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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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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雋八歲了。

他五歲起與穆青史一同隨穆嚴習武,至今已有三年。穆嚴對他仍如當初對司馬逸時一般,只授藝不拜師,且與青史區別對待。

司馬雋有心要與穆青史一樣,奈何穆嚴加給青史的功課連大他三歲的青史都吃不消,再有憫太妃與皇後疼惜著,司馬逸不置可否地旁觀著,他那股氣性也就在碰了釘子後退散了。

穆青史苦了一年多才從狼狽無措中擺脫出來,漸入門徑後,穆嚴不再像當初那般冷峻無情,他也終於敢在父親面前笑了。

司馬雋行長,又深得司馬逸的喜愛,後宮裏自是惟他獨大,他卻不像司馬逸當年那麽乖張霸道,除了有些懶散貪玩,怎麽看他都是個中規中矩的皇長子。

穆嚴自家變後性子就變得偏執暴躁,些許事由即能動怒,偏偏最讓他難以釋懷的兩個人一個總怪他蒙塞,一個又倔得沒邊,讓他心中更添郁堵,於許多事上都有了心灰退卻之意,對司馬雋的教導也比當年隨便,只對穆青史嚴格依舊。

與李章城外一別後,靳白對他頗有怨氣,司馬逸更是時時以言語敲打,不留情面。他自認行事方正,對皇帝的忠心更是家傳淵源,自然無法認同李章一而再的藐視天威,更難以理解司馬逸對李章的再□□讓。他心裏既存了偏見,總以為李章是借舊事拿捏司馬逸,見司馬逸竟將魏國公封與李章,頓時對李章在軍中的影響起了警惕。這一年多,他又開始頻繁地下軍營,以考察新陣之意暗察軍中將領對李章的態度,及見定北、定南軍皆將新陣演練得純熟,且對李章極為尊崇後,他的心中反而起了動搖——李章留在軍中的兩部新陣要義,毫無保留地記錄了自己對陣法的理解與使用心得,沒有半分挾私牽制之意。

他開始認真思考李章的行為,開始嘗試去理解李章的想法,試圖體會他想要掙脫的心情。

靳白廣撒江湖帖前曾和穆嚴認真地談過一次,說起李章的傷情,穆嚴也無法無動於衷,但因心中始終有結,對主動前去相助總覺得欠缺了些什麽,便始終冷著臉不置一詞。靳白氣不過,當即就將江湖帖發了出去。

李章性子清冷,又存了避世之心,本不慣如此聲勢浩大的江湖會,奈何靳白先斬後奏,芷清又是一副無聲懇求的樣子,他也就默默地接受了。

武林名宿們上山後,李章對他們一概禮敬有加,謙恭沖和得全無魏國公應有的氣勢與威儀,看著倒更像個平常的後輩子弟。及至前輩們親自探過傷,得知他竟以如此薄弱之軀擔起了平亂救亡的重任時,俱是暗自敬服。

形意門掌門袁牧之是歐陽沖與容燮的師傅,與劉慕言曾有一面之緣,當日聽罷歐陽沖的回述已對李章刮目相看,及至容燮反叛,李章力挽狂瀾,他也比旁人更清楚其中的細枝末節,對容燮失望之餘,是對李章更深的敬意。因而靳白的江湖帖一出,他帶頭奔赴邙山之外,還以私交遍請其他門派的高手共赴邙山。

對於九番陣,劉慕言當年的驚絕微露已使他心癢難耐,數十年癡迷其中,對陣法陣意另有心得,卻是化陣為式,創立了一套繁覆綿密的刀法,施展開來如刀網密密裹纏,鮮有能逃脫之人,卻在穆嚴的一雙肉掌下分崩離析。

袁牧之心有不甘,奈何穆嚴是統領禁軍的當朝大將軍,斷無與之交手切磋的機會,便有心借著為李章療傷之機,與李章切磋一番。

他與劉慕言相見時尚不過三十,正當血氣方剛之際,與劉慕言不打不相識,對劉慕言的風姿氣度極為仰慕。原以為李章也是一般的恣意瀟灑,孰料見面竟是如此的安靜內斂,頓時想起傳聞種種,對李章更起憐惜之意。

留宿西谷期間,袁牧之與眾人皆被靳白照顧得妥帖,李章如常吃藥針灸,按眾人合議之法吐納運氣,每至淤堵之處,須由人以內力引導著緩緩通過,期間李章固然難過,引導之人亦是大費精力,一個周天下來二人皆是汗透重衣,李章更是全身脫力昏昏而眠,讓芷清忍不住又想起取蠱時的日日夜夜,時常偷偷獨自垂淚。

金益早已接受了李章“愛折騰”的現實,原本有心怪他累及芷清,及至見了面,終是說不出太刻薄的話。他知道,李章的“折騰”正是他為人立身的堅持,是他如松般獨立傲然的風骨。他無法質疑他,就像許多年前,他無法拒絕宋清河的舍生取義一樣。他們,是相同的人。

靳白早已是西谷的半個主人,開始為李章療傷後更是長住西谷。司馬逸遠在京城對此間進展亦是了如指掌,甚至為李章引導通脈的人選都由他事先審定,無數珍奇藥材更是經由淩雲聰不斷送進西谷。

當初李章甫入西谷,淩雲聰便以外祖父的名義送來了大批名貴藥材,日後更是源源不斷。李章初時尚且感念外祖父母的記掛,次數多了不免起疑,盯著淩雲聰一臉無辜的樣子無奈地說:“外公家雖然富庶,卻並非做藥材生意的,哪裏有這許多好東西。是他讓你來的吧?”

淩雲聰遂有些無賴地笑道:“你既已知道,我也不再瞞了。皇上日日掛念你的傷勢,卻怕你嫌他擾你,按著性子守諾不來。他確是很關心你!”

李章默然,繼而仍是無奈地說:“我知道他……不同了,我也不再記恨,彼此放開豈非更好?”

“放開不等於陌路啊!”

“……那還能怎樣?”

“我不知道。我覺得他心底仍有期冀,但我猜度不出。”

李章眼睫一動,卻垂目抿唇不再多說,淩雲聰見狀只得作罷。

其後的江湖會,淩雲聰更是直接充當了司馬逸的耳目,日日詳細了解進展,事無巨細通稟於司馬逸。李章沒有餘力與他較真,芷清又是面薄心軟之人,心中雖對淩雲聰與司馬逸有所成見,見他誠意拳拳的樣子,司馬逸又當真守諾不來打擾,便配合地將實情告之,只是終究心中不忿,並無好顏色給淩雲聰。

淩雲聰打小就被眾人捧著,本是心高氣傲的性子,如今自知有失,兼且愧對於李章,對芷清的態度竟不敢有半分抱怨,反倒是李章偶爾看見,心中感慨恍惚,思及從前更是黯然無語。

芷清一心皆在李章身上,當下便即察覺,見李章始終悵然地看著淩雲聰離去的背影,不禁奇怪地問道:“他累得哥哥如此,哥哥一點也不怨麽?”

李章回過神,細想了一會,輕輕搖頭道:“不是不怨,只是終究已經過去,表哥也並非有心害我。命數如此,怨又何用?”

芷清氣不過:“哪裏就是命呢!明明就是他行事不端,才……”

李章不等她說完,伸手將她攬進懷中,低頭封住了她的唇。

“我在家中的境況並不比之後更好。娘怕我吃苦,總勸我退讓。若是再多呆幾年,難說我的心性會變成怎樣……這麽一想,便覺得出來後雖苦,卻終是不負娘親所望,也就不怨了。”

芷清依在李章胸前,聽著他的話,想起與他同往報恩寺拜祭婆母而不得的事來,悶悶地問道:“那你回去嗎?”

李章搖頭,眼神隨著冷了幾分:“他們既覺得我是禍害,離開了大家才好安心。娘總說嫁乞隨乞,如今能葬回李家,亦算是了了心願。

我本恨他們欺淩娘親,若是娘親能得安息,我也不想再多計較。恨是很傷神費力的事情,娘親她,必不願我記恨他們。”

芷清靠在李章胸前,聽著他的話,猶豫了一會,還是將話說了出來:“前幾日叔叔下山時,有自稱李家人上前搭話,說是太夫人病重,盼哥哥回去見上一面。叔叔不想哥哥分心,只偷偷和我說了。我……雖然從未聽哥哥提及,想著她終是長輩親人,便自己去過一次。”

她說著偷偷擡眼看著李章,見他眉頭打起了結,連忙解釋道:“我請靳大人為我改裝,他又讓靳伯一路陪著,以薦醫的名義上的門,故而他們並不知道我是何人。”

李章楞住,看著芷清一時不知再說什麽。

芷清有些得意地笑道:“哥哥既說他們與趙府之人相類,我自然知道該如何應付。老夫人其實無甚大礙,只是有些痰淤氣滯。我留了方子,服後應能見效。”

李章聽罷點頭道:“她向來不喜我們母子,年節向她請安都不得善了,又怎會突然想要見我。”他頓了一下,忽然想起什麽,猶豫著說:“莫非……是他做了什麽……?”

芷清睜大了眼睛:“……哥哥是說皇上?”

李章苦笑了一下,沒有應聲。

芷清想起當日出城時的情狀,想著司馬逸情深無措的樣子,幽幽地嘆了口氣:“我原本恨他傷你至此,如今見他這樣,倒又恨不來了。”

李章默然,心中如芷清一樣,惟餘嘆息。

兩人默默地靠在一起遠眺夕陽,直至紅日跌入山凹,芷清才輕輕地問:“明日已是最後一關,哥哥之後有什麽打算?”

李章將芷清攬緊了些:“當日我曾說過,要尋個小鎮為妹妹開間醫廬,妹妹莫非忘了?等此間事畢,咱們就上路吧!”

芷清偏頭看向李章:“哥哥當真不再留下了?”

李章點頭道:“我能做的早已做完,此次替我療傷,又將魏國公的名號唱得人盡皆知。師傅本已嫌我乖張,如此只會令他更生嫌疑。劉前輩與大魏軍隊淵源極深,我掛的雖是虛銜,終究難讓師傅安心,還是遠遠離開的好。”

李章說得平淡,芷清卻聽出了話音背後的黯然無奈,知他實是心結難解,便假作氣惱地打岔道:“還說開醫廬,咱家的銀子可都被你送了人了!”

李章低頭看著她鼓腮瞪眼的俏皮樣子,點著她的鼻子笑道:“妹妹啥時候變財迷了?那些銀子可不是我的!”

芷清聞言認真地反駁道:“為何不是你的?哥哥即便真有過錯,這拼命得來的銀子收著並不虧心。”

李章垂頭不語,良久,仍是搖頭道:“我不想要他的任何東西。當初的玉瓶如意也就罷了,寶劍既是他的執念,我已讓步收下,那許多銀子又算什麽?他用羞辱責罰讓我記住了他的規矩,那些黑暗不是我不去想就能當真忘掉的。我掙命活著,不過是為了能站得直些,又何嘗是為了他的賞賜!李章雖是一無所有,也從未看重過那些,妹妹的醫廬,咱們慢慢掙來就是,又要那些銀子作甚?”

芷清怔怔地聽著,想著寥寥數語背後的艱難,心痛難當,不等李章說完,已合身抱緊了他:“是芷清不好,又讓哥哥難受了!芷清能與哥哥一起,已是心滿意足,並無更多物欲奢求。只是哥哥當真只想遠遠地離開京城離開師傅嗎?”

“……”

“依芷清看來,穆將軍與哥哥並無任何實質沖突,哥哥是何等樣人他也應比別人更加清楚。芷清覺得,你們之間應是有些誤會……”

李章搖頭道:“我當日確實想殺皇上,並非只是誤會。”

“可皇上沒死啊!哥哥還為他差點拼上性命!”

“但我終究未順他的旨意。”

芷清不服氣道:“人各有志!”

李章苦笑:“在師傅眼裏,皇上就是天,又怎能任意違背!何況我還是他唯一的徒弟……”

芷清閉上嘴不說話了。

作者有話要說:

依然是個奇葩番外,文休莫要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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