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小友最近可好？”玉華真人見到林暮言和上官雲齊，坐在蒲團上轉身面向他們，先和他們打了招呼。

“一切都好，有勞玉華真人掛心。”林暮言道，他和上官雲齊也各自找了一個蒲團坐下來。

同其他修士一樣，玉華真人初見師徒二人時，也想問他們離開師門後是否有什麽不好，但他沒有問。

“看元齊小友如今也已經快要突破，今晚我渡劫，正好你可以趁著雷劫與天道溝通一番。這些日子我與住持每日論道，發覺其實天道不像我們所想一般冷漠無情。天道的道，不是我們平日所想的那般狹隘的道，天道萬變，萬變不離其宗，元齊小友體會到了，應當就能突破了。”

玉華真人站起身，笑著離去。住持看到上官雲齊和林暮言，沒提起從前，像忘記了上次的事，只是給他們講了幾個佛家故事。

傍晚時，玉華真人還同上官雲齊和林暮言吃了寺中的素齋，素齋的味道並不出眾，上官雲齊吃了幾口便放下筷子，倒是林暮言吃的不少。夜半時分，萬籟俱靜之時，烏雲在深藍色的夜空漸漸匯聚，傾瀉在屋頂上的月光被收回來，留下一片黑色混沌的陰影。幾聲悶雷響起，玉華真人果真開始渡劫了。

“雷劫。”正在與雲淩在客棧休息的衍離往窗外看了看，外面下著雨，凡人只以為今日下了一場雷雨，不會想到，這其實是有修士在渡劫。

秋日的風，裹挾著冰涼的雨滴，打濕了窗臺，也有幾滴雨水落在雲淩臉上。雲淩沒有伸手去擦拭，他看著窗外，回憶著最近都有那些修士可能渡劫，最後將目標鎖定在三個修士身上。

第一個，就是玉華真人。

“他們似乎在鐘鳴寺，我們要不要去看看？”衍離關上窗，雲淩點頭，衍離便讓雲淩趴在他背上，兩人瞬間消失在客棧中。

此時在濃厚的雲層之中，一條似龍非龍的龐然大物在雲中翻騰，在黑夜之中留下一道急速閃過的影子。

鐘鳴寺中，轟隆一聲，第一道雷劫落下。

雷聲大作，電光撕裂天空，現出雲海中翻騰的黑龍，冒著雨在街巷間行走的更夫被一聲驚雷震得擡起頭，就看到天空中的巨龍，嚇得軟了腿，跪在一地的雨水上，不住朝天空叩拜。

雷電落在玉華真人的劍上，電光沿著劍身滲入他的身體，逐漸散去，劍鋒映照寒光，玉華真人花白的頭發變得烏黑，面色如常。

黑龍到鐘鳴寺時，劫雷已落下六道，全被玉華真人一絲不落地接下。他的衣服被劈得焦黑，已經換了一套，臉上的笑意卻越來越濃。

黑龍停在空中，避過劫雲，利用此時的天氣隱藏身形，在他背上的雲淩這才從伏趴變為坐起。他看著又一道劫雷落下，上天似乎在用這樣的方式懲罰想要飛升的修士。人類本就是生老病死，代代相傳，修士卻突破生死，這是對天道最大的違逆。

雲淩感受著雨中所蘊含的力量，雷劫之中的天道規則。他的位置最高，因此最先發現遠方有一股魔氣席卷而來，因為雷劫的動靜並未被發現。

“那是什麽東西？”衍離也看到那團魔氣，用龍口吐出人言，胸腔的震顫傳遞到雲淩手上。雲淩在他身上站起來，看那魔氣鋪天蓋地而來。魔氣的來臨對上修士飛升只是個巧合，這魔氣根本沒想隱藏自己，他似乎就是沖著鐘鳴寺而來。

“好濃郁的魔氣。”林暮言閉著眼睛，沒去看玉華真人渡劫。他已然渡了自己的劫，他的道也成型一部分，再去看別人反而不好。只是今日這樣的場合，他不放心上官雲齊一個來，就坐在他身邊。

“魔氣？”上官雲齊的感官完全沈浸在雷劫帶來的天道感應之中。本來上官雲齊猜想，那些細絲連接天道和萬物，如果細絲消失，那麽此物或此人便脫離了天道安排的命運。修士也是如此，因為擺脫了天道，方能飛升仙界。

可是現在他所看到的是，玉華真人周身的細絲越來越多，已經濃密地將他完全包裹起來。劫雷越多，力量越強，那細絲便越致密，從游離的細絲變成一個繭，從天空延伸下來，似乎要隨時將玉華真人拉進天空之中。

所以飛升其實是和天道建立更多聯系，並非是與天道脫離聯系麽？上官雲齊受了平常的邏輯影響，以為仙界和各個大世界並不是一個天道，那麽修士們就理所應當地將飛升當作一個脫離天道的過程。未曾想過，其實渡劫飛升是一個與天道相和的過程。

劫雷劈下來的越多，那個繭子就越厚重。上官雲齊本來想要仔細鉆研，在他沒有突破的時候窺探到天道力量，這機遇可遇不可求。然而他也來不及繼續看下去，這魔氣極有可能是沖著他來的，要是耽誤了玉華真人飛升，他一輩子良心難安。

等上官雲齊和林暮言也飛到鐘鳴寺上空，便看到已經近在眼前的魔氣。

此時的場景十分眼熟，只是換了立場。當年上官雲齊渡劫時，路書鳴就趕過來，破壞他渡劫，令他被反噬，不得已逃走。

而這一世，卻連累了玉華真人。

“好久不見啊路師叔。”上官雲齊笑著對路書鳴說道，對於路書鳴變成現在的鬼樣子上官雲齊一點都不驚訝，就算是他的容貌，甚至他的眼睛都變了，他的眼神還是原來那樣，他還是原來那個路書鳴。

“好久不見。”路書鳴勾起嘴角笑了，臉上的花紋被牽引著變了形狀，好像是一條條蛇游動起來。

“你有什麽事便沖著我來，念在玉華真人給你煉制過本命法器的份上，不要破壞他渡劫。他與你無冤無仇，何必來攪局？”上官雲齊拿出一個古怪的東西，這東西像一根管子，中間是空的，通體紅色，半透明，似乎是血色的玉所制，上面雕刻著繁覆的花紋，不過在夜裏看不清晰。上官雲齊將其端在手上，他邊說話，一個火球就從那口中噴出，飛向路書鳴。

然而那火球還沒靠近路書鳴，就遇見了什麽阻礙，在空中破碎開來，化作數顆火星，瞬間不見了蹤影。

“原來你還記得。”路書鳴已經不在意上輩子的事被提起，他如今已經成了這模樣，想來秦蔓瑤看到他都會覺得他是個怪物，更別提是喜歡他了。他已經什麽都不在乎了，只要他能夠殺了上官雲齊，消解自己的執念，即使讓他做一個被血域控制的傀儡，他也心甘情願。

“為什麽不記得，如果有人莫名其妙地殺死你，你會不記得麽？”上官雲齊幹脆和路書鳴攤牌，他想要知道路書鳴到底和他有什麽樣的仇怨。

“原來你不知道啊。”路書鳴笑得更為暢快，“那可惜了，這輩子你也不會知道我到底是為什麽恨你。”

他沒有享受到主角的待遇，還要被自己追殺，這可真是有趣。事到如今，路書鳴反而願意和他分享一下自己知道的事。

“你不覺得你過得一直都太過順風順水了麽，從拜師，到玄風秘境，到天海秘境，所有好東西都是你的。你有沒有想過，天道為何這樣偏愛你？”路書鳴憎恨著天道，天道是什麽？不過是一個人的意志而已，他何德何能，可以主宰這麽多人的命運。

“天道並非我能主宰，你嫉妒？”上官雲齊這才稍微理解一點路書鳴的恨意，可是單單是嫉妒也不足以讓他追著自己不放，就算是死了一次還是不肯善罷甘休啊。

路書鳴點點頭，沒有再說下去，他是書外的人，在書中的世界，劇透這種事偶爾可以做，但是揭示這個世界的本質是不被天道所允許的。

上官雲齊更加莫名其妙，他雙手端著那紅色的古怪東西，對著路書鳴，放出真正的滅世之火。

“小心！”金光的虛影突然出現，將上官雲齊和林暮言包裹在其中，滅世之火飛向路書鳴，還沒有侵蝕他的丹田，路書鳴臉上幾道黑色的花紋便飛出，在滅世之火的力量之下被焚燒殆盡，而火焰的力量也被抵消。

路書鳴用露出了一點白皙皮膚的臉沖著上官雲齊笑，上官雲齊感覺自己被林暮言緊緊抱住，有什麽溫熱的東西流到他的臉上，他聞到一股腥甜味道。

鳳凰現身，打開翼展，九鳴用尾羽將上官雲齊和林暮言都卷過來，扔到自己背上。他展開雙翅，無心戀戰，只想要飛離這裏。

金珠上的繩子突然斷裂，珠子落在上官雲齊手上，平日裏耀眼的金色變得黯淡了幾分。上官雲齊握著珠子，聽到生滅在和他說話。

“金光不是人，他沒事的。”生滅的聲音在顫抖，他按捺住自己化為人形的沖動，用一道火焰將金珠包裹住。

“師父，暮言！”上官雲齊低頭看著林暮言，就看他面如金紙地躺在九鳴的背上，眼睛緊緊地閉著，好像再也不會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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