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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淩雲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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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雲聰那日突然接到白啟彈擲給自己的東西時,第一反應是“步依希的試探”,冷笑之下隨意打開,卻是一行眼熟的字跡:鶴鳴九臯,魚潛在淵。兄弟參商,顧泣難安。

他頓時楞住,急向侍衛追趕處看去,已是亂糟糟一片,很快,又有幾個侍衛向他跑來,他不動聲色地藏好字條,冷著臉轉身離去。

他當日在張垣城門處力戰重傷,倒地前被慕雲郡主從馬蹄下撈上馬,才撿回一條命,卻也因此成了郡主的俘虜,被帶回營地。

慕雲郡主是步依希的長女,自小好武,勇悍不輸男兒,十六歲已是父親的得力助手,隨父參與了無數次對柔然、對大魏的戰鬥,因而對淩家軍並不陌生,對那個驕傲飛揚的淩小將軍更是愛慕有加,幾次三番想在戰場上將他擄回,卻是差點將自己的性命喪在他的刀下。她自此與淩雲聰結了仇,滿心思都想著如何拿住淩雲聰出一口惡氣,結果淩家軍在雲中敗散後,淩雲聰也從北疆消失了蹤跡。

懨懨不樂的慕雲拒絕了各路求親人選,步依希因為兒子尚小不足以擔起重任,而對她的婚事采取了聽之任之的態度,直到淩雲聰在張垣出現。

慕雲一聽說淩雲聰在張垣立即就像重生了一般再次精神煥發起來,趁著關集進城,遠遠看著不再是白袍小將軍模樣的淩雲聰,悵然之餘卻是越加心動——如今的淩雲聰雖然眉間少了從前的飛揚驕傲,冷冽肅然的樣子卻更多了幾分硬朗的男人氣韻,落在情竇早開的慕雲眼中,勾得一顆心撲出去就再也收不回了!

她當即就要瞞著父王去偷襲搶人,步依希卻只讓她稍等兩日。慕雲不明所以,但見父王並不阻攔,也就沒有執拗。兩日後,步依希果然帶著部眾殺進了張垣。

慕雲一馬當先,未入城門已看見淩雲聰怒目賁張,混身披血,被困在馬蹄人流中卻像尊戰神般氣勢逼人。慕雲遠遠看到一人掄刀欲砍,而淩雲聰根本無暇躲避時,大喝一聲搭弓引箭,飛矢竟疾向那人面門而去,唬得他當即收刀撥箭,淩雲聰才從刀下逃出命來。慕雲不及收弓已狠抽一鞭胯下的駿馬,那白雲本就健步如飛,再被催促,更是騰躍而起,眨眼間已沖到淩雲聰面前。淩雲聰拼殺至今已是數度受傷,拼著一口氣不倒,此時早已力竭,慕雲沖上來的瞬間四周的壓迫感一退,頓時再站不穩,搖晃著仰面倒下。

這時大隊鮮卑人已緊隨著慕雲縱馬而入,城門處一片雜沓,沒馬之人早已遠遠避開,淩雲聰一旦倒下,慕雲便是有心下馬去救,當其時也難保能從馬蹄下全身而退。只見慕雲狠狠地一咬牙,左腳離鐙探身下鞍,縱著白雲直沖向前,在淩雲聰落地前攔腰抱住擰身後拋,厲叱一聲:“接住!”自己卻被那一帶的反向力拽落馬下!她就勢一滾躲開白雲的馬蹄,再連著幾個翻滾躲過後續的馬蹄,其他人才一身冷汗地勒停了馬。

慕雲看清接住淩雲聰的正是自己的衛隊首領,才真正放下心來,令人將淩雲聰帶回營地看管療傷後,重又上馬繼續攻克張垣的戰鬥。

淩雲聰醒來知道自己成了鮮卑人的俘虜後,表現得極為冷靜,既不抗拒治療,也未對前來探傷的慕雲郡主惡言相向,給人一種聽天由命不再抗爭的感覺。這讓芳心早已暗許的慕雲忘記了他在自己大膽表白後給予自己的冷酷辣手,以為他迫於情勢已甘心低頭,雖然稍有遺憾,到底是多年的夙願能夠得償,也就歡歡喜喜地準備嫁人了。

慕雲的生母早逝,步依希又一直將她當做臂膀,見她執意要嫁給淩雲聰,氣惱之餘仍是允了。他們都是直來直去的性子,眼見淩雲聰一直是沈默順從的樣子,都沒疑心他另有所圖。然而淩雲聰傷勢剛好即尋機逃跑,若非他正好牽了慕雲的白雲,只怕還真就讓他跑回張垣了!

再度落入慕雲之手的淩雲聰日子就沒那麽好過了,慕雲為使他折服,用盡手段。但淩雲聰這回卻表現得極為強硬,真真是寧死不屈。慕雲性子起來也不再顧惜,竟是三番兩次將他打得奄奄一息,每次都是慕雲自己再下不去手了才能留得性命,他醒後卻仍然不肯保證不逃跑。慕雲幾次都想打斷他的腿,終是舍不得心中那個英武颯爽的白袍小將,只得將他牢牢地鎖在帳中,片刻不離地派人看守。

其時成軒正在步依希和柯留比兩部之間徘徊游說,力圖調和兩部之間的矛盾得到他們對自己的支持,聽說了淩雲聰之事後,向慕雲拍胸脯保證能說動淩雲聰改變心意。慕雲將信將疑,答應給他一次機會。

成軒帶著隨身的一個侍衛跟著慕雲進了關押淩雲聰的帳篷,進去就對淩雲聰說:“你還想回張垣?你已是鮮卑人的奸細,拖累張羽為你受過,回去讓蘇青陽砍你的頭麽?!”

淩雲聰瞪著成軒,咬牙怒斥道:“你的話我還會信麽!說我是鮮卑人的奸細,有何憑證?!”

“憑證?你私自調動城門守軍就是憑證!”

“……你又如何知道?莫非是你做的手腳?!”

成軒聞言笑了起來:“誰做的手腳都好,蘇青陽已認定了這個事實。你若再執迷不悟,便只有死路一條了!”

“奸賊!我只恨自己瞎了眼,當初竟沒看清你!淩雲聰確實該死!我就是死也不會做有辱先人之事!”

淩雲聰恨得兩眼冒出火來,若非被鎖鏈困得死死的,定會撲上去用牙把他咬死!

慕雲在一邊聽不懂他們說的話,眼見淩雲聰掙得厲害,將一身新傷又掙得血跡斑斑,不高興地對成軒說:“你對他說了什麽?他怎麽激動成這樣?”

成軒安撫她道:“我告訴他他被定北軍當作了奸細,已經回不去了。”

慕雲吃了一驚:“他怎麽會是我們的奸細?”

成軒自得地笑道:“郡主只要知道他如今除了這裏已經別無去處就行了。”

慕雲狐疑地看著激怒的淩雲聰,不相信地說:“看他的樣子,似乎並不認同你的看法!”

成軒不答,偏頭對跟來的侍衛說:“你去讓他安定下來。”

那侍衛木無表情地向淩雲聰走去,沒見他做什麽,只是雙手定住了淩雲聰的頭,與他四目相對。淩雲聰起初有些好奇,待發現受影響時已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最後當真安定了下來,只是人看著有些呆傻。

慕雲急忙奔過去推開那個侍衛:“你對他做了什麽?!”

成軒耐心解釋道:“他還需要些心智方面的治療,才能打消他過於激烈的想法。我這侍衛有些異能,定能幫郡主達成心願。”

“當真?”

“請郡主放心交給他就是!”

成軒離開後,那個侍衛單獨留了下來,每日與淩雲聰在一起,為了治療效果,通常不允許有其他人留在帳內。慕雲雖然將信將疑,為著那一線希望仍然滿足了侍衛的所有要求。

四日後,侍衛請慕雲進帳,淩雲聰十分安靜地看著她,前些日子的冰封雪霜蕩然無存,卻又不是最早時候的冷靜清醒,曾經冷厲的眼神變得迷茫,卻使整個人都顯得柔和了起來,看著慕雲似乎已經不記得她。

慕雲心中跟著柔軟了起來,小心撫上淩雲聰的面頰,淩雲聰只是呆呆地看著她,並未像之前那樣激烈抗拒。

“你……不記得我了?”

“你是誰?我這是在哪裏?”

慕雲一呆,回頭看著侍衛正要詢問,那侍衛已搶先回答道:“這是我們郡主,你遭遇土匪重傷瀕死,是我們郡主救了你。”

淩雲聰的茫然退散了一些,看著慕雲問:“你救了我?”

慕雲肯定地點頭道:“是!”

淩雲聰皺著眉頭,似乎在努力回想著什麽,茫然的眼中晃過一絲疑惑,隨後在慕雲的認真肯定中松緩了表情。他真誠道謝道:“謝謝你。”

慕雲頓時眼眶發熱,盯著淩雲聰柔聲問道:“你還記得我嗎?我叫慕雲。”

淩雲聰楞楞地點頭:“我記住了。你叫慕雲。”

慕雲跟著又問:“你叫什麽?”

“我……我叫淩雲聰。”

“你是什麽人?”

“我是……是……”

淩雲聰皺眉苦想,腦海中有很多淩亂的片段,卻怎麽也拼不出完整的形狀。他抱著頭大叫了起來,聲音痛苦而驚惶。

那侍衛連忙過來安撫住他,對慕雲說:“他太頑固,我只好封住了他的記憶。他如今已不記得自己是大魏的將軍,只道是路遇劫匪被郡主所救,因受傷而失了記憶。”

慕雲又是一呆,隨即追問道:“那他還記得自己的功夫不?”

“功夫是身體的記憶,一旦交手自然就記得了。”

“哦……”

慕雲松了口氣,看著依然鎖鏈纏身的淩雲聰,忽然就心疼了起來,讓人撤掉鎖鏈就要帶他離開。那侍衛連忙攔住了她:“成大人走前交代屬下要為郡主將事情辦得妥妥帖帖的,郡主催促得緊,屬下怕郡主憂心,才先讓郡主驗看一番。他的情況還要再鞏固兩日,請郡主再耐心等待一下。”

慕雲心情大好,對侍衛的話不再有疑,點頭同意後仍是讓他獨自留在淩雲聰帳中。

眾人離開後,侍衛木然的表情開始松動,漸漸變得悲哀而痛苦,眼裏滿是掙紮的碎影。他重新跪坐在淩雲聰身邊,雙手捧住他的頭,看著他的眼睛咬著牙說:“淩雲聰,我被人所制,無力保你,只能為你留一線清明,希望你不要放棄,自己設法掙脫出來!我叫白鹿,若是……若是你能回去,請替我轉告靳大人,白鹿……已經沒用了!”

白鹿說著流下淚來,人卻兀自不覺,仍是用盡全力地凝視著淩雲聰,說的話也越加悲哀起來:“你和他真像!若非如此,我……我也掙不回這一時清明。成軒要聯合鮮卑柔然,我已成了他的棋子。你若真的像他,就做些應該做的事!”

白鹿說完再也忍不住如被刀劈的頭疼,放開淩雲聰雙手捧住了自己的頭,痛苦地直往地上撞去。眼看白鹿就要重重地砸向地面,淩雲聰突然伸手攬住了她。他的神情依然呆滯,眼睛卻執拗地盯著白鹿,裏面充滿了焦急的探究。

之後兩日白鹿雖然再未能清醒明白,對淩雲聰仍是下意識地避開自己留下的那個缺口,這使她的精神總是處於超重的壓力下,對淩雲聰的控制力也因此而越加薄弱。淩雲聰原本只是被簡單封印的記憶在白鹿勉力施為後已有所松動,再因白鹿力量的減弱已能拼出零碎的片段。在這最易出現混亂和差錯的時候,淩雲聰表現出了極為強悍的自制力,非但未因記憶的零散回歸而吵鬧質疑,反而更加順從地配合白鹿。白鹿因著他的安定漸漸找到了自己的平衡,雖然依然無法自主,卻與淩雲聰建立了一種特殊的信任,並在淩雲聰的引導下確認了當下的狀況,順利完成了成軒交代的任務,慕雲對此非常滿意。

白鹿離開後,淩雲聰繼續保持著失憶的狀態與慕雲相處甚好,步依希卻不再信任淩雲聰,並覺得他與成軒有所勾搭,反而對成軒的做法有所警惕。七月鮮卑單於的權杖突然現身於雲中,步依希與柯留比當仁不讓地為奪權杖爭執開戰。成軒急派使臣兩邊斡旋,並調動哀軍以作威懾。

淩雲聰故意勸慕雲依從成軒的合議,指出哀軍駐紮之處正是與柯留比相互支應的最佳節點,卻不是支援步依希部的最佳位置,可見成軒心中已有取舍。如此態勢之下若仍選擇硬戰,只能是失敗的結局。

慕雲認為淩雲聰說的在理,轉述給步依希時步依希卻有著另外的想法。不久,步依希退出爭執,卻轉而投向新單於拓跋勉。成軒大失所望,多次登門游說,步依希總是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反倒是淩雲聰對成軒不再有敵意,雖未至於相談甚歡,每次相見都是禮數周全,看在步依希眼中,又是另一番的陰沈。

慕雲感念成軒的相助,見淩雲聰如此,對成軒也頗為友善。她雖然好勇,卻不是心機深沈之人,平日裏也就是父親的一支胳膊,如今既得佳婿,倒是漸漸地偏向於淩雲聰了,也就讓步依希越發覺得危機了起來。

於是步依希帶著慕雲親往赤峰拜見拓跋勉,私心裏想為慕雲尋門好親事,拓跋勉也當真有意替自己剛成年的弟弟說合慕雲,卻被慕雲一口拒絕。

慕雲為此與步依希大鬧了一場,步依希見慕雲鐵了心要嫁淩雲聰,莫可奈何之下只能應允,卻令侍衛嚴密監視淩雲聰。

淩雲聰經過一個多月的努力,已完全擺脫白鹿的影響拼回了記憶,冷靜分析過當前的態勢後,決定留下來見機行事。他答應了慕雲的求婚,與慕雲虛以委蛇之餘,不斷挑起步依希對成軒的懷疑。他靠自己做斥候的豐富經驗辨識出形形色色的潛伏者,俱以心計誘導步依希發現並認為是成軒所為,進而一一清除,其中便也包括了白啟派過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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