掃一眼地上新出現的柴堆之後,隨即遞了盤桂花糖酥給她,語調柔和:“面這便好了,且吃塊糕點墊一墊。”

常瑛心虛地接過碟子,見趙恪好似沒有在意自己偷偷看他,便也悄悄松了一口氣,試探性地咬了那糕點一口。

酥脆的外皮牙齒輕輕用力便在口中化開,露出內在柔軟的內心,綿綿地纏繞在舌尖,使得桂花的香氣緩緩蔓延開來,久久流連不去。

惹得她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三下五除二地便把這窄窄的一塊全部吞入腹中。

趙恪見她吃得高興,眉間同樣染起了些笑意。

伴著裊裊蒸騰而上的水霧,範大成期待了半晌的加餐終於做好。他也不要趙恪出聲提醒,自覺地抱著碗便進了門。笑得一張臉好似白面包子一般,不多不少地生了十八個褶子。

冷眼瞧他高高興興地捧著碗出門之後,趙恪一反方才袖手旁觀的冷淡,反倒是生怕常瑛燙著一般,攔了她不要碰那冒著熱氣的面,只管去堂上等他便是。

一碗熱氣騰騰的雞絲面下肚,整個書院都好似滿足地拍起了肚皮,暖意融融之間又叫人意猶未盡。

常瑛從未想到過趙恪還有這般的手藝,瞧著他的眼神越發像是撿了寶一般,同範大成般一臉崇拜。

時人愛茶,飯後總少不了飲茶養胃,趙恪辦事素來心細如發,早便在爐火之上溫了暖胃散寒的棗茶。以手背輕輕試了試溫度之後,這才垂著眼簾,送至了小姑娘的案前。

主位上傳來不悅的“哼”聲,宋先生盯著自己這大弟子,朝著那陶壺一努嘴,示意趙恪尊師重道。

第31章 減輕餘毒陸青書做雜活,早便收了碗筷去竈間,範大成最害怕這老頭嘮叨,早便找了個借口溜走。此時倒也只有趙恪,不得不認命地拎了陶壺上前,給自己這位便宜師父斟滿了水。

小姑娘捧著手中熱氣騰騰的香甜棗茶,靈氣四溢的大眼睛在宋先生與趙恪之間來回望了幾圈,自然看的出來,她這死馬當活馬醫的師父找的還不錯。

最起碼,能讓趙恪如普通少年一般情緒外露的人,她見到的可不多……

申時將至,正月裏天總是短,常瑛看過趙恪適應的不錯之後,倒也能放心地去找吳氏交差。便也不再多留,與送她出門的趙恪一前一後地出了書院的大門。

身後連連揮手,差點沒有灑淚相送的範大成說出了自己最樸素的期望:“常姑娘,你多多來看趙兄便好了……”

他何止能吃飽飯,竟然還有趙兄親手做的桂花糖酥吃!

宋先生被他這沒出息的表現氣得直揪他耳朵,把這丟人徒弟領回了屋內。

角落處那氣質有些沈郁的陸青書,瞧著這活寶的模樣也多了些無奈。

常瑛笑眼彎彎地朝被抓回去的範大成揮了揮手,江湖大哥似得拍了拍趙恪的肩:“我瞧著宋先生的書院極好,正是為你天造地設一般。阿恪你要學學範大成,多笑一笑。”

“不過今日一見那個姓陸的師弟,倒比你還悶上幾分。”

自覺替她背著背簍的趙恪一路將她送至城門,好脾氣地一一應了小姑娘的話癆。

赤色夕陽之下,少年的側臉仿佛鍍上了一層昳麗的霞色,專註的眸子好似由南而至的春風一般,輕而易舉便可在這冰雪未融的季節裏送來春日裏的萬般溫柔。

直到那趕著牛車的老翁逐漸消失不見,他這才回身,回到那靜悄悄的書院中。

宋先生年紀漸大精力不濟,混日子的範大成更是不可能挑燈夜讀。廂房之內,便只有陸青書一人抱著書卷坐在那一盞如豆的燈火之下。

冬夜寒涼,冷得他唇邊都泛起了青色,卻還努力控制著自己不要瑟縮。

趙恪緩緩走至近前,撥了撥爐子燃起碳來,提起那陶爐給他續了杯熱水。

這人慣是一副孤郁做派,可惜潦倒三年之後,趙恪身上早沒了那不合時宜的少年意氣,對陸青書那若由若無的敵意也只當是一笑了之。

自從高陽縣主收下千金方以來,日子又接連過去了十餘日。眼見得正月的尾巴便要沒了,縣主府那處卻遲遲沒有送來什麽消息,常瑛心中捏不準高陽縣主可否需要調整香方比例,便不得不再次登門探望。

這次的門房放她進來得極為痛快,幾乎是一路諂媚地領著她朝內院而去。判若兩人得態度叫常瑛都忍不住皺眉。

從前綠蕪一事便可以窺見縣主府的丫頭仆從亂象,如今連小小的一個門房都有如此拜高踩低。再配上一個死活不肯治病的高陽縣主,這高門深戶真是叫她琢磨不通。

搖了搖頭之後,她隨著前來接引的小丫頭一路向前,再次在洗濯堂之內,見到了高陽縣主。

素來妝容釉麗,紅裙裹身的高陽今日裝扮大大不同。

一身衣衫慵懶寬松、顏色素淡不說,臉上竟也未施脂粉,蠟黃的臉色堪堪褪盡,被那頂狐貍毛昭君套一襯,竟顯出寫與往日不同的風流西子之美。

仔細地觀察了她的日漸好轉起來的面色之後,常瑛原本提著的心便放下去了一半。

看來她所料不錯,千金方對那被麝香之毒傷了身子的女子有奇效。

高陽如今又何不是身輕體暢,不過短短半月,她根骨之間累積的那些沈屙舊疾便日日輕過一日。每日夜間亦能安枕無夢,盜汗無力的癥狀也日覆一日的減少。

乍一嘗到這久違的通體舒暢之感,使得她見著小姑娘時,一張芙蓉面上便盈滿了笑意,遙遙便招呼道:“阿瑛,快來坐。”

滿頭銀發的蔡嬤嬤心中好似大石落地一般,特地從屏風之後出來,給這常家的小娘子奉上了一杯上好的銀毫。

她本是定康侯夫人身邊大小伺候的侍女,後來又成了高陽縣主的奶嬤嬤。雖是名為主仆,可在這縣主府的地位與尋常官家的老太君也不差什麽,是久不做這些端茶送水之類的雜事。

可如今這一本茶奉給常家姑娘,她這把老骨頭是心甘情願。

天知道她看著自己從小養到大的姑娘一日消沈過一日,是何等痛心。幸而遇到了個常家姑娘,手段好似能夠通神一般,一份平平無奇的香料燃起來便讓縣主的精神逐日見好。

而今的蔡嬤嬤,莫說僅僅給常瑛奉上一杯茶,便是喚這小丫頭一聲姑奶奶也願意。

雖說她真心實意,可常瑛哪裏敢這樣勞煩如此一位兩鬢如霜的老太太?

急忙起身謝過她的這杯茶,這才在那寬大的交椅之上坐實,細細詢問起高陽縣主近日的感受。

笑看這一老一少還禮半天的高陽眼裏的笑意愈發濃重,見常瑛發問,便對著侍奉在側的寶篆一擺手。

早有準備的寶篆生怕自己說的不詳盡,恨不得連縣主今日吃飯吃了幾粒米都數得清清楚楚:

“姑娘,那日奴婢取回千金方之後,當夜晚間便給縣主用上,子時便發了一場汗……

一連使用七日過後,主子兩頰添了不少血色,白日裏的精氣神亦好些。

直到今日足足用滿了半月,縣主再也沒有過嘔血之癥,奴婢夢中不敢相信,千金方竟有如此神奇之處!”

這姑娘越說越激動,惹得高陽縣主忍不住拍拍她的手,安撫了一下自己這位小侍女。

從前她自覺此生無望,昏昏沈沈地過一天便算一天,時不時便要嘔血一場,只等著終老於這荒僻小城,草草掩埋屍首。可如今身子不再虛乏疼痛,精神也不似從前那般昏沈易怒,她才終於知曉,康康健健地活著是如何美好難得。

如今,就算常瑛告訴她千金方不能延續她稀薄的壽命,高陽也要向她再求幾個月的藥,讓自己舒舒坦坦地走完最後這一段日子。

揮退滿室伺候的丫頭之後,花廳間便只留下了趙嬤嬤與寶篆,一眨不眨地緊盯著常小娘子為主子診脈。

“……怎麽樣?”蔡嬤嬤與寶篆都全神貫註地盯著常瑛替縣主把脈的手,見她收手起身,急忙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

常瑛也不賣關子,直截了當地告訴了主仆三人這個好消息:“縣主體內因麝香過量的餘毒已經漸漸減去,千金方可照舊使用,除此之外,還要積極延請名醫前來保養身體。”

“只是……”

她此話一頓,一下便揪住了蔡嬤嬤與寶篆的心神,使得二人手上的帕子不自覺便捏緊,兩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這個常小娘子。

第32章 掌妙儀坊“千金方與名醫保養可以以藥力緩解縣主的病癥,可並不能根除麝香之毒。縣主想要如尋常女子一般,我還需再想想辦法。”常瑛皺眉沈思。

高陽縣主聲音滯澀,有些艱難道:“什麽叫,根除如尋常女子一般?”

“月事如常,生育無礙。”

——什麽!

這下在場的三人齊齊瞪大了眼睛,“您……您是說,縣主她膝下還能有孩子?”

高陽縣主方才伸出來搭脈的手臂緊緊地握住了常瑛的手腕,好似救命稻草一般。小姑娘反握住她的手,試圖安撫:“我曾聽聞有香名為振靈,有生死肉骨之效。雖有誇大之嫌,但我願為縣主尋出,重新覆蘇縣主枯敗的根基。”

“還望縣主心中不要郁郁不暢,堅持保養身子,假以時日,終會有恢覆如常的那一天。”

“……”高陽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眸中的淚意,一滴滾圓的淚珠自眼眶中落下,咚得一聲砸在她的裙擺上。

猶帶淚花的眼睛半是狂喜半是激動地盯著蔡嬤嬤,喃喃道:“嬤嬤,您聽見了嗎?我的身子有救了!我的孩子……他能再回來?”

狀若癲狂的三言兩語,卻無端地透露出她這些年退避松陽,聊此殘生的心酸往事。

常瑛默默後退了兩步,看著主仆三人一同眼底皆是淚花閃閃,心下也多少明白了縣主這些年郁郁寡歡的原因。

因人故意投放的麝香之毒,她不僅徹底傷了身子,當時猶在腹中的孩子也化作了一灘血泊。

小姑娘心下觸動,望著這曾經的金枝玉葉肩背單薄,滿腔覆雜的情緒更是忍不住化成一縷輕不可聞的嘆息。

從第一次被對她好奇的高陽縣主請入府邸時,她便看出了這位身份高貴的縣主身子早有舊疾,不過是強行那濃重的脂粉掩住蠟黃的面色。

可貿然幹涉高門大戶之間的仇怨,好似撩撥巖壁上的藤曼,稍不註意便是自身難保的下場。故而她選擇了沈默……

乃至於知曉縣主仗義出手,收拾了鄭家,常瑛也只是送給了嗜好香料的高陽縣主一張藏春香香方。

這次願意登門出手,竟還是為了有求於人。

細細想來,倒真是叫她愧疚不安,總覺得自己有負於這個一片赤心的高陽縣主。

罷了,此後無論趙家的事成與不成,她都會盡己所能,早日覆刻出振靈香香方,好還報自家落魄之時縣主肯伸手搭救的恩情。

哭夠一陣的高陽積累的情緒漸漸疏散開來,見常瑛不欲多留,急忙拿帕子胡亂拭了拭淚,起身拉了她的手:“阿瑛,你且留步!”

“前些日子你為我所制的千金方,不僅所需的香料與藥材價值不菲,一張神乎其神的香方更是無價之寶。”

“這次的振靈香既是傳說中的物事,所需所耗想必更加巨大,我怎麽能讓你一個小丫頭自掏腰包?寶篆,快快打開府庫,為常姑娘去取一匣金來!”

一匣金便是五十兩,換成她娘的銀元寶,便是足足一百個。

含淚算一算她家那點稀薄的家底,常瑛再次被高陽縣主這一擲千金的氣魄酸得說不出話來。

可羨慕歸羨慕,她到底是求高陽縣主為趙家翻案,怎麽能夠安心收下這五十兩金?

“振靈香所需藥材皆需慢慢尋訪,假以時日一點點嘗試,民女倒真不需這麽些銀子,縣主不必如此。”

一頭白發的蔡嬤嬤笑著攔住寶篆,嗔怪主子道:“姑娘,尋求香料藥材是個耗費人力物力的活計,哪裏是區區銀子便能解決的?咱們這兩手空空地等著常小娘子出力,也忒不負責任了點。”

“以奴婢看,不如把妙儀坊的庫房鑰匙交給常小娘子,那好歹也是個百年老鋪子,常小娘子也能早日湊齊振靈香的藥材……”

“善哉!”縣主再次在自己那一堆鋪子中劃拉了半天,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落裏找到了妙儀坊的那把黃銅鑰匙,不容拒絕地塞到了常瑛的手裏;“這下可不容阿瑛拒絕。”

“此後縣主府的那點子入股便歸了你。不許不同意,不然,我便真把你當成如意樓的人了!”

小姑娘被塞了個猝不及防,哭笑不得地看著主仆三人生怕她反悔一般,急匆匆地把她送了出門。

低頭瞧瞧手中那把泛著金光的黃銅鑰匙,她恍若夢中一般。自己,這便成了妙儀坊那條船上的人?

徐掌櫃那頭,可不得圍著她家哭上三天三夜?

幾次接觸下來,小姑娘早把那個兩撇山羊胡子的老頭摸得清清楚楚,故而三日之後,一早起來在自家的院門口看到徐掌櫃那輛青蓬馬車,她真的是毫不意外。

照例笑眼彎彎地朝徐掌櫃問好之後,山羊胡子的老頭終於按捺不住心中急切,耷拉著眉毛上前道:“我的小姑奶奶,咱們去歲不都是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嗎?”

“怎麽這才過去了半年,您就反悔去了妙儀坊呢?這可叫我怎麽守下來這份祖業,到真不如投了井好!”

他半真半假地哭嚎了兩聲,被常瑛嫌棄地避開:“從前如意樓與妙儀坊因縣主府相爭,如今想必你也知曉縣主是妙儀坊的背後靠山。金尊玉貴的高陽縣主這座靠山壓下來,你自己不想辦法抗衡,怎麽還求上我來了?”

徐掌櫃又何嘗不知自己的處境,可惜常瑛年紀雖小,卻每每有急智可扭轉乾坤。他病急亂投醫,實在是只有這一根救命稻草罷了。

小姑娘輕輕撥弄了一下自己院子裏剛剛生出一點鵝黃花苞的迎春,眸間閃過一絲狡黠。

高陽縣主既然肯把半個妙儀坊白白送給自己,做了如此大的一份人情,她倒不如也順水推舟一番,好叫徐掌櫃這個奸商也出一出血。

畢竟,她可沒忘記這老頭加價十倍,暴利售賣常家香品之事……

“如今如意樓要求生路,只有一條路。”

“帶著一半地契,投入縣主府門下便是。”

“從此之後您便於妙儀坊平起平坐,我常家不會做出爾反爾之事,照舊如數供應香品,大家公平競爭,各憑本事便是。”

嘶——

徐掌櫃倒吸一口涼氣,心疼地自己心肝脾肺都在顫抖。

如意樓積攢幾代人才立就的一份家業,他這瞬息之間便要失去一半?!

常瑛適時地給這他遞上一杯熱茶,好給這一臉痛苦的老頭順一順心緒。自己倒也不催不勸,好整以暇地擺弄起了桌上的那些瓶瓶罐罐,靜靜等待這老頭自己想通。

高陽縣主雖不屑於耍弄這些卑劣的手段擠壓如意樓,可惜徐掌櫃哪裏能知曉這般貴人的態度。眼瞅著自家祖業便要前路斷絕,她相信對方是個識時務的人,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好。”

良久,山羊胡子的老頭萎靡著一張臉,好似老了十歲一般虛弱地應了常瑛的提議:“我這便求見縣主,獻上半個如意樓。”

小姑娘滿意地彎起唇角,好似生了赤色雙角的小惡魔一般,對著徐掌櫃笑得真誠又無辜:“這便對了嘛。高陽縣主絕非苛刻之人,定會出一個公道合理的價格從您手中購買。徐掌櫃這才是給如意樓這份祖業謀得了一個安穩靠山,此後數十年,便可安枕無憂。”

“但願如此……”滿臉寫著喪氣的老頭子一臉悲愴地坐上了馬車,伴著那吱呀吱呀的車轅聲逐漸走遠。

“小妹,徐大掌櫃瞧著,也忒可憐了些。”旁觀的常安一臉崇拜地給妹妹端了杯茶,卻忍不住出言替徐掌櫃說了一句話,“從前咱們家吃不起飯時,便是徐掌櫃慧眼識珠,買了咱們家的香品。如今看著他失去了半個家業,我倒有些不忍心……”

常瑛擱下了手中的茶盞,朝著自己這哥哥挑眉。

從那日擺攤回來,她看出了自己這位二哥哥的經商之才。這些日子更是有意按住他打了數月的算盤,就是希望此後常家的香坊越做越大,他能跟著大哥常安一同獨當一面。

如今看來,她只顧著給自己二哥點技能樹,竟偏偏忘記了他心地過於良善淳樸這個毛病。

“二哥,我且問你。”小姑娘的臉難得嚴肅起來,正色問道:“自去歲六月以來,咱們家買往如意樓的香料,一共掙了多少銀子?”

常安早被妹妹訓練出了條件反射,聞言眼睛都不眨一下,熟練地自身後掏出了自己隨身攜帶的算盤,劈裏啪啦一通,很快給出了常瑛分毫不差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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