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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正文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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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妗眼裏滿是悲憫, 她用絹扇輕掩朱唇,靜靜地望著楚靜姝,“楚靜姝, 難道真的是因為我?”

貪心不足蛇吞象, 若是當初楚靜姝安分守己, 那麽她的身世就不會被揭露,她的境地不會這般艱難。

她有著京城第一才女的名頭, 溫婉大方, 她依舊是定國公府的大小姐, 隨後她可以嫁給顧清河, 自可琴瑟合鳴, 幸福美滿。

是她自己親手毀了自己的生活。

楚靜姝被楚妗的目光盯著,心中狠狠地跳了跳, 狼狽地避開了她的眼。

隨即她意識到如今這般,反倒像是落了下乘,不敢直視她,她梗著脖子, 僵硬的轉了回來。

“如今爭論這些也毫無意義了,我們之間今日總該要有個了斷了。”

楚妗的心臟忽然激烈地跳動起來,楚靜姝的意思難道是顧沈宴今日要回來了嗎?

偏偏她要忍著,不能讓楚靜姝察覺自己知道他們的計劃, 她以扇掩面,嘴角偷偷揚了揚,杏眼彎彎。

楚靜姝拍了拍手, 門外瞬間湧進來兩個孔武有力的嬤嬤,她嘴角微勾,語氣裏夾雜了一絲得意,“太子妃,請吧。”

那兩個嬤嬤聞言,打算欺身上前,靜靜候在一旁的姜孟瑜咬了咬牙,橫身擋在了羅漢床前。

那兩個人想要強行沖破阻礙,姜孟瑜身形一錯,眨眼間,出手狠辣的卸了那兩人的胳膊。

屋內瞬間響起了淒厲的叫聲,楚妗皺了皺眉,姜孟瑜立刻橫掌劈在了那兩人脖頸上,瞬間,兩人暈倒在地。

楚靜姝被姜孟瑜嚇了一跳,忍不住往後退了幾步,忌憚地看著姜孟瑜。

“楚妗,你是要違抗皇後娘娘的命令嗎?”

楚妗半撐著身子,動作緩慢地翻身下榻,彎腰想要穿鞋。一旁的姜孟瑜見狀,立刻收斂起周身的狠戾,蹲下身子替她套上了繡鞋。

楚妗並未理會她,自顧自往外走去,她如今迫切地想要見到顧沈宴,想要親眼確認他安全無虞。

楚靜姝見她神色冷淡地出了門,訕訕地閉了嘴,腳步匆匆地跟了上去。

外面停了一駕車攆,車攆被“保護”得嚴嚴實實,楚妗嘲諷地瞥了一眼楚靜姝,這是防著誰呢?

楚靜姝被她看的臉躁得慌,的確,楚妗如今是個挺著大肚子,連穿個鞋都困難,想要跳車逃跑顯然是天方夜譚。

但是楚妗關乎他們的成敗,他們實在是不敢輕視。

馬車晃晃悠悠地穿行了大半個皇宮,來到了勤政殿。

勤政殿大門緊閉,戒備森嚴,楚妗入內便聞到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異香,沁人心脾,楚妗腳步一頓,目光下意識鎖定在窗臺上的那盆花上。

花瓣呈淡紫色,花五瓣,向陽而生,花莖纖長帶刺,毫不起眼地放在窗臺。

夢幽曇。

一種極為罕見的西域花,名字這般動聽,卻是一種要人性命的毒花!

楚妗曾在《珍花錄》上見過,她清楚的知曉這種花的能力,它可以短時間內讓人精神飽滿,甚至昏迷不醒的人也能恢覆神志,恢覆到鼎盛時期。

這種花初始是有藥師將它誤認成另一種草藥,讓病人誤食之後,病人立刻便生龍活虎,只是第二日便暴斃身亡。

這花以透支生命為代價,無形中取人性命。

楚妗心底一沈,下意識看向龍床上的建安帝,建安帝氣色紅潤,此時正半靠在床欄上,皇後坐在一側替他餵藥。

建安帝將藥全部喝下後,皇後貼心地替他擦拭嘴角的藥汁,建安帝溫和地朝皇後笑了笑,“皇後辛苦了,朕病了這麽些天,多虧了皇後在一旁照料了。”

皇後端莊得體的笑了笑,“只要陛下能夠醒過來,臣妾便是再辛苦,也是值得了。”

建安帝欣慰地在皇後的手上拍了拍,然後他便看到了門口神色晦暗的楚妗。

他遙遙地朝楚妗招了招手,道:“太子妃也來了?”他說著,眼神落在楚妗的肚子上,笑道:“這是要生了吧?看來朕過不了多久就要當祖父了。太子可有替他取名字?”

楚妗嘴唇翕動,她看著他期待的目光,竟是什麽也說不出話來。

建安帝也察覺到了楚妗的沈默,他疑惑地問道:“太子妃為何不說話?”

皇後坐在一旁,看著楚妗,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隨即低聲道:“陛下,您莫要怪罪太子妃,她最近也是傷心欲絕,這才禦前失儀了。您昏睡的這些日子,朝中發生了一些事,太子殿下在南地失蹤了……”

皇後把顧沈宴失蹤後朝中局勢的改變大概說與建安帝聽,只是大多都美化了自己。

建安帝聽聞後,沈默了下來,他方才還紅潤異常的臉鐵青一片,“找!都給朕去找!務必要將太子帶回來。”

皇後見建安帝竟然這麽生氣,她心底有些嫉妒,明明都是他的血脈,為什麽他的眼裏只有顧沈宴?她的徽兒難道不是皇子嗎?

楚靜姝在她身旁,壓低聲音道:“楚妗,你說太子殿下還好好的活著嗎?”

楚靜姝並不知曉楚妗早已經聽到了他們的談話,她這樣說,只是想要刺激一下楚妗,讓她感受一下痛不欲生的感覺。

楚妗斜斜地瞥了一眼楚靜姝,眼底滿是輕嘲。

不知為何,楚靜姝忽然有些訕訕,覺得楚妗的目光仿佛看透了一切。

“若是找不到,儲君之位為太子空置三年!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建安帝聲音沈沈,威嚴的臉上滿是決然。

殿內的人聞言,皆是大驚失色,儲君是國之根本,若是顧沈宴真的失蹤了,建安帝竟然要將儲君之位空置下來?

皇後金色的護甲狠狠掐入掌心,眼底閃過一抹決絕,那個位子一定是屬於她的兒子!

殿內的氣氛頓時凝滯下來,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周文序攜顧清河入內。

“臣參見皇上!”周文序拱了拱手,屈身問安。

建安帝立刻換了一副神情,煞是溫和,“愛卿平身,朕聽聞愛卿在朕昏迷的這些天,為了朝廷上下奔波,大燕有周丞相這樣憂國憂民的人,真是百姓之福啊!”

周文序意味不明的笑了笑,道:“皇上謬讚了,臣愧不敢當啊。”

建安帝不在意地笑了笑,他望著顧清河,欣慰道:“清河能力出類拔萃,你的父王定然很是驕傲。”

顧清河嘴角翹了翹,一派溫和有禮,端的是溫文爾雅,誰人知道,這如玉的面皮之下,包藏禍心呢?

楚妗冷眼看著他們在建安帝眼前演戲,一語不發。

沒一會兒,建安帝忽然開始氣喘籲籲,額頭上也沁出一層虛汗,“皇後,朕覺得有些乏了,你們若是無事便退下吧!”

楚妗瞳孔縮了縮,毒性開始發作了嗎?

皇後抿唇笑了笑,“陛下,您好好歇息,臣妾告退。”

她話雖是這樣說,但是身子卻仍是穩穩端坐在繡墩上。

建安帝一楞,費力的說道:“皇後,為何還不離開?”

皇後低著頭,把玩著金色的護甲,她漫不經心地說道:“自然是因為要等皇上駕崩啊!”

建安帝呼吸一滯,將手邊的玉枕猛地扔了過去,大聲罵道:“皇後你是瘋魔了不成?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

皇後費力地避開了玉枕,只是臉頰仍然被四濺的碎片割傷,臉頰上沁出一抹血線。

皇後一驚,再也顧不得那些端莊優雅,憤而起身,尖叫了一聲,“我的臉!”

楚靜姝見皇後開始大聲叫嚷,連忙安撫道:“皇後娘娘,無事,只是一道極小的口子……”

皇後並不相信她,手忙腳亂地開始找銅鏡,周文序皺了皺眉,喝道:“夠了!”

皇後身子一僵,瑟縮了一下,只好忍著痛坐回了原地。

建安帝那一下也消耗了他許多力氣,他粗喘著氣,趴在床沿,他看了一眼屋裏的人,再結合皇後剛才說的朝中局勢,盡管他懦弱無能,但到底是做了多年的君王,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

“你們是要謀朝篡位嗎?你們休想!”

既然都被識破了,周文序他們也不再虛情假意地演戲,顧清河走上前,笑道:“皇上英明。”

建安帝失望地望著他,啞聲道:“清河,朕待你不薄,任何場合,朕都會帶上你,讓你一同歷練。更何況,你如今已是世子,未來是王爺之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便是扶持二皇子登基,到時候不一樣是王爺嗎?你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顧清河輕笑了一聲,嘲諷建安帝的天真,“皇上真的是待我好嗎?你若是待我好,便不會時時讓我給顧沈宴做陪襯,你不知道,無論我表現得如何優秀,旁人都只看到顧沈宴!有一點你說錯了,我並不打算扶持二皇子登基,而是我做下一任帝王!”

建安帝聞言,險些一口氣沒提上來,他顫抖著手,指著顧清河罵道:“混賬!逆賊!狼子野心!”罵完,他又高聲喊道:“來人啊!來人!”

顧清河不在意地笑了笑,低聲道:“皇上還是省著點力氣吧,待會兒太激動,可會加快毒性的發作啊!”

建安帝見無人應答,一顆心沈了下去,“你們控制了勤政殿?”

“唔,應該說我們控制了整個皇宮……”

建安帝聞言,絕望地閉了閉眼,他睜開眼,看到了一旁的楚妗,他混濁的眼睛一亮,急聲道:“孩子是無辜的,朕可以寫退位詔書,你們把太子妃放了。”

楚妗楞了一下,飛快地望著建安帝,她心底蔓延出一絲感動,沒想到他臨死之前還想要保全她,只是他要失望了……

果然,皇後尖聲叫道:“不行,不能放了她,太子回來……”

皇後的聲音戛然而止,憤憤地閉了嘴。

險些將顧沈宴要回京的消息說了出來。

建安帝眸光閃了閃,從皇後的只言片語中,聽出了一些端倪,他心底閃過一抹了然,顧沈宴怕是並未失蹤,反倒是化險為夷,對他們產生了威脅,怕是他們要拿楚妗脅迫顧沈宴。

建安帝知曉了顧沈宴安好,心下大安,他垂首,重重地咳嗽了一聲,他閉上眼,躺回了床上。

眾人見建安帝安靜下來,以為他是徹底絕望了,喜上眉頭,皇後柔聲道:“皇上,既然大局已定,您如今便寫退位詔書吧!”

他們的打算是在建安帝這裏騙來退位詔書,顧清河繼位便也名正言順,到時候便是顧沈宴回來了,也無濟於事。

若是顧沈宴硬要搶回去,那他便是亂臣賊子,要遭天下人的唾棄。

建安帝卻是像是累極了一般,任憑皇後如何勸說,躺在那裏一動不動。

周文序漸漸沒了耐性,他目光一沈,狠聲道:“皇上,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建安帝神色淡若,恍若未聞。

眾人無奈,偏偏此刻外面跑進來兩個神色慌張的侍衛,湊到周文序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麽。

楚妗只見周文序瞬間變了臉色,臉色黑沈。

顧清河急聲問道:“發生了何事?”

周文序看了一眼楚妗,可能是認為她如今在他們手中,知道了也沒有關系,他臉色鐵青地說道,“我們宮外的營地被人下了瀉藥,如今士兵上吐下瀉,無法調用。”

楚妗嘴角悄無聲息的翹了翹,心底暗嘆,姜孟瑤的速度真快,距離她來勤政殿不過幾個時辰,她就一把端了周文序的巢穴。

這些都是她提前安排好了的,她與姜孟瑜約定好了,只要皇後將她帶走,計劃便開始執行。

兵不厭詐,這些技巧雖然有些上不得臺面,但是行之有效,削減了周文序的大部分力量。

顧清河咬了咬牙,恨恨地捶了一下桌面,“定是顧沈宴!”

周文序皺了皺眉,卻覺得不像是顧沈宴的作風,但是一時又想不到罪魁禍首。

楚妗冷眼見他們慌了手腳,她端坐在椅子裏,置身事外。

顧清河一想到如今顧沈宴已然入了京,正暗中蟄伏在某個地方,只等著給以他們致命一擊,他便如何也靜不下心來。

他臉上飛快地閃過一抹狠意,“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定要掌握先機,不能被他牽著鼻子走。”

他雙手緊握成拳,手背上青筋畢露,忽然他把視線落在楚妗身上,上前一步,“我們放出消息,讓顧沈宴知道,他的妻兒都在我們手裏,若要救她,便只能只身一人入宮!”

楚妗臉上的淡然被打破,她強自鎮定,只能在心底期盼,自己在他心底的分量輕一些,顧沈宴理智一些,莫要輕易中計。

周文序同意了顧清河的做法。

明明她曾經被禁足在玉寧殿中三日,都不覺時光漫長,如今不過一個時辰不到,她卻覺得,恍若隔世。

她手指搭在腹前,心慌意亂。

日光從屋裏撤走,餘下昏暗的寂靜,楚靜姝取了火折子,次第點燃殿內燈燭,當最後一盞琉璃燈被點亮的時候,殿外傳來了一道沈穩的腳步聲。

月明星稀,那人攜滿身風塵與星光,緩緩踏入了大殿。

光華如晝的大殿內,顧沈宴的面容漸漸明晰,熟悉的眉眼,俊美威儀,他身著月白色的錦袍,周身的光華可與日月爭輝。

他仿佛神明降臨。

楚妗驀然濕了眼眶,泫然欲泣,低低喊道:“殿下……”

他居然真的來了?他難道不知道,這裏危機四伏嗎?

顧沈宴眸光深深地落在楚妗的臉上,帶著濃濃的眷戀。

一個月不見,她瘦了,肚子越發明顯,擔驚受怕了那麽久,卻不見她抱怨,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默默垂淚。

他指尖微顫,整顆心都揪在一起,他想要擁她入懷,想要替她拂去臉上的淚水。

顧清河臉上的得意都要掩飾不住,他狂喜的說道,“顧沈宴,你居然真的來了!”

建安帝神色覆雜,他對於這個結果並不意外,顧沈宴求娶楚妗的時候,眼底的柔情都要溢出來了,更何況如今楚妗還懷了身孕,顧沈宴如何能夠舍棄他們?

顧沈宴將目光從楚妗身上移開,方才還溫柔和煦的眼神瞬間冷寒如冰,“顧清河,孤沒有料到,你竟然有如此狼子野心。”

顧清河咬了咬牙,歇斯底裏的說道:“我受夠了一直活在你的陰影下了,我要將你取而代之!”

顧沈宴冷冷地勾了勾唇,嗤笑道:“蠢貨!你以為勾結周文序,就能從孤的手裏搶走這個位置?”

顧清河被他語氣裏的輕蔑刺激到了,眼睛瞬間通紅。

他這一輩子,是旁人眼中的天之驕子,卻一生都活在顧沈宴的光環下,他嫉妒又不甘,漸生魔障,將顧沈宴視為自己一生的對手,可偏偏,顧沈宴高高在上,從來都沒有把他放在眼底。

顧清河累積多年的怨恨忽然噴薄而出,將他的理智淹沒,他一把扯出腰間的劍,飛身刺向顧沈宴。

楚妗的心瞬間提起來,她壓下喉間的驚呼,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顧沈宴。

顧沈宴嘴角溢出一抹嘲諷,側身避過,身形半轉,從腰間扯出一柄軟劍,軟件銀光閃閃,在夜色裏散發出凜凜寒意。

楚妗屏息凝神,這還是她第一次見顧沈宴用劍,他收斂起平日的散漫,周身的氣勢如同手中的寶劍,鋒銳無比。

隨著“叮”一聲輕響,斜斜飛出一柄劍。

顧清河嘴角溢出鮮血,神色狼狽地躺在地上,顧沈宴持劍抵在他的脖子上。

楚妗輕舒一口氣,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卸掉。

周文序也慌了神,他揚聲喊道:“來人!”

然而,大殿內除了他的回音,無人應答。

周文序一驚,下意識看了一眼顧沈宴,卻見他嘴角掛著嘲弄,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周文序閉了閉眼,完了,顧沈宴能夠單槍匹馬地來,想必也已經做好了萬全之策。

楚靜姝沒料到,這形勢不過瞬息,便已經天翻地覆。

她四下環顧,看到了坐在不遠處的楚妗,她目光一狠,取過一旁的匕首,抵在楚妗的脖子上,抖著聲音道,“太子殿下!您放了我們,否則,我不敢保證,我手中的匕首不會割破楚妗的脖子!”

楚妗只覺得頸間一涼,她僵住了脖子,緩慢地眨了眨眼。

顧沈宴瞬間變了臉色,他寒聲道:“楚靜姝,你若是傷她分毫,孤定要將你千刀萬剮!”

楚靜姝絕望地笑了笑,大聲道:“反正謀逆是大罪,橫豎都是死,是千刀萬剮又如何?”

顧沈宴眉峰緊緊蹙起,他目光緊緊盯著匕首,沈聲道:“你若是放了太子妃,孤能允諾你,謀逆一事,既往不咎,放你一條生路!”

楚靜姝猶豫了一瞬,她手指輕顫,她看了一眼地上的顧清河。

顧清河殷切地望著她,“姝兒,放了她,讓我們都活下去,我們以後隱姓埋名,做一對最平常的夫妻……我們還可以把倩倩一起帶上,她懷了孩子,過不了多久就會生下一個孩子,那個孩子會喊你母親……”

顧清河口中的倩倩,便是他前些日子新娶的側室,兵部尚書之女,沈倩倩。

楚靜姝聽他描繪著未來的場景,她的心有一瞬間的松動,當聽清楚如今這種時期,顧清河還不忘帶上沈倩倩,她心中所有的期待就仿佛被一盆冷水迎頭澆下。

呵,她為了他四處奔波,為他拉攏勢力,而他呢?與沈倩倩醉生夢死,甚至還有了孩子。

她嘴角露出一抹恍惚的笑,輕聲道:“世子,我曾經真心喜歡過你,你知不知道?”

他們的初見,是在護城河旁,所有的人都往河中放入祈願的蓮花燈,像是星河墜入人間。

滿河蓮花燈,顧清河一襲青衣,站在畫舫前頭,涉水前來,沖她溫雅的笑了笑,拱手道:“楚姑娘。”

她也不是初始便是利欲熏心的女子,她也曾有過豆蔻年華,她也曾滿心歡喜,因為她可以嫁給心中的少年。

可是婚姻並不是她的想象,她過得並不好。她飽受嗟磨,他冷眼旁觀。她獨守空房,他懷抱佳人。她在這場婚姻裏,親手埋葬了自己那可憐的少女情懷,當她對他心灰意冷的時候,他卻告訴她,他們可以有一個很好的未來。

顧清河眉眼柔和下來,柔聲道:“我知道,我也喜歡你,所以我們更應該一起活下去。”

楚靜姝卻搖了搖頭,如今皇後之位變成了一場空,自己的夫君也變了心,她不再錦繡翠綺,她算計了一輩子,真的能夠忍受粗布麻衣的庶民生活嗎?

不,她不能。

顧清河見她搖頭,一顆心沈沈墜下去,嘴唇張了張,一瞬間知曉了她的決定。

楚靜姝決然地笑了笑,她看了一眼身前的楚妗,眼底滿是瘋狂,就算是死,她也要拉著楚妗一起!

她手中的匕首揚起,猛然刺下。

顧沈宴瞳孔一縮,目眥欲裂。

變故來的這麽快,誰都沒有看到楚妗忽然從袖中甩出一把藥粉,空氣中瞬間彌漫出異香,楚靜姝卻像是卸去了力道一般,匕首掉在地上,跌坐在地。

顧沈宴飛身上前,一腳將楚靜姝踹開,楚靜姝胸前一痛,氣血翻湧,唇角沁出一條血線。

顧沈宴將楚妗護在身前,溫柔的握著她的手,兩人時隔一個月才相見,本有許多的話要說,但是當顧沈宴的掌心裏軟軟放著一雙柔荑,千言萬語在胸中翻滾,只餘下一句“我回來了”。

楚妗忍了許久的害怕終於傾瀉而出,她眼睫顫了顫,淚珠兒倏然落下,慢慢笑開來:“歡迎回來。”

顧沈宴見她沾著淚痕的小臉粲然笑開,如出水芙蓉,清灩絕美,他用指腹拭去她的淚珠,低聲道:“真是個傻姑娘……”

楚妗卻不惱,一雙眸子緊緊地盯著顧沈宴,她攥著他的衣袖,小聲道:“我才不傻呢!”

顧沈宴被她水光瀲灩的眼睛看得一顆心都要化開,他溫柔地將她微亂的鬢發勾至耳後,是啊,她那般勇敢,在他不在的日子裏,將自己和孩子都保護得好好的,甚至危機時刻,能夠理智從容地逃脫。

皇後見他們手中最大的籌碼也沒有了,頹然地跌坐在地,頭上的鳳冠叮鈴作響,口中不停地喃喃道:“完了……”

殿外忽然湧進來大批官員,都是聽說了宮中出了事,急急忙忙趕了過來,方才在殿外他們大概已經知曉了事情的經過,知道了周文序與顧清河意圖謀朝篡位,卻被太子殿下阻止了。

當初那些趁著顧沈宴失蹤,私底下支持顧清河的人,如今見顧沈宴完好無損地站在那裏,都是心下一沈,心中後悔不疊,太子殿下根本沒有失蹤,如今顧清河也敗了,他們就等著太子殿下秋後算賬吧。

“太子……”建安帝嘴角露出欣慰的笑,他巍巍顫顫地擡起了手,低聲喚道:“阿宴……”

顧沈宴的手一僵,他擡起眼眸,目光落在不遠處的龍床上,夢幽曇的毒性耗盡了他的生命,此刻他像是一個最普通的老人,到了油盡燈枯之際。

他瞳孔灰白,臉上彌漫著死氣,胸脯劇烈地起伏,他卻緊緊地盯著顧沈宴,他臨死之前,最想要求得顧沈宴的原諒。

顧沈宴目光晦暗,腳步未動。

他沒有料到,皇後他們竟然給他下毒,而那種西域毒花,太過罕見,他的下屬並不知曉那是毒,也就沒能阻止。

他望著建安帝,望著他即將死去的面容,心裏忽然湧上來幾分悲切,他對他的那些埋怨與怨恨,忽然就有些淡了。

“殿下,去吧。”楚妗在一旁柔聲道。

她能夠看出來,此刻的顧沈宴也是糾結的,他恨了他十五年,並不是一朝一夕便可以消除的,但是,他也想要靠近他,血濃於水,她不希望他往後的日子裏後悔,後悔沒能送父親最後一程。

顧沈宴側首,定定地望著楚妗,楚妗清楚地看到顧沈宴眼底飛快的閃過一抹茫然,她第一次見這樣脆弱的顧沈宴,她適時地露出一抹鼓勵的笑。

顧沈宴垂下眼睫,終是走到了建安帝身前。

“阿宴,朕知道,你心裏有恨。朕這一輩子,為了權勢放棄了很多,沒想到最終還是不得善終,許是這就是報應吧。”

建安帝劇烈地咳嗽了幾聲,他緊緊攥著胸前的衣襟,仰頭深深的望著他,“朕還記得,當初你生下來,還是小小的一團,當時產婆將你抱出來,皺巴巴的。沒想到,一晃二十一年,你也已經成了家,即將擁有自己的孩子,真可惜啊,朕看不到了……”

建安帝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他眼神渙散,“繡兒,你看到了嗎?阿宴長大了……”

顧沈宴看著建安帝頹然地躺在那裏,口中不停地喃喃喊道:“繡兒。”

建安帝恍惚間,仿佛看到眼前出現一片刺目的陽光,陽光下是一棵繁盛茂密的梨花樹,樹下坐著一個身穿鵝黃色折枝裙的少女,少女不施粉黛,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著他,嬌聲喝道:“站住!這裏是我爹爹給我買的庭院,你是何人,竟敢闖進來?”

彼時尚是少年的建安帝眼中滿是驚艷,他吶吶地道:“我本是京城人士,初來青州,不小心迷路了,見院門開著,便想進來問路,無意冒犯。”

雲繡楞了一瞬,噗嗤笑出聲來,“哥哥說過這世間有人不識路,我以前還不信,如今倒是見著一個,青州地勢平坦,這樣你也迷路了?”

建安帝楞楞的望著少女笑靨如花。

自此一見,便已傾心。

他承諾待她好,卻最終負了她,此後的漫漫餘生,獨坐在那個位置上,稱孤道寡,權勢盡在手中,卻仍覺得高處不勝寒。

建安帝擡起手,似乎想要觸碰那個嬌俏的少女,最後終是緩緩閉上了雙眼,手無力的放下。

顧沈宴一驚,指尖微顫,放在建安帝的眼前,試了一下鼻息,冰涼一片。

他沈聲道:“陛下賓天了!”

劉福全瞬間跪在地上,痛哭出聲:“陛下!”

勤政殿內瞬間跪滿了人,失聲痛哭,有處事圓滑的大臣此刻膝行幾步,直直跪在顧沈宴身前,畢恭畢敬地叩首道:“先帝駕崩,天下具悲,然國不可一日無君,臣懇請太子殿下繼位,替先帝處理後事,主持大局!”

一旁的大臣見狀,紛紛跪在地上,高聲道:“臣懇請太子殿下登基!”

顧沈宴沈默不語,他回首,目光落在楚妗身上。

楚妗手指交疊放在腹前,朝他笑了笑,隨即艱難而堅定地屈膝道:“請太子殿下登基。”

顧沈宴上前一步,在她跪下去之前攙扶住了她,他溫聲道:“你不必跪。”

他頓了頓,補充道:“以後也不必跪。”

楚妗一楞,面見天顏可不跪,這是極大的殊榮。

她覺得有些不妥,但是顧沈宴眼神堅定地望著她,楚妗心下一動,順勢直起身,顧沈宴握著她的手,十指相扣,並肩而立。

他望著地上烏泱泱的人,沈聲道:“平身!”

眾人聞言,深深拜下去,高呼,“吾皇萬歲萬萬歲,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一場宮變就如此便落下了帷幕,先帝薨逝,顧沈宴便是眾望所歸。

最讓人唏噓的便是,楚靜姝心心念念許久的孩子,竟然悄無聲息的到來了。

只是方才殿中大亂,楚靜姝想要趁機逃跑,與顧清河發生了爭執,推搡間滾下了臺階,孩子便沒了。

許是危機解除,一切都放松了下來。楚妗的肚子於深夜忽然發動。

顧沈宴見楚妗身下的被褥被浸濕,難得慌了神,抖著手,疊聲問道:“妗兒,別慌,別慌……”

楚妗咬唇,額間的頭發被汗水沾濕,她握著顧沈宴的手,提醒道:“殿下,喊穩婆……”

顧沈宴這才反應過來,急匆匆地跑出了屋子。

東宮內的燈光瞬間亮了起來,恍若白晝。

因為楚妗待產期將近,以防萬一,穩婆就住在偏殿,是以楚妗一發動,穩婆便準備好了生產的東西。

殿內人來人往,有條不紊,燭影恍恍,楚妗疼得快要沒有知覺了,她發髻散亂,緊緊咬著牙,不讓自己痛呼出聲。

因為等會兒生孩子還有她留著力氣。

顧沈宴赤著腳站在床邊,他跪在地上,緊緊握著楚妗的手。

“妗兒,疼嗎?沒事的,我會在你身邊,你別怕,你和孩子都會好好的。”顧沈宴絮絮叨叨,他手指微顫,他也不清楚自己在說些什麽。

楚妗想要沖他笑一笑,可是太疼了,她眼一彎,眼角便滑落了淚。

顧沈宴心疼不已,恨不得自己能夠代替她。

穩婆見顧沈宴緊緊握著楚妗的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說道:“皇上,產房裏臟亂,您身份尊貴,不必在這裏染了穢氣。”

顧沈宴陰鷙地瞥了一眼穩婆,冷聲道:“這裏躺的是朕的皇後,她如今在為朕生孩子,九死一生,你卻讓朕因為一些血腥氣而拋棄他們?”

穩婆被顧沈宴的眼神嚇壞了,自古以來,男子都不喜歡進產房,產房裏空氣不流通,血腥味和汗味夾雜在一起,很是難聞。

她早就聽聞皇後深得皇上寵愛,沒想到皇上竟然不顧龍體,硬要陪著皇後生產。

穩婆也是女人,她也生過孩子,自是知道女人這生死關頭,最希望自己的丈夫陪在身邊。

她心下艷羨皇後的福氣,但是手裏的動作不停,熟練的替楚妗接生。

楚妗的意識開始變得恍惚起來,燭火燃了一整夜,最後天光破曉,她的孩子還沒有出來。

穩婆聲音裏滿是慌張,“皇上,皇後娘娘難產了……”

楚妗孕期受了驚,憂慮深重,如今生產便有些困難。

楚妗恍惚之中,聽到耳邊傳來穩婆驚慌的聲音,“皇上,您快些做決定啊!皇後娘娘生產了一夜,早就乏力,孩子若是一直待在肚子裏,也會窒息而亡。若是皇後娘娘暈了過去,孩子便生不下來,便要破開肚子取子啊!”

“皇上,保大還是保小,還望您盡早決定啊!否則,便是一屍兩命!”

顧沈宴手背上的青筋暴露,他眼睛裏滿是血絲,目光沈沈地落在床上的人身上。

他喉間澀然,像是堵著一團棉花,艱難的說道:“保大,無論如何,都要保住皇後的性命!”

楚妗躺在床上,氣若游絲,小臉煞白,她想要睜開眼睛,阻止顧沈宴的決定,她想要生下孩子。可是眼皮卻像是千斤重,睜不開來。

“皇後娘娘!您不能睡啊!”穩婆焦聲喊道。

楚妗腦海裏一片混沌,她感覺自己走在一個看不到盡頭的霧中,她不斷地往前走,眼前忽然出現一道刺眼的白光,她下意識瞇了瞇眼,再次睜開眼卻是在一個金碧輝煌的宮殿裏。

楚妗很是疑惑,這個地方怎麽這麽熟悉?她四下走動了一下,發現這裏赫然是勤政殿。

楚妗驚訝地捂唇,她怎麽會到勤政殿來?

她急忙想要離開,殿外卻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隨即是一個俊美威儀的人走了進來。

他一襲明黃色的龍袍,頭戴金冠,周身滿是帝王之儀。

楚妗心下一喜,她笑著喊了一聲,“殿下!”

可是顧沈宴卻恍若未覺,自顧自踏入了大殿,身體竟然直直穿過了楚妗。

楚妗一楞,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虛幻的,沒有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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